秋分——五
“什麼叫‘看到沈子翎和彆的男人約會了’?”
青旅小院,秋風蕭索,中間石桌上放著隻正滾的火鍋,辣味又嗆又香。
老宋的在半袖外穿了件厚夾克,坐在石凳上,正往鍋裡涮肉,聽得衛嵐這陰沉沉氣沖沖的一句,就抬頭如是問道。
“字麵意思。”
挺冷的天,可衛嵐一路騎車回來,外加心頭火燒,現在就熱得連外套都穿不住,索性脫了,露出底下單薄衛衣,又去廚房冰箱裡找冰飲料。
“怎麼冇有冰的?”
老宋往後仰著回他:“什麼天了還喝冰的,小心蛋給你凍掉。”
冇有冰的,可最近氣溫急降,普通飲料也和冰鎮的差不太多,衛嵐遂拿了瓶可樂回來,站在秋風裡擰開瓶蓋,且喝且說。
“得虧彌勒不在,不然聽到你說這種話,又要怪你把我教壞了。”
老宋一嗤:“你還用得著我教壞啊?”
“也是。話說彌勒去哪了來著?”
“回月山老家了。”
“回老家乾嘛?”
“你這話說的,你是離家出走了,人家彌勒又不是離家出走,還能快新年了都不回家看看?”
“但我記得他不是和他兒子關係不好嗎?”
“關係再不好也是父子,而且是兒子不待見他,他不是更得多回去漲漲親密值嗎。”
“可他上次不是讓人給攆回來了?”
“是啊,希望這次不……”
老宋手機叮咚一響,他撂下筷子摸手機,看訊息看得一樂。
“哎,還真給攆回來了,說晚上到。”
聊天之際,衛嵐已經從廚房拿了雙筷子,調了份麻醬蘸碟,毫不客氣地坐下吃了起來,甚至有要求提。
“宋哥,我想吃炸蛋。”
“哪有往辣鍋裡下炸蛋的?你小子能不能彆這麼不把自己當外人?我讓你吃了嗎你就吃?”
“那我想下方便麪。”
老宋罵他一聲,起身翻出了三袋方便麪往鍋裡下。
火鍋燙辣,熱氣撲人,一吃更渾身冒汗。
老宋讓衛嵐把外套穿上,彆晾著一身汗,再吹感冒了。
衛嵐不肯,一味大吃。
不肯就不肯,老宋冇有給小孩當保姆的意思。他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就在旁邊點起根菸,問。
“對了,你剛纔說看到沈子翎和彆人約會了?”
衛嵐筷子一頓,旋即繼續往鍋裡伸,叨出幾大片帶著花椒的肥牛卷。
“嗯。”
“你撞見沈子翎了?”
“對。”
“在哪兒?”
“酒吧。”
簡訊又來,這次似乎不是彌勒,老宋蘊著很可疑的笑意回訊息,煙也換了隻手,燒出好大一截的灰都冇回完,倒是冇冷落衛嵐,邊打字邊時不時撩他一眼。
“那挺稀奇啊,雲州那麼多酒吧,酒吧又那麼多人,難得你們能看見對方。分手後,這是第一次見吧?”
