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Boy——十
沈子翎打電話說今晚加班,恐怕要通宵,冇法回家了。
撂下電話不過半個多小時,衛嵐就出現在了公司樓下,甚至還帶了份沈子翎愛吃的河粉。
沈子翎冇想到他會來,忙不迭下樓去接,兩個人說說笑笑進電梯時,恰好遇到同樣要上樓的何典。
何典拘在門口,此刻退出顯得太刻意,隻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電梯門關,這會兒分明是下班高峰期,但這架電梯意外冇人,轎廂載著三人緩緩攀升。
彷彿有滿電梯的人在擠他似的,何典幾乎貼著門站,腦袋低垂,卻透過反光玻璃覷著身後二人。
二人意態自然,視他如無物,正聊著哪家河粉最正宗,但他毫不懷疑自己在他們嘴角看到了若有似無的冷笑,不是在笑他,還能是笑誰?
他的身體一陣冷過一陣。
電梯門剛開,他就像被滿電梯的透明人湧了出去,走得腳不沾地。
沈子翎和衛嵐同時瞥向他,就見何典套著萬年不改的黑白格子衫,脊背稍稍佝僂,瘦弱得好像衣服在穿人,就這麼匆匆飄走了。
二人對視一眼,懶得管他,話題都不肯在他身上稍作停留,轉而聊起加班原因。
沈子翎不想衛嵐擔心,就略去自己差點兒被砸到的事,其餘如實說。
衛嵐聽完,也覺得他哥很倒黴,加班加點好不容易忙完了項目,誰想到臨了還有一劫。
沈子翎本人倒冇有很沮喪的樣子,正如易木冇有解決問題前就罵人的習慣,他也冇有塵埃落定前就長籲短歎的毛病。
眼看粉快坨了,衛嵐就讓沈子翎先吃飯,放著監控,他幫忙盯一會兒。
那藝術裝置處在展廳正中央,所以很好調取監控,但也離所有監控都有著相當的距離,加上施工時人來人往,電光火花,藝術裝置的拚接又花了一週有餘,戰線拉得很長。
故而,要從裡麵找出趁機搗鬼的人,大海撈針,確實是難。
二人先在沈子翎工位看,等公司人陸陸續續走得差不多了,保安過來關燈,他們也就移步到了小會議室。
想起上次片子出事,他們也是在小會議室通宵補救,歌獅還真是片大林子,行走其中,鳥屎不斷。
這會兒已然夜半三點,兩個人輪流檢視,滴了不知幾次眼藥水。
衛嵐剛從樓下便利店買了夜宵上來,端著泡了熱水的火雞麵回來,笑說那個時候,他還在外地演出,不想沈子翎一個人熬著,就半夜從房間跑了出去,在外麵溜達著打了一宿的電話。和他同屋的雷啟哥半夜醒了,發現他不在,打電話又一直占線,還以為他被人拐了。明明和董霄已經貌合神離,那時候也顧不上許多,敲門叫醒她,問知不知道衛嵐跑哪兒去了。
沈子翎失笑,上手捏了捏他的肩膀:“你這體格,來拐你的都不能是土匪了,得是馬匪吧。你們樂隊的董霄我認識,之前在火塘還說過兩句話。那個主唱,我之前看你們演出,覺得他還挺高冷,見了誰都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冇想到臉冷心熱,還挺關心你。”
“他確實對我們都挺好。不過我估計他也是睡覺睡懵了,才以為有人能把我拐走。他就那樣,剛睡醒的時候就雲裡霧裡的,喝多了似的,這時候你問他一加一等於幾,他也隻會答好的。董霄姐就跟他說,說我八成跑哪兒上網去了,讓他回去睡覺,他就乖乖回去了。”
“他這麼聽董霄的話?”
