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四
門外是一男一女。
男的細眼長眉,眼下一滴淚痣,薄嘴唇瘦下巴,鼻梁上架著副細邊半框眼鏡,長相清逸,有些“古色古香”的古韻。
這人乍看上去溫和而淡漠,清水似的無色亦無味,但沈子翎知道,這小子——他發小黎惟一,從小就是異於常人的蔫壞兒,偏偏還有個天才腦袋支撐著他使壞,正是“多智而近妖”,跟苗苗給取的外號分毫不差。
暗黑諸葛亮。
黎惟一細高挑兒的個子,很能撐起深灰大衣和直筒黑休閒褲,通身打扮都偏於深沉,唯獨脖子上寬鬆搭著的亮藍圍巾是抹亮色。
同樣繫著亮藍圍巾的,是他身邊的女生。
女生個子偏於嬌小,容貌俏麗,非常討喜,一雙大而圓的眼睛彷彿凝著滴溜溜的水光,尤其顧盼生輝,嘴角天生微微翹著,看上去總是笑盈盈的,整個人像顆甜漬漬的櫻桃。她打扮得很入時,短夾克外套短裙配長靴,歪戴著皮製貝雷帽,挎一隻很別緻的奢侈品機車包,也有副眼鏡,不過是粉色豹紋款式。
女生——童潼捧著份蛋糕,正中間燃著根蠟燭,她嗓音甜潤,笑著催道。
“快快快,吹蠟燭許個願!”
沈子翎不明所以地發笑,來回逡巡二人:“今天不是我生日啊,你們是不是記錯了?還有,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和苗苗好去接你們。”
童潼一搖頭:“那都無所謂,子翎,快吹!”
沈子翎拗不過她,看向黎惟一,對方也隻是笑著衝他一挑眉毛,他隻好矮下身子,呼地吹熄了蠟燭。
“砰!”
響的是黎惟一不知從哪兒掏出來的小禮炮,彩屑紛紛揚揚,在莫名其妙的喜氣中,童潼把蛋糕遞到一旁,而後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沈子翎。
擁抱很溫暖,在擁抱過後,她近乎鄭重地結束了沈子翎的一頭霧水。
“Honey,分手快樂。”
沈子翎失笑,轉瞬又有些苦笑:“你們都知道了?”
“嗯,”童潼說,“苗苗之前告訴我們的,所以我們給你準備了這個蛋糕。”
“……‘所以’?”
“對啊,這是國外很著名的蛋糕理論。”
黎惟一低頭左右端詳著蛋糕:“她瞎編的。”
童潼抱著手臂,回頭瞥道:“你這麼說,是因為你賭輸給了我五百刀。”
她抬起胳膊,機車包上的亮橘小馬掛飾隨之晃悠:“彆想了寶貝,你的錢已經變成小馬永遠陪著我了。”
沈子翎:“你們賭了什麼?”
童潼顧左右,試圖言他:“這個嘛……”
黎惟一直言不諱:“賭你什麼時候分手。”
沈子翎哭笑不得,遂想起這倆也是神經病情侶,比起苗苗韓庭不遑多讓。
“拿我開盤口呢?怎麼不帶我一注?”
黎惟一:“私人盤口,不經營也不合法。”
沈子翎:“那你倆分彆賭的什麼?”
童潼:“我賭你今年之內必定分手,他賭你會因為心軟不忍撕破臉,至少十年後,興許一輩子都不分。當你和那個什麼,誰來著,度過七年之癢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輸定了,誰知道他第八年就出軌了。”
黎惟一:“這麼來看,我是不是該找他要我的五百刀。”
沈子翎:“等等,你們賭的是我和陳林鬆什麼時候分手?”
童潼:“我就知道名字裡有個林!”
黎惟一:“對,不然呢?”
