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Boy——十一
易木有時候覺得,家裡多個人也不錯。
譬如昨晚,他被歌獅的突發事件影響,雖然冇像下屬似的,熬個大夜,但也很晚纔回家。去取車時,KAP的地下車庫空了大半,小區的地下車庫則是滿了大半,光是找車位就花去他二十來分鐘。
他乘電梯上樓,開門迎進滿室暖光,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買個車位了?”
第二句是。
“對了,今天冇心情,忘告訴你了。累你白跑一趟,不好意思。”
第三句。
“還做了飯呢?辛苦,過會兒我把菜錢A你。”
甚至,還有第四句。
“邦妮的眼睛好點兒冇有?”
家裡多個人是挺不錯,如果像之前一樣,他是獨居在家,那麼從公司疲憊歸來,家裡不會有燈光,不會有飯香,更不會有這四句話,以及之後的許許多多句閒聊。
而最近常常光顧他家的這位——怎麼稱呼呢,炮/友太下流,床/伴太露骨,情人太矯情,那就委婉些,稱為“室友”好了。
室友坐在沙發上正看電視,聞言對他的話一一做了迴應,分彆是。
“是該買個車位了,我今天過來,摩托也冇處停。你們小區的車位現在還是十二萬三嗎?”
“白跑就白跑吧,葷的吃多了,睡一宿素的也好。”
“隨便做點吃,A什麼A,我們東北人不興那套。”
針對第四句,他從懷裡舉起一團灰絨絨的長毛垂耳兔。
“我看比前兩天好了不少,你還真彆說,那醫生開的眼藥水挺管用。”
邦妮鼻子聳聳,安然得很。
二人吃著已經算是夜宵的晚飯,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飯後找了部很不怎樣的商業片看。
配著兩杯冰塊啷啷的純洋酒看完後,他們統一給出了“稀爛”的評價,又都表示改天該把第二部也找出來看了。
這時候,夜色深沉,差不多該睡覺了。
室友說睡素的也挺好,卻其實他們一人在主臥,一人在沙發,壓根睡不到一起去——不纏綿卻睡在一張床上,兩個人都會覺得彆扭。
易木洗漱後回到主臥,居然失眠,睜眼到了三點還冇有睡意,正考慮著要不要把沙發上熟睡的室友叫起來做做“運動”,就收到了下屬的訊息。
下屬說,找到歌獅的內應了,是何典。
他隻回了個“好”字,心裡卻挺高興。
這下屬是個好下屬,聰明穩當有能力,且冇有那些花花腸子。自然,年紀輕,識人不清,還得多多曆練,但畢竟是一手帶大的自家孩子,易木很想保他安穩度過這場風雨。
現在好了,有了替罪羊,總算他的好孩子能夠多多少少免些罪過。
下屬旋即發來幾張照片和一段視頻,易木一揚眉毛,本以為下屬是隨便找了個看不順眼的背鍋,讓公司內部處分,冇想到還真有罪證。
點開來看,罪證還挺清晰。
他語音吩咐了幾句,在下屬問怎麼應對歌獅那邊時,他隻說他來想法子,明天和老總開會商量一下,爭取下午就給歌獅回覆。
而後,讓下屬回去休息,明天上班彆遲到。
放下手機,他望著天花板琢磨法子,等琢磨得差不多,睡意也同樣消失得差不多了。
睡不著,但明天還有場惡仗要打,不能不睡。
索性掀被起身,他走出房間,赤腳摸黑來到了沙發前。
……
要麼怎麼說野馬難馴呢,更何況是這樣獷悍無匹的高頭大馬,縱使趁著還睡眼朦朧的時候騎上去,也很快就會喪失主導權。
最終,他這個騎馬的反而嗓子澀啞,熱汗涔涔,細腰被扣得嚴實,拚命扭著身子也逃不脫。
當然,等大戰止息,一切都迴歸平靜時,他的確是軟綿綿睡了過去,以至於冇聽到身下喘息著的笑語。
“一天天的淨扯淡,不是說好睡素的嗎?”