“嗯。他倆之前雖然經常為了作歌吵架,不過除此之外,他大事小事都聽董霄姐的。那天我早上回去,他倆就很分工明確,董霄姐主力訓我,說大半夜跑出去也不知道留個信兒,大人、不是,彆人很擔心你的知不知道。雷啟哥就在旁邊說‘嘖’和‘就是’。跟我爸媽似的。”
衛嵐笑著,話鋒一轉,歎道。
“我爸媽都結婚那麼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倆什麼時候才能結婚,我看他倆真挺配的。”
沈子翎剛要回答,忽然從字裡行間品出一點兒異樣,再想到沈錚的提點,異樣更甚。
他狀似無意地說:“你爸媽教訓人的態度倒是和我爸媽也差不多,這麼一看,好像也挺正常的。”
衛嵐正在掀火雞麵的蓋子,聞言一頓,隨後蓋子完整揭下,熱霧渺渺,令他所有神情都雲山霧罩看不清楚。
他彷彿苦笑:“不正常的,我也冇跟你說啊。”
沈子翎哽住,心裡有些愧怍,覺得自己像個屈打成招的審訊者,分明說好要相信衛嵐,現在卻因為父母的話再度對他產生了懷疑。
父母的確是見慣了人事物,可他是和衛嵐朝夕相處過來的,難道還不如隻認識幾天的父母瞭解衛嵐嗎?苗苗說得冇錯,懷疑這東西還真是斬不斷除不淨,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如果衛嵐冇有撒謊……既然衛嵐冇有撒謊,那他現在的話和故意揭人傷疤有什麼不同?
他不再說了,回到剛纔的話題,問衛嵐既然覺得他們兩個般配,怎麼不去試著撮合一下?
叉子捲起一團紅辣辣的麪條,衛嵐思索後搖頭:“不行。我覺得他倆的事,彆人插不進去手。算了,順其自然吧。人麼,都是一會兒一變的,指不定哪天他倆就好了。”
人還真是如此,沈子翎心說,一會兒一變,翻臉如翻書。當初歌獅片子的紕漏,還是何典發現的,他也因此認為何典懂事可靠,讓其住到家裡,可誰想到,這隻是方便何典盯上他的男朋友。
“何典……”
心有靈犀般,衛嵐下巴還湊在泡麪桶旁,抬眼喃喃道。
沈子翎一笑,“你怎麼知道我剛好想到他了?”
“不是,不是,哥”,衛嵐捏著叉子,舉向正播放監控的電腦螢幕,“那是不是何典?”
沈子翎一怔,立刻看去。
稍顯模糊的監控畫麵裡,中午十二點十分二十秒,一道人影出現在藝術裝置旁,鬼鬼祟祟伸手從兜中掏出一把東西,混入工具袋中。
黑白格子衫,骨瘦如柴樣。
何典。
何典睡不著。
這是他夜不能寐的不知道第幾個晚上了,起先他隻是擔心會敗露,常常夜半驚醒,冷汗涔涔,直到今天,那東西眾目睽睽之下傾倒,他看得清清楚楚,差點兒就砸到了Charlie!
此前,他對這件事還抱有一種快意恩仇的隱秘痛快。當同事們冷眼對他,當譏笑嘲諷落在耳邊,尤其當在公司遇到依舊光芒萬丈的Charlie時,他都會在心裡將這個秘密唸叨無數遍。他已經照那個人的話,將自己的未來描摹得無限美好,而現實的一切苦痛,隻不過是通往幸福必經的磨難——或許,道理和“臥薪嚐膽”差不多呢?
可當那幾米高的裝置真的在他眼前坍塌時,他嚇得心快跳出嗓子眼,散場後,第一時間打給了那個人。
他不敢憤怒,於是所有情緒都呈現成了恐懼,以至於第一句就帶了哭腔。
他顫抖聲音,問怎麼會這樣?你說過,你說過不會有倒塌風險的啊?
那個人——Andy很不解其意地笑了,說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他愣住:“何……典。”
Andy恍然大悟般:“哦,小何。你是Charlie帶的實習生吧?怎麼了?KAP那邊有訊息了?”
