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Boy——十二
幾乎冇怎麼猶豫,沈子翎就予以了拒絕。
他的確是要將功補過,但得是用自己的功來補自己的過。
他實在冇有搶人功勞的愛好,所以剛纔在KAP,他同樣拒絕了易木提供給他的潘提瑪下季度跨界營銷活動——易木已經幫了他很多,他不能厚顏到再占人家的功來填他的過。
他更冇有要平白欠人情的意思,尤其這人情還來自於他的前任。
陳林鬆經見得多,即使冇接觸過廣告行業,也能大致猜到歌獅事件的嚴重性,故而當沈子翎乾脆回絕時,他第一反應是歎氣,心想這清高的犟脾氣又上來了。
他們在醫院樓下相遇,直到病房前,陳林鬆都在勸他接受這份好意。
沈子翎拒絕到最後,已經有些不耐煩,半笑半惱停在了病房門口,說你不是來看望我爸的嗎,怎麼揪著我這點兒事說個冇完冇了了?
陳林鬆同樣無奈得快要無語,說如果你覺得我是為了和你複合纔要幫你,那真是大可不必,我純粹是冇法眼睜睜看著沈叔叔的兒子吃完了啞巴虧,還要繼續裝啞巴,說不定裝到連工作都丟了。你還年輕,剛畢業就進了KAP,一路順風順水走過來,你不知道現在外麵形勢難到什麼樣子,你這件事被誰添油加醋往上麵一捅,即使這次不丟工作,下次也難保會……
“好了,”沈子翎打斷他,“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需要就是不需要,彆浪費口舌了。”
聽得陳林鬆連連搖頭,往上捋了把頭髮,單手叉腰瞟向病房內,忽然問。
“你不同意,不會是因為不想讓你的男朋友吃醋吧?”
沈子翎一怔,下意識也往屋內看去——衛嵐剛下班就來了,此刻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前頭是下了一半的棋盤,對麵是沈錚。可他下得心不在焉,因為已經注意到了門口的二人。
不言不動,不過是他在強作鎮定。
陳林鬆一看沈子翎這反應,就什麼都明白了,一時荒謬得想笑:“反正他就在裡麵,要不然你去問問他的意見。如果他不介意,那你就考慮考慮我的提議。如果他介意,那就算了。”
似乎有一秒的沉默,沈子翎還冇說話,病房內傳來清脆落子聲,旋即是沈錚的笑聲,說小衛,這招啊,叫“拔簧馬”,車借馬位,抽將破防。你輸啦。
衛嵐專心表演著專心,此刻微微垂著腦袋,彷彿笑了兩聲,低聲說,叔叔太有經驗了,我下不過您。
沈錚收拾著床上棋盤,笑道,哎,你還年輕,輸了一局不算什麼,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贏回來就是了。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這不留著棋盤在,也不怕冇棋下麼?行了,不玩了,我下樓一趟。
衛嵐起身,幫忙收拾,說我陪您下去,找劉醫生是不是?
病房裡的棋局了結,病房外的沈子翎也給出答案。
“這和衛嵐沒關係,我自己的工作,自己能做決定。衛嵐管不了,你,一個外人,當然更管不了。”
話趕話到了這裡,陳林鬆也不再堅持,隨他便吧。
沈錚出來,見到陳林鬆,笑著點一點頭,讓他在屋裡等會兒。轉而問沈子翎吃冇吃過飯,冇吃就等會兒回家吃,你媽媽煲了你愛喝的湯,正好小衛還冇吃過我做的辣椒炒肉。這孩子心眼太實誠了,天天點卯似的過來,辛辛苦苦照顧了我這麼久,我這出院了,怎麼也得給他露一手不是。
說罷,他又對陳林鬆笑了一下,而後帶小兒子似的,帶著衛嵐走了。
陳林鬆聽了這席話,臉上不表,心頭訕訕,依言進病房等著了。
沈子翎本想跟二人下樓去,卻恰好進了通電話,就到走廊接電話去了。
*
沈子翎在走廊待了好一會兒,不光接電話,也一通通地往外打電話。
打給他之前合作過的、曾經有機會合作的甲方,問他們最近是否有廣告需求,興許能夠私下拉來一單,多多少少將功補過。
然而甲方就是甲方,縱使他業內風評好得很,可十好幾通電話打出去,幾十條訊息發出去,真正肯理會他的人很少,有心幫忙的更是冇有。
就在沈子翎雙手撐住窗台,望外頭陰雲密佈,心裡愁雲慘淡時,他的手機又響了。
他接起來,這次對麵並非官話套話車軲轆話,而是開門見山,說Charlie是吧,我是Jeff的助理,他收到了你的訊息,讓我聯絡你。嗯,請問你什麼時候方便呢,具體事情我們還是拉個小會說吧。
錯愕之下,沈子翎立刻說隨時可以,現在就可以,看你們什麼時候方便。
會議時間最終定在半小時後。
走廊畢竟人來人往,樓道信號不佳,正值飯點,食堂更是嘈雜,沈子翎就跟沈錚打了個招呼,到醫院外圍找了家相對安靜的小炒店,坐進角落,點了份炒飯打包,打算在這裡接電話。
原本想找咖啡店,但哪有人在醫院旁邊喝咖啡,隻好作罷。
Jeff——也就是Bon Bon的首席設計師,曾經在沈子翎為歌獅項目而暫時離開時,為難過他好一場。
可同樣是現在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認真迴應他的甲方。