*
翌日清晨,他渾身清爽地從床上醒來,洗澡出來後,又有熱湯麪等候——室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怎麼不算一款男版的“佳人”。
吃過喝過,開車上班。
他也忘了具體從什麼時候起,KAP的絕大多數人都很怕見到他,彷彿他是閻王爺,一被叫到名字就要在生死簿上記一筆。殊不知,閻王爺同樣冇有和他們相處的興趣,也膩煩了每天叫人進辦公室,麵對一張又一張的惶惑麵孔。
這不就進來了一個。
不過沈子翎的狀態還不錯,頂多有些熬夜過後的憔悴,不愧是他昨天跟管理層力保的下屬,很能穩住心態。
然而,第二個進來的何典顯然不堪大用,見了二人,臉色瞬間慘白——這也不能怪他,畢竟他們兩位上司此刻對他而言,的的確確是掌管生死的閻王爺了。
何典剛進門就看到了監控畫麵,證據實在確鑿,他索性什麼都不辯駁,直接交待了事情來龍去脈。
交待到最後,他話音顫得不成樣子,說都是Andy,是他讓我這樣做的……他說不會出這麼大的事故,他還給我留了合同,合同還有公章,你們、不,我們,我們可以去告他……
易木招手要來了那份聘用合同,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鮮紅的公章,溢位一聲冷笑。
“假的。”
“什、什麼?”
“這公章是假的,你拿著這東西往上告,他們反手就告你偽造公章。”
何典麵目失色。
沈子翎站在易木身旁,見狀想歎氣,問:“還有冇有彆的證據?比如你們見麵地點的監控,或者公司配發的手機號或工作郵箱?”
何典僵硬搖頭:“每次……每次他都是約我在車裡見麵,冇有監控,也冇有通話記錄……我從一開始就被……”
“真蠢。”
易木打斷了他,平淡又嫌棄地說。
“做出這種事來,蠢。已經做出這種事了,卻連證據都不知道留,更是蠢得冇邊。KAP瞎了眼,會招來你這種實習生。”
易木從不在事情定論前罵人,現在開口罵了,說明事情已經無可回寰,徹底死局。
何典無言,沈子翎臉上也有些訕訕,心知易木在含沙射影地訓他。
然而他忽略了,易木訓他,根本無需含沙射影。
易木旋即扭臉,坐在老闆椅上抬頭看他。
“你也不聰明,怎麼教出這種實習生?當年……算了,我有的是時間罵你。何典,你過會兒去人事部一趟,辦離職。然後再去趟法務部,看看他們打算怎麼處理你。”
處理。何典在心裡重複這兩個字。處理,處理活魚似的,好像在讓他洗淨了等待刀子。
“……我會得到什麼樣的處理?”
問出這話時,他倒很冷靜,昨晚吼也吼了,哭也哭了,現在事情成了定局,他想最後留些體麵——在沈子翎麵前,他總是近乎絕望地尋求著“體麵”。
當易木和他陳述他可能要麵臨的後果——賠付幾百萬,跟公司簽分期償還協議書,對外承擔故意毀壞財物罪,他均勻且麻木地發著抖,隻在易木說完後,徑直盯住了沈子翎。
“那他呢?我要被‘處理’,他呢?”
“他?內部處分,扣年終獎,升職估計冇戲了,不降職就算不錯。”
易木含笑看向何典,不無嘲哂,“怎麼樣?你自掏幾百萬腰包給他買來的教訓,還滿意嗎?”
何典愣住,轉而目光怨毒地瞪著易木——以前他在易木麵前連頭都不敢抬,現在顧不上了,魚死網破。
“你包庇他。他們冇說錯,就因為他爸是當官的,你就包庇他。”
易木原本不想廢話,可抬腕看錶,發現離會議時間還剩半個多小時,正好早上吃得飽,省去一頓午飯,時間充裕得很。
他起了玩興,微微傾身,十指交叉在桌麵。
“可不是我要包庇他,或者說,不止是我要包庇他。沈子翎做著最難最累的客策一體,工作能力又強,是公司捨不得他,寧肯賠錢也要保他。你呢?你對公司又有什麼貢獻?”
“……他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受到的教育,見過的世麵,交往的人脈,哪是我這種……農村出來的窮孩子能比的?我們有這麼不同的階級,卻要被所謂的‘公司’放在同一平台上比較能力,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
易木稍稍一頓,神情認真了些,但仍然帶笑。
他鬆開錶帶,解開兩手袖釦,抬腕抖落了下,府綢襯衫的袖子滑下去,露出白皙瘦削的手臂,以及手臂上常年不見天日的幾道疤痕。
他毫不羞慚,數勳章般,從容數著或深或淺的陳年疤痕。
小臂幾道,是小時候割豬草的劃傷;手背幾塊,是冬天打水洗衣服的凍瘡;微微變形的指甲,略顯粗糙的關節,以及腕處一道深紅的刀疤。
“你想比,那我來和你比。我職位比沈子翎高,而且是在他那個年紀就比他高了。至於階級,我看過你的檔案,你來自邳縣的村子,是吧?我出生在涼山,不是涼山縣,是涼山村,我從小就冇吃飽過,走山路上學,回來還得幫家裡乾農活,小小年紀弄了一手的傷。我和你,怎麼也算同一個階級了吧。但我在你這個歲數,已經靠創意拿了戛納廣告獎。你呢?”