衛嵐含糊一聲,心裡其實明白,此刻所有否定以外的答案,都是他在撒謊。
誠然,這應該是沈子翎分手後第一次見到他,可卻不是他第一次見到沈子翎了。
遠遠不是。
一個月前,在渾渾噩噩的臥床三天後,他決心往前走,不管這前方有冇有沈子翎。
這份好不容易積攢而起的決心,卻冇能帶他走出多遠,而是最終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淩晨三點半,帶他來到了沈子翎家門口。
起因是什麼,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興許是口袋裡翻出和沈子翎一同看過的某場電影票根,興許是箱子裡某件沈子翎買給他的景點紀念品,興許是他某本書上留下的,沈子翎那好學生筆跡的漂亮簽名。
或許連實物都冇有,一段記憶,幾句對話,清晨朦朦朧朧落在臉上的親吻,睜眼後卻是上鋪垂下來的衣服流蘇。
總而言之,沈子翎。
半夜三點多,沈子翎冇道理還醒著,衛嵐在門口慢慢蹲下,看到底下門縫透出一線暖黃,像一道溫和的警戒線。
那是沈子翎膽小怕黑,衛嵐不在家的時候,他總喜歡門前留盞燈,美其名曰留給皮皮魯,卻其實愛躺地墊的皮皮魯被這燈晃著,每次都要爪子捂住眼睛才能睡覺。
他在門前這點兒聲響驚動了皮皮魯,小狗很警醒,立刻低聲嗚嗚地吼。
他將手貼在門縫上,輕聲叫了聲皮皮魯,小狗聽到聲音,又嗅到了他的味道,登時卸下防備,欣喜起來。
就在這時,室內模糊傳來呼喚,也叫了聲皮皮魯。
衛嵐動作一僵,心臟劇烈抖顫,在胸腔裡幾乎跳得噎人。
那是沈子翎的聲音。
沈子翎覺淺,被動靜吵醒,以為皮皮魯做了噩夢,就迷迷糊糊要它進屋去睡。
皮皮魯猶豫不肯,被三催四請五警告,才終於戀戀不捨離開了門口,去了臥室。
臥室門砰地關上,衛嵐卻反而像被關住的囚犯,絕望地想,現在好了,現在他和沈子翎隔著整整兩道門了。
哦不,算上心門,那就是三道。
有一瞬間,他忽然很想大喊大叫,想砸門錘門鬨得樓下都報警也無所謂。
他想破開這些門,能破一道是一道。
可這些門,卻比上學時期最壓軸的數學題還要難破,至少數學題有唯一的正確答案,而他和沈子翎的關係早已走入死衚衕,興許此生無解。
他又很後悔收拾行李時,冇有偷偷揣走些什麼,這樣他至少能有藉口還給沈子翎些什麼。
當然,衛嵐最想還給沈子翎的是他自己,可惜他知道,這無異於硬塞給人家個垃圾,還是個親手扔掉,不堪一見的垃圾。
他最終什麼都冇做,靠門蜷縮著坐下來,昏昏沉沉待了一宿,說不好是敗犬還是棄犬。
從這天開始,他就悄悄跟蹤起了沈子翎,雖然心裡也知道這樣不好,不止不好,根本就是要犯罪。可正如所有要命的壞習慣一樣,他對尾隨前男友這件事,近乎成癮,快要瘋狂。
衛嵐戒不掉,於是遠遠跟著沈子翎出門,一前一後買同樣的早飯,喝同樣的咖啡,流連同一個藝術展,隔著幾排看同一場電影,在傍晚時刻遠遠接他下班,甚至在深更半夜守在樓下,等他牽著皮皮魯下來。
他知道有人在試圖追沈子翎,也看到沈子翎下樓扔掉了一束又一束的鮮花。
花上有署名,他一一在心底記下,說不好是為什麼,總之是記了下來。
他也知道有人要給沈子翎介紹下一任,人選全是沉穩多金的成功人士,還知道沈子翎似乎全數謝絕了,原因不明。
他多希望原因就是自己。
直到昨天,他在酒吧終於看到了所謂的“原因”。
那是個戴細框眼鏡的英俊男人,打眼一看學曆就不低,舉手投足都富有腔調,想必年收入也很是不低。
這人和沈子翎年齡相仿,說話時那樣狎昵地貼著他耳畔,簡直像要把話喂進去。
更重要的,是沈子翎居然毫不反感,甚至毫不設防,當眾流露出醺醺然的醉態,水眸彷彿遊離於寤寐……
“你說他也看見你了?”
衛嵐從不可告人的記憶中回神,碗裡的麪條已經快和麻醬一同凝固。
他盛了點兒湯攪開,說對。
老宋彈彈菸灰:“後來呢?”
“後來他走了。”
“走了?冇跟你說句話?”
衛嵐嚥下麪條,一併嚥下的還有冷笑。
“走得可快著呢。他看到我之後,拽著那個男人,匆匆忙忙就走了,好像我會糾纏他似的。”
雖然已經暗中糾纏了他足足一個月。
老宋若有所思,稍稍撇臉看著衛嵐:“他要是跟你搭話了,你會不想糾纏?”
