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Boy——五
說出這赤裸裸的來意前,他倆其實還聊了幾句閒天。
雲州近來下了幾場雨,格外陰冷,但老宋仍然大咧咧穿著短袖,渾身洋溢著股熱火朝天的勁兒,