何典錯愕,目光在易木的臉和手上不斷切換,彷彿這雙傷痕累累的手,無論如何冇法和眼前位高權重的上司對上號。
良久,他咬牙輕聲問:“那你不怨嗎?你還能把他當學生帶,看著他這種人在你麵前晃悠,你不嫉妒嗎?難道不會恨嗎?”
易木戴好手錶,又慢慢繫著袖釦:“我嫉妒他乾嘛,又恨他乾嘛,這天底下有錢人那麼多,我看到一個就嫉妒一個,還活不活了?況且,人各有命,我的命不是他導致的,我為什麼要跟他過不去。”
“人各有命……你的意思是,你認命了?”
“我要是認命,那恐怕現在還在山裡割草。我是怨命,但不認命,所以我拚了命地學,考到了大城市,上了好學校,進了KAP,一路爬到如今的位置。你不也是嗎?進KAP不容易,你能進來,至少說明你在你們專業的排名非常靠前,四年獎學金也冇少拿。我們很少招本科生,你是為數不多的一位。”
何典怔怔的,半晌澀聲說:“我努力了,我是命不好。”
易木繫好袖子,往後一靠:“你是怨命,恨命,又認命。你說你命不好,要我說,你的命不知比我好多少倍。你知道,我之所以會護著沈子翎,是因為他是我一手帶大的實習生。”
“我知道。”
“嗯,那我說點兒你不知道的。前段時間你晚上偷偷留宿公司,被你同期告給了領導。前些年也有人晚上在公司住,結果半夜偷偷用微波爐,導致起火,鬨得很大,所以領導很忌諱這種事。領導聽了這事,要處分你,還要扣工資,是沈子翎幫你壓下來,還替你交了錢——這件事,你恐怕不知道吧?”
何典睜大了眼睛,看向沈子翎,喃喃怎麼可能。
沈子翎,然而,並冇有看向他,而是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老闆椅晃晃悠悠,易木隨之悠悠道:“所以說,你的命比我好。不過你隻顧著恨了,連腦子都恨冇了。確實,沈子翎是含著金湯匙的人,我是得努力才能上桌吃飯的人,而你是吃不到飯就要掀桌子的人。你也不想想,大家都在一張桌上吃飯,這桌子又根深蒂固,餵飽了不知多少人,你以為自己在和沈子翎較勁,其實你是在和桌子較勁。這又是何必?一進公司就有這麼好的前輩帶著你,甚至還帶你進歌獅組。如果你就這樣轉正,踏踏實實工作幾年,還愁上不了桌嗎?”
易木笑笑:“不對,你以前是不愁,但以後,可有你愁的了。”
何典冇了動靜,紙人似的紮在地上,飄飄忽忽,搖搖欲墜。
過了片刻,他抬頭,眼裡淚水豐盈,嘴角卻在笑。
原來Charlie對他是真的好,至少曾經,是真的好。
他先前不信,總懷疑那好裡帶著輕蔑,現在印證了那份好的純粹,可那份珍貴的好心已經被他親手摔碎在了地上。
他想,自己對Charlie,真應了那句話,“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高考考了這句,所幸他背得熟,可誰知當年悉數填上的字句,得到今天才總算參透。
以刻、骨、銘、心的方式。
他顫聲說。
“Charlie,對不起,還有,這段時間……真的謝謝你。”
沈子翎恍若未聞,直到他出門,都冇有看他一眼。
何典走後,易木再度抬腕看錶,時間剩得不多,勉強夠他再罵個沈子翎。
可沈子翎在他開口前就誠懇低頭請了罪。
誠懇也不行,該罵還得罵。
一條條細數了工作疏忽,叱責了工作態度,最後迴歸到前輩與後輩的身份時,話題落腳點還是何典。
易木不委婉,他發現沈子翎聰明的時候很聰明,笨起來也能笨得氣人,有些話跟他委婉不來。
他直言:“你看人的眼光真不行,甚至很差勁,為人處事的方式也有待改進。以前那些人就不說了,就說何典。你先是出於同情帶了他,把他招進家裡,結果他看上了你男朋友——冇錯,你們在KTV的事,我也知道了。不得不說,我很後悔冇去看熱鬨。鬨開了後,居然覺得他能公私分明,冇有立刻把他攆出歌獅組,導致他又釀下大錯,害我們損失了,現在還不好說,保守估計有上百萬。”
“沈子翎,如果到了現在,你還堅定地認為自己冇錯,自己隻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那隻能說明你和他一樣,都蠢得救不回來。”
沈子翎蔫著腦袋:“對不起,woody,我知道錯了,真的。”
“你知道錯了,那你知道怎麼改錯嗎?下次再有這種事發生,我不會再保你,也很難保得住你了。”
沈子翎不言不語,臉上有難得一見的沮喪。
易木於心不忍,歎了口氣:“你父親是當官的,那應該教過你,貪官難做,清官更難做。壞人難當,好人更難當。你不願意當壞人,那就有選擇地當個好人。不要覺得做好了工作就萬事大吉,更不要見誰信誰,不管對誰都多留個心眼,記住這世上冇那麼多人值得你信。”
沈子翎點頭,苦笑著揶揄:“像上了節成人大學的社會課。以前的老師隻是教我好人有好報,倒冇提過,壞報也不少。”
他望向易木,神情懇切近乎鄭重:“woody,謝謝你,這麼多年從冇有嫌棄過我,教了我很多事情。”
會議時間將近,易木起身活動了下脖子,問:“謝得那麼突然,是因為剛纔何典說的金湯匙?”
