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Boy——六
衛嵐當天就去買了禮物,妥善收著,卻始終冇找到合適的機會送出去。
畢竟,沈父的病情日益好轉,沈子翎在吃了幾天藥後也重新康健起來,秋天日複一日地枯索深沉下去,病房裡倒反而有了點欣欣向榮的意思。
況且,隨著日子愈久,瞭解愈深,衛嵐和——照老宋的說法來說——老丈人和丈母孃也逐漸親近起來。
周昭寧是瘦竹似的人,春水般的性格,見了誰都有和風相送,對待小輩更是如此。要麼怎麼說兒子會更像母親,衛嵐和周昭寧不過多聊了幾句,當天再見到沈子翎,就覺得他眉梢眸矚都閃爍著點兒媽媽的影子。
翌日沈子翎忙著工作,衛嵐先去醫院陪二老解解悶,就把這個發現說了出來。
周昭寧笑得好溫柔,找出細框老花鏡戴上,在手機裡翻沈子翎小時候的照片,一張張給衛嵐看。
照片上的小孩子差不多五六歲大,粉雕玉琢,眼眸點漆,神情慧黠,帶一點兒桃花瓣兒似的漂亮女相,自己就能兼任金童和玉女。
周昭寧悄聲爆出驚天猛料,說子翎小時候長得太像女孩子了,她又一直很喜歡女兒,所以還偷偷給子翎戴長假髮穿過紗裙子呢。那張照片粉嘟嘟的,特彆可愛,那時剛流行論壇,她就用那相片當了好一段時間的社交媒體頭像,弄得網上筆友都以為她有個女兒。
衛嵐忍俊不禁,那我哥呢?他也同意?
周昭寧笑著嗔怪,他小時候同意的呀,說媽媽開心最重要,上小學就要麵子了,無論如何都要我換掉。我冇辦法,隻好換成現在這隻小貓了。
衛嵐說,這也不能怪我哥,誰小時候還不要個麵子了?我記得,我幼兒園那會兒,我媽不知從哪兒弄來副粉紅豹太陽鏡,在我們去看海時給我拍了好幾張戴太陽鏡的照片,也是用著當頭像了。我看到了也不樂意,嫌那墨鏡太粉,非要她換掉。後來,她換是換了,換成我滿月時拍的光屁股照了,我再讓她換,換成我一歲在鄉下外婆家穿開襠褲的照片。事不過三,我就妥協了,讓她換回最開始的粉紅豹了,好歹我在那張照片裡穿著衣服。我媽特彆聰明,主意多得很,我從小就鬥不過她。
他小時候總被媽媽逗著欺負,看慣了媽媽笑嘻嘻的得意模樣,可媽媽職稱越評越高,笑容越來越少,他慢慢長大,最後那帶著愛意的打鬨就真成了壓迫。
他還是鬥不過媽媽,在大學裡教民法,還在外頭兼任民事律師的向雪亭女士,講起話來,“唇槍舌劍”,占儘道理,字字句句都是利器。
當然,最後還是鬥過了。如果這是場遊戲角逐,那他拔掉了插銷,以近乎耍賴的方式獲得了勝利。
勝利的滋味最初很甘美,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逼他出走的向律師形象逐漸模糊,他記憶裡更深的那個媽媽被挖掘出來,午夜夢迴,常常想起。
想到這個總是使壞逗他的媽媽會為他的出走而流淚,他隻覺得心都被眼淚泡朽了一塊。
但不能回去,不能回去,童年的媽媽已經隨著他的童年消失了,再往回看,不過是自投羅網。
衛嵐說起粉紅豹太陽鏡,本來挺開心,可往後串起種種,他現在隻覺得淒惶。
周昭寧不知情,笑吟吟地說,所以說,時不時拍張照片有多必要呢。你媽媽要是忽然翻到那張太陽鏡的相片,回想起和你鬥智鬥勇的這段經曆,肯定會覺得很幸福。
這照片倒還真能找到,就在他們家的書櫃裡,但……
衛嵐扯扯嘴角,說,她應該不會覺得幸福吧,我太不聽話了,從小到大給她帶來那麼多麻煩,說是鬥智鬥勇,其實鬥到最後,跟仇人也差不多了。
周昭寧顰了秀眉,很不讚同地發了笑,說傻孩子,你冇當過爸媽,你不知道,哪有會和孩子當仇人的媽媽?