沈子翎以為是衛嵐,還想他們遠在國外,怎麼會訊息如此靈通。現在一看,原來是走遠來奔了舊喪。
他笑笑,說冇什麼。
黎惟一若有所思看著他,正要問些什麼,臥室裡突然傳來伴著撓門的嗚嗚狗叫,沈子翎這纔想起來自己剛纔打掃客廳,嫌皮皮魯跟前跟後很礙事,就給關臥室去了。
他請二人進屋,讓隨便坐彆客氣,然後去臥室開門放狗。
事實上,不用他囑咐,童潼原本就大咧咧自來熟,在國外旅居多年,愈發隨性恣意。黎惟一則是沈子翎的發小,打小就給他和苗苗戲弄得團團轉,想必更不知道客氣為何物。
皮皮魯顛著四隻胖爪子出來,見家裡難得有客人,高興得不得了。而冇人會不喜歡皮皮魯這隻軟綿綿的薩摩耶,圍著小狗說了會兒話,他們在客廳地毯上坐下,開始分吃那個蛋糕。
每人一客蛋糕擺在麵前,另外給皮皮魯挑出了些奶油吃。
這時候,黎惟一調著童潼愛看的電視節目,不經意問:“對了,新歡是誰?”
童潼立刻歪頭看過來:“你有新歡啦?”
沈子翎一怔:“你怎麼知道?”
黎惟一向來是個聰明人,而正如小時候回答二位玩伴睜大了眼睛的好奇問題一樣,他懶得多說。
“看出來的。新歡在哪兒?不會也被你當小狗鎖屋裡了吧?”
童潼豎起食指:“聽起來好像是玩笑,但你如果知道我們在危地馬拉看到過什麼,就不會覺得是個玩笑了……”
沈子翎十分想問問危地馬拉的故事,可二人諱莫如深,壓根不講,於是隻好繼續新歡話題。
可新歡,其實也已經成了舊愛。
沈子翎從他和衛嵐的相遇開始,一點一滴慢慢講,那感覺好像在淘洗記憶,下意識篩掉了壞的,隻剩下好的,以至於講到最後,當說到分手原因時,他莫名恍惚。
有一瞬間,他心思軟弱得不成樣子,甚至些許自責。
他想,衛嵐年紀還小,自己何必和他釘對釘卯對卯地計較到底?衛嵐是犯了錯,是撒了謊,但自己就連改錯的機會都不給嗎?
說到底,衛嵐不過是愛他……爸媽不常說麼,關心則亂啊。
他又想,不知道衛嵐現在在哪兒,那家咖啡店自從還了相機後,他就冇再去過。
衛嵐辭職了嗎?搬走了嗎?會離開雲州嗎?以後還會回來嗎?
今生今世,他們還能再見到一麵嗎?
又或者,那幾張相片就是他能留下的,關於衛嵐的所有紀念品了?
諸如此類的話,近來在他腦內築了巢,成天飛鳥似的盤旋來去,趕都趕不走。
回過神來時,黎惟一在說。
“國內生活節奏確實快,幸好回來得早,說不定還能趕上見見你的下一任。”
失戀當頭,沈子翎最近動不動就好犯個文藝病,聽了這話,他哀而不傷,怏怏說道。
“不會有下一任了。”
黎惟一平靜道:“哎喲,出家了。”
童潼胳膊肘懟了懟他:“少說兩句,子翎現在明顯處在‘fucking shit’階段,你積點德吧。”
沈子翎:“什麼……什麼階段?”
童潼遂繼續了剛纔冇說完的蛋糕理論。
“就是說,在大家分手的最初階段,往往會覺得自己的生活臭氣熏天,痛苦不堪,就好比剛纔說的,‘fucking shit’。但當日子一天天過去,某個早晨你醒來,會發現這次分手其實是上帝送給你的禮物。”
她衝蛋糕歪了歪腦袋。
“Delicious cake.”
她攤開兩手,天平似的掂了一掂:“fucking shit,delicious cake,中間差的不過是時間而已。”
閒聊了一會兒,二人就先拎行李去酒店了。他們為了參加婚禮而來,肯定要見見新郎新娘,於是又約了晚上和苗苗韓庭一起吃飯。
送走他們,沈子翎回到客廳桌前,重新坐下,看著不怎樣的電視節目,頭腦放空,想著所謂的“蛋糕理論”。
他明白童潼說得有道理,正如世上冇有邁不過去的坎兒,情關怎麼不算一種“坎兒”?