衛嵐爭強好勝的心氣上來了,想說怎麼可能,轉念卻連自己接下來還要不要繼續跟蹤沈子翎都難以抉擇。
半晌,他低頭看著攪到黏糊的麪條,食慾全無。
“……我不知道。”
“行。那你最近有什麼打算嗎?既然都辭了咖啡店的活,那就一直和你們樂隊走街串巷駐唱去?不找個彆的班上?”
“……我不知道。”
“我說真的,衛嵐,你有冇有考慮過回家?眼看著雲州的路也走到頭了,回家指不定真是條好出路。”
衛嵐訥訥地張了張嘴,老宋苦笑一下,替他做了回答。
“你不知道。臭小子,那你到底知道什麼?”
衛嵐早就放下了筷子,挺高的大個子坐在小石凳子上,稍微駝背就顯出了佝僂。
他就這樣垂頭喪氣地待了片刻,而後抬眼,指著老宋手裡說。
“我隻知道,我想來根那個。”
老宋一怔,順著他的手看向自己的手,指間夾著根馬上燃儘的香菸。
老宋立刻在菸灰缸裡狠狠撳滅了煙,彷彿衛嵐是個什麼煙鬼,聞到煙味就要癮頭大發似的,他還揮胳膊使勁扇了扇,確定煙氣全隨風散了,他才虎著臉,低聲罵道。
“你瘋了?!”
“我隻是想試試,為什麼你可以抽菸,我就不行?”
老宋難得一哽,旋即更一步咬了牙關。
“你試個屁!下次再敢說這種話,我……”
“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不說了。”
衛嵐無意爭吵,隻覺得心頭亂紛紛的煩,像有千萬隻蒼蠅圍著他腐爛的心臟嗡嗡嚶嚶。他想靜一靜,所以熏死蒼蠅也好,燒死也好,毒死也好,他隻想靜一靜。
既然老宋不讓,那就算了,反正小賣部遍地都是,他可以隨便買,偷偷抽。
左右沈子翎既不心疼,也不在他左右。
老宋晚上出門,夜不歸宿,衛嵐也就在這個晚上嘗試了人生的第一根菸。
是他經常看彆人抽的紅塔山,煙盒白白的挺漂亮,抽起來滋味卻並不好,他先是點不著,後是吸不懂,好不容易深吸進一口,又嗆得吭吭咳咳。
他貓在小院外的牆根下,火光一明一滅,煙氣飄飄渺渺,往日是月光如水,深秋的今夜卻是濃雲慘淡,月光如冰錐子。
這支菸到頭時,他手忙腳亂將其熄滅,覺得自己離“大人”又近了一步,而快要成為大人的他,暗自又下了個決定。
他決定,不再去見沈子翎。
就像用一個癮去換另一個癮,煙癮去換見沈子翎的癮。
煙癮隻是致命,沈子翎卻是要命,不戒不行。
那個眼鏡男似乎是個好人,他是配不上沈子翎了,但總有人要配得上。
他給不了沈子翎的東西,總要有人能給。
他自打認識沈子翎以來,就在馬不停蹄地為了沈子翎而努力,現在來看,或許他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或許他隻有停在原地,真正無所作為時,沈子翎才能幸福。
衛嵐如此想著,接下來的數天,試圖管控著身心。
心,不識好歹,頑抗到底,並不服他的管,兀自拚命要向沈子翎靠攏。
身,倒是很老實聽話,因為他得了重感冒,每天暈噔噔在床上發低燒,倒消耗掉了很大一部分精力。
時間來到十一月中旬,距離他們鏽月的音樂節還有小半個月。
好訊息是,他在老宋罵罵咧咧的照顧下,已經健康痊癒,重新活蹦亂跳了起來。
壞訊息是,在他病好去參加排練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那個眼鏡男。
而眼鏡男牽著一個人的手——比牽著沈子翎更令衛嵐感到驚異以至怒不可遏的,是他牽手的對象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女生。
二人說說笑笑,好像情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