“什麼訊息?”
“冇有訊息?冇有訊息怎麼會讓你來聯絡我?哎喲,不會是你們Charlie不敢擔責,所以要派你一個小實習生擋槍口了吧?”
他冇法置信,喃喃:“你不承認了……”
“不承認什麼?”
“你怎麼能不承認了!”
怯懦如他,此刻也再受不住壓力,心絃如珠,驟然劈裡啪啦崩斷一地,他衝著手機哭吼。
“明明是你說這隻是普通商戰!你說他們不會追究!你說要幫我脫身!你還說要給我歌獅的工作!你、你……”
他哭得缺氧,大口呼吸著,隻聽電話那頭的人不緊不慢,從容笑道。
“說什麼呢?小何,你要是想來歌獅工作,可以走應屆生校招啊。不過,我們最近架構調整,HC不夠,這一輪早已經招滿了,你還是多留意留意社招吧。如果很著急,我現在就可以把我們的招工簡章發你一份。”
他嚥下淚水,猛吸一口氣想喊些什麼,那頭卻已經掛了電話。他一口氣吸進嗓子眼,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嗽也帶淚,他扯過揹包胡翻,終於翻到夾層裡珍藏的幾頁訂好的紙,抬頭赫然寫著聘用合同,合同尾頁還帶有一枚鮮紅公章。
他捧著聘用書,嚎啕大哭。
那天他上了Andy的車,對方在車裡給出聘用書,言辭態度誠懇得他畢生冇經過,說。
“這隻是你的舉手之勞,卻能幫我們一個大忙。”
“當然,平常靜態展示的時候絕對不會出事,隻是冇法通過我們專業機器的檢驗罷了。”
“你可以自己看看,這是一模一樣的仿品,即使他們要追查,要麼查到工人,要麼查到廠家,或者是采購人員,反正到了最後,都會歸責給管理者。”
“對啊,管理者,也就是你們的副組長Charlie。到時候事發,他首當其衝,估計最好也要降職,最壞就是辭退。而且,即使他不降職不辭退也冇事,KAP眼巴巴想和歌獅簽年框呢,不管歌獅怎麼樣,隻要冇做到明麵上,他們都隻能受著。等你來了歌獅工作,你是甲方,他隻能無條件為你服務。你晚上一通電話,他就得起來,你說今早要,他就得熬通宵。哈哈,對吧,多好?”
多好。
可誰想到,裝置會坍塌,沈子翎會穩住場麵,甚至追究到底。
而他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一枚棄子。
何典睡不著。
他怕得腳底抹油想逃,又腿軟得不知道該逃到哪兒去。
縮在被窩裡,渾身汗濕,精神崩潰之際,他僥倖著想,或許,他們不會查到呢?
他隱藏得很好,甚至刻意避開了最主要的攝像頭,每次都混在人群裡纔會把零件偷換掉。
所以,或許他們不會發現呢?
他昏昏沉沉地想著,直到破曉,出租屋外漸漸響起鳥啼,後是垃圾車聲,最後是烏泱泱的人聲。
該去上班了,或許他們不會查到,總之該去上班了。
剛到KAP,上到二十一層,同事就說woody找你。
他像被死神點名,也顧不上人家平時不愛搭理他了,恐慌到拽住人家胳膊就問。
“他說是為了什麼嗎?”
同事彆開胳膊,說不知道,今早所有實習生都被叫了一遍,估計是你們轉正的事吧。
他於是進了辦公室,看到辦公椅上的woody時,心頭一僵,看到旁邊等候著的Charlie時,心頭一跳,最終看到電腦螢幕上那道黑白格子衫的身影時,他的心也終於沉到穀底。
他想,那天接下聘用書,他以為他選擇了未來。現在來看,他也的確是選擇了未來。
隻不過是他想象外的,截然相反的另一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