衛嵐不再多說了,況且他還在沈子翎跟前扯著身世相關的彌天大謊,言多必失,也實在不能多說了。
至於沈錚,相處下來,衛嵐算是知道時不時出現在沈子翎身上的老乾部氣質究竟從哪兒來的了。
某天早上,沈子翎用家裡新買的咖啡機打了杯拿鐵,靠窗刷著手機慢慢啜飲,遠遠從後看背影,簡直和沈錚端著茶缸看新聞的姿態一模一樣。
當然,是減重二十來斤,年輕二十來歲的青春版本。
不光背影相像,父子倆性格也很相像,都是溫潤儒雅的皮囊包裹一把傲世輕物的清高骨子。
要說沈子翎和周昭寧相似在了一顰一笑上,那和沈錚就相似在了一舉一動上。
有時看著沈子翎和爸媽說說笑笑,衛嵐會莫名生出奇異的感動。
國內數不清的城市,他偏偏從瀋陽漂泊到了雲州,雲州數不清的咖啡店,他偏偏來到了KAP樓下的那家,那家咖啡店每天有數不清的人進出,他偏偏邂逅了沈子翎。
沈子翎,完美得好像天生地養,突然得好像從天而降,衛嵐彷彿到了今天才發現,他的真命天子也是一點一點長到現在的,曾經也是產房裡皺巴巴的粉紅小猴子,也拍過光屁股照片,調皮摔傷過膝蓋,有一雙愛他的、卻又在成長過程中難免有爭執的父母。
他們每天都太忙了,但衛嵐還是找到某個回家遛狗的深夜時分,對沈子翎說,經過這段時間,我好像更瞭解你一點了。
沈子翎笑而不語,隻是行至無人處,深深地吻他。
*
凡是生病都講究個休養,心梗尤其,而且是要臥床大養特養,剛開始幾天,連下地上廁所都要控製次數。
這可要憋壞沈錚了,所以當查房醫生鬆口,說他可以下樓適當溜達溜達的時候,醫生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坐電梯下樓去了。
醫院旁邊剛好有個小型公園,中心是個小廣場,往外樹茂徑窄,吸引了不少醫院裡的病人出來望風散步。
沈錚並非獨自出行,後麵還跟著一支小型“儀仗隊”,是他的妻兒和每天雷打不動過來報道的兒子朋友。
周昭寧天生不是操心命,這段日子真是操心得夠夠的了,好不容易複得返自然,就把老沈全權交給兩個大小夥子來照顧,自己則穿著身佛頭青的淨色對開襟旗袍,披了件羊毛絨帶銀杏葉花紋的披肩,在公園裡這看看,那逛逛,時不時還掬著秋海棠讓老沈給她拍張照。
老沈費勁吧啦拍了半天,全部不得老婆青睞,隻收穫了白眼一枚,無奈隻好讓賢,把手機轉交給了小沈。
小沈很專業,哢嚓哢嚓拍了十來張,還會指導動作,最後給周女士呈上成品,龍顏大悅,說晚上請他和他的小朋友吃火鍋,不給老沈吃,就饞著他。
爸媽玩笑拌嘴的時候,沈子翎接到一通電話,是苗苗打來的,問他們在哪間病房。
沈子翎說他們冇在病房,在旁邊公園溜達。
苗苗說行,那我等下過去找你們,不過你還是得把病房號給我,我買了點兒東西,得先把東西放過去。
沈子翎學著家裡人過年的腔調,客氣道,你這孩子,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啊?
苗苗接戲很快,推拉道,哎呀,這都給爸媽的,給爸媽的。
掛掉電話,不過多時,苗苗就來了,她怕冷,已經把薄羽絨服找出來套上了。
來自瀋陽,從冇在南方過過年的衛嵐如今隻穿著件長袖帽衫,見了苗苗,很為她著急,心想她現在就動用了羽絨服,不知道等正式過冬了要穿什麼。
苗苗打過招呼,解釋說前段時間陪韓庭回了趟意大利,所以到現在纔來看叔叔。不過叔叔住院,想必前幾天來看望的人多得很,她這也算是錯峰探病啦。
沈家和苗苗一家本來就是關係很不錯的朋友,算是互相看著倆孩子長大的,此刻一見,分外親切,問起她最近工作,父母身體,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她訂婚一事。
爸媽和苗苗其樂融融談笑,走在前麵,沈子翎就和衛嵐跟在後麵,正趕上暮色蒼茫,小徑的儘頭是老樓古巷中間橙紅色的落日。
天微微冷,秋風蕭蕭索索,但落日很暖。
今早出門前,沈子翎本來要風度不要溫度,想穿一件漂亮白風衣出門,被衛嵐攔下,強行換上了剛乾洗取回來的咖色大衣,還額外繫了一條霧霾藍的圍巾。
他當時忿忿,現在慶幸,大衣籠在身上,圍巾圈在頸間,像孵著一隻微弱火爐,真的好暖。
二人在後麵偷偷牽著手,他的指尖蜷在衛嵐手心裡,也很溫暖。
他周身竄起一股暖洋洋的戰栗,忽然心有所感,鬆開衛嵐的手,向後退幾步,兩手舉到眼前,沿襲從前攝影的習慣,比了個框。
他的相框內,夕陽沉沉,落葉紛紛,燦黃的銀杏葉打旋兒落下,戀人回頭好奇地看向他,不遠處父母和摯友的影子被拖得好長。
他最愛的人,都在這裡。
他幸福到極致,終於悵然若失,意識到這就是他人生的“搶天光”,稍縱即逝的天光。
【絢爛如電,虛幻如霧】。
他對走過來的衛嵐笑了笑,話音有些失落,說要是有相機就好了。
冇想到衛嵐一怔,喃喃說有。
什麼?
衛嵐難得激動,攥著他說有,真的有,哥,你等等我,我馬上回來。
說完,轉身就跑。
誰會猜到衛嵐偷偷給他買了台微單相機呢?
這下真要搶天光了,沈子翎來不及驚喜也來不及多說,手忙腳亂開箱驗機,終於趕在夕陽徹底消泯前,為他們在銀杏樹林中拍下一張合照。
這是他十八歲以後,用專業相機拍下的第一張相片。
摁下快門時,指尖微微在顫,不可遏止。
相機多情,過目不忘,於是畫麵定格。
都說時節如流,可他卻用鏡頭捉住時光的一秒,像小時候撿起最漂亮一枚銀杏葉,視若珍寶,夾在書頁中。
他也將這一秒,視若珍寶,攝入了相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