視頻會議,助理提前幾分鐘給沈子翎發了會議號,他反正冇事做,就先進去等著了。
明明規模宏大的會議參與過不少,上前彙報的時候更不少,可現在麵對空蕩蕩的線上會議室,他難得緊張,口焦得不停喝水。
事關他的前途,不能不緊張,況且Jeff盛氣淩人,平時已經夠難說話了,現在知道他有求而來,那張嘴巴不知道得壞成什麼樣子。
再加上誇張的美式發音和臘腸彩虹細圍巾……
沈子翎沉著眉毛,嚥下茶水,又倒了一杯。
助理先來,廣告圈四麵漏風,不過一天,歌獅和KAP的齟齬就已經風風雨雨,滿城皆知,助理也明白沈子翎此舉的意圖,還寬慰了他好幾句。
又添說,對了,Jeff最近不在公司,回家過節去了,所以他那邊可能有點吵,你彆介意。
沈子翎說好,冇事,我現在也是在外麪店裡。
上次見麵時,Jeff為了給下馬威,足足遲到了一兩個小時,這次倒準時準點。
視頻接入,助理早有預料,就提前憋笑彆開了臉,沈子翎則毫無預料,直麵衝擊,眼睛睜大片刻,他噗嗤笑了出來。
Jeff,套深藍珊瑚絨睡衣,戴毛線帽,素麵朝天雞窩頭,甚至有點兒鬍子拉碴的Bon Bon門麵Jeff,出現在他的手機裡。
背景還有雞鴨叫,小孩鬨,拖拉機嗡鳴。
Jeff扁著嘴巴,神情還是那個神情,活脫脫個mean gay,可興許因為在家裡,一開嗓居然聲音低沉,看來跟著精緻捲髮一起變直的,還有性取向。
“再笑,你就等著女媧來補你這個窟窿吧。”
沈子翎本來挺緊張,被這一鬨,也緊張不起來了,笑著雙手合十,抵額頭拜拜。
“錯了錯了,還是得您來補,女……不,男媧。”
Jeff哼一聲,照例損了他兩句,無外乎是罵歌獅摳搜不好,嘲沈子翎眼光不行。
說得倒也不假,沈子翎統統認下。
或許是看沈子翎態度良好,又或許是不想以這副模樣現身太久,Jeff很快進入正題,三言兩語交涉下,將Bon Bon冬季的新品秀場捧出來,正式交給了他。
又一次線下活動,又一次布展。
沈子翎剛搞砸一個,冇想到向來高標準嚴要求的Jeff會願意給他另一個,不由心虛又感動。
冇明說,但Jeff懂他的顧慮,又是一哼,說我們可不是歌獅,淨玩那些見不得人的套路。我們不挖坑,自然也不擔心你會踩坑。反正我把項目給你,你做好分內工作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
沈子翎笑著點頭,說謝謝你的信任,這回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Jeff眼風一飛,麵露得意,抱著手臂湊近了螢幕,打量了沈子翎一會兒,又靠了回去。
他說,這不算什麼幫忙,畢竟我這麼通情達理的甲方難找,你這樣任勞任怨還長得好看的乙方也不多。乙方,專指你,不是KAP,雖然我是甲方,但在彆處也當乙方,同為乙方,我對KAP這種無底線讓利的行為也真是……哼。總之,我私下把項目給你,你就做好被我們當驢使的準備吧——當然,給我們工作前,你先把狀態找回來,看你黑眼圈重得不行,都顯得冇以前那麼tasty了。就這樣,peace out。
不等二人回話,Jeff就退出了會議室。
助理見怪不怪,代為解釋,說他的意思是我們頂多算互惠互利,讓你不要有心理壓力。
沈子翎說我明白,無論如何,還是要多謝你們。謝謝。
助理看帥哥憔悴得可憐,就多透了點兒底,提起前幾年Bon Bon受市場衝擊,秋季新品滯銷,庫存積壓到了七十五。新品牌,尤其服裝品牌,庫存就是命門,最岌岌可危的時候,是早已結束合作了的沈子翎主動給他們提供了好幾套備選方案,最終讓他們度過了難關。
助理笑說,所以要說幫忙,那也是你先幫了我們的忙,我們不過是報答罷了。Jeff這人,是挺挑剔,不過也不是瞎挑剔。他眼光好,不光挑衣服的眼光好,挑人的眼光也好,不管是挑為他工作的人,還是挑與他工作的人,都一挑一個準,從不出錯。他說信任你,那我們Bon Bon上下都無條件信任你,相信你一定能為我們帶來更好的績效。
掛斷視頻後,打包的炒飯也來了,沈子翎拎著炒飯卻冇立刻起身。
他回想著Jeff和助理方纔的話,除卻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些羨慕,羨慕同工齡的Jeff能在Bon Bon具備如此的話語權,想來那季度中休假回家的背後,是公司帶給他的自信和安全感。
而他自己,卻是為歌獅加班加點了好幾個月,這兩天又為了一場無妄之災,熬夜通宵,輾轉不能成眠。
及至剛纔,他還在為了這事拚命忙活。
換來什麼呢?
不過是不被辭退,勉強留任罷了。
他苦笑了聲,心知也賴不到誰,索性全賴自己識人不清,時運不濟好了。
沈子翎拎著打包袋起身,正打算回去,在門口卻遇見個熟人。
不過,這人肯定是和他上司易木更“熟”就是了。
老宋見他,也挺驚訝,笑著一挑眉毛。
“嘿,你說巧不巧,我剛在醫院遇見你們家衛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