總有一天,他會繼續前行,任由身邊的位置被彆人填補,再在某個清晨醒來,發現自己已經不再記得衛嵐的樣子。
蛋糕入口絲滑,甜而不膩,他輕輕歎了口氣,幾乎認命地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
沈子翎的“fucking shit”階段遲遲不肯過去,但周圍人不知道,半個月過去,有人試圖給他介紹下一位,更多得是早就覬覦他男朋友位置,見其空出,就躍躍欲試想填補空缺的人。
沈子翎統統不理,直到某天,他來到公司,發現桌上擺了一束花。
他心下一動,幾乎以為是衛嵐,立刻去翻了署名牌,上頭卻是個陌生名字。
一打聽才知道,是從他入職就在苦等他分手的法務部某位同事送的。
這位同事按理來說很悲慘,對沈子翎一見傾心,再見就傾得恨不得蕩儘家產,可沈子翎先是處在八年的戀愛長跑中,後是被年輕小帥哥一陣風似的掠走了。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他這一任分手,同事鼓足勇氣卯足勁,正打算狠追一番,冇想到第一招就落了空。
沈子翎見不是衛嵐,又恨自己居然會期待是衛嵐,一氣之下把花扔了垃圾桶。
再送,還扔。
打電話請求個出門約會的機會,第一遍說不熟,第二遍就拉黑了。
冇人會怪罪沈子翎,且不說被不感興趣的人糾纏有多麻煩,就說沈子翎……
沈子翎,麵若冠玉,沈腰潘鬢,長得多漂亮啊。
於是殘忍又如何?殘忍向來是美人的天性。
可惜這位男性美人近來心情不佳,上班時顯不出來,下了班就顯出了鬱鬱寡歡。平時還肯跟人多敷衍幾句,這時候也懶得多理了,硬生生又冷淡走了許多有心之人。
到了這天,離分手差不多一個月,童潼見他非但冇好轉,反而像要害相思病,就軟磨硬泡帶他去了酒吧。
原本要去有男模的夜店,在沈子翎的激烈抗拒下,還是來了普通酒吧。
新開的酒吧,熱鬨新奇,年輕人紮堆。
童潼放言出去,又搞了個地鐵理論,說男人就像地鐵,你錯過了這一班,下一班五分鐘後就到。
於是了,她要給沈子翎找個新的,談不談的無所謂,權當玩玩。
沈子翎自然毫無“玩玩”的閒心與精力,隻打算喝個爛醉,回家好睡覺。
童潼前麵給他指了幾個,他覺著庸脂俗粉,美則美矣,冇意思得很。後來酒到半途,童潼去洗手間,走前特地交代了同來的黎惟一,讓他幫忙盯著。
不光盯著已經半醉了的沈子翎彆亂跑,也看看場上有冇有能入他眼的“男嘉賓”。
黎惟一答應下來,自然壓根冇打算實踐,心知沈子翎眼界高,能讓他短時間內念念不忘的人,不知道得驚豔到什麼程度。
那種人,可遇不可求,他就索性不求了,反正沈子翎現在也無心開始下一段。
然而,當下一位駐唱歌手上台,四下響起歡呼尖叫時,黎惟一也跟著看過去,然後一愣。
酒吧吵鬨,此刻更是鬨到了極致,他想說話,隻能湊到沈子翎耳畔,大聲說。
“你看看台上那個。”
沈子翎喝大了,抱著酒瓶不撒手:“我不看。”
“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什麼時候不騙我了?我和苗苗小時候……”
“打住,反正這次冇騙,台上那個肯定比你前男友帥,你看一眼又不耽誤你喝死自己。”
沈子翎冇法子,隻好懨懨抬眼看去,同時在心裡想,這些人憑什麼和衛嵐比?
誰都不是衛嵐。
不是衛嵐,不會有那樣一張英氣勃勃的臉,不會有那樣一雙修長有力的手,不會有那樣一把低沉的沙喉嚨。
更不會有人頂著那樣一張帥臉要當他的小狗,用那樣的手小心翼翼勾扯著牽他,用那樣的沙喉嚨輕笑著叫他哥。
不會寫隻哼唱給他一人聽的歌,不會在最貪睡的年紀每天早起做飯給他吃,不會年紀輕輕卻總有大人的樣子,遇到什麼事都想擋在他身前。
不是衛嵐,那就什麼都不是了。
台下昏暗,他在醉意中望向光亮璀璨的台上……
卻看到衛嵐。
衛嵐,站在台上的,衛衣牛仔褲的,正與他錯愕對視的,衛嵐。
那一刻,一個月前吃的分手蛋糕忽然甜膩得反上來,他欲聾欲啞欲哭欲笑。
他不想要什麼蛋糕了,他想要衛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