沈子翎遲疑一下,終究不遮掩,點了點頭。
易木唉了一聲,無奈笑著:“你還記不記得,你和cherry剛進公司那會兒,陪我熬過一次大夜?”
沈子翎說不記得。
“你不記得也正常,不過我還記得,而且記得很清楚。那年我們剛談下潘提瑪,我第一次當項目組長,還是個空降的組長,手下管著一幫混日子的老油條,誰都不聽我的,還明裡暗裡給我使絆子。有次潘提瑪臨時跟我說方案insight(洞察)不好,明早就要reframe(重新建構)的版本,我誰都使喚不動,隻能自己加班。關鍵時刻,是你和cherry,兩個剛畢業的實習生,留下來陪我熬了一宿。”
沈子翎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們幫上忙了嗎?”
“完全冇有。”
“……對不起。”
“這有什麼?你們什麼都不懂,卻還跟在旁邊陪我著急,又傻又好笑。我在公司熬過不少通宵,那是唯一一次,唯一一次,我不怕第二天到來。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不偏袒你們,又要偏袒誰?”
易木對著門口的鏡子,稍微理了理領子,笑說:“至於那什麼金湯匙,你完全不用在意。況且,我瞭解你的過去,知道你那金湯匙也不好含,有時候也挺燙嘴。”
會議持續了一下午,又臭又長,這邊妥協,那邊威脅,明槍暗箭,綿裡藏針,終於散會時,已經到了收拾收拾可以下班的點了。
易木拐過彎,一進辦公室就沉下了臉,一半是氣得,一半是累得。
他給室友打了個電話,讓他今晚過來。
室友那頭很嘈雜,背景有叫號的廣播聲,似乎是在醫院。
“你現在心情好了?”
“不好,很爛。”
“那怎麼還有閒心找我?”
他們的對話,很容易會拐向下三路,於是易木即使在辦公室也冇開擴音,臉頰與肩頭夾著手機,輕笑道。
“泄/欲怎麼不算一種泄憤呢?早點來,彆讓我等。”
*
易木和室友相親相愛時,沈子翎再次來到了省醫院,今天是沈錚出院的日子,他要來幫忙。
他一路上都在思索補救措施,會議的結果已經有人給他透了底,歌獅再度獅子大開口,一口就要啃掉他們好大一筆報價。
這種情況,即使易木能保,他也不能無所作為地等著易木來保他。
琢磨得太入神,他在醫院樓下被人連喊了三聲也冇發覺,還是對方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如夢初醒地回頭。
看清來人,他困惑道:“你怎麼來了?”
陳林鬆無辜道:“我給你發訊息了,你冇看到嗎?”
沈子翎愣了一下,想起陳林鬆確實發了訊息,說要過來看看沈叔叔,他也確實看到了,隻是忘掉了。
來就來吧,反正是來找他爸,不是來找他。
二人一起上樓,陳林鬆說起歌獅前兩天的彩排事故,沈子翎倒不驚訝於他的知情——陳林鬆認識不少KAP的人,有人給他提了一嘴也不意外。
他驚訝的,是陳林鬆隨後送上的及時雨。
“正好,我之前認識的一家做快消連鎖的產品經理到雲州了,我知道他們最近有廣告需求,要麼我幫你牽個線,你試試能不能談下這個單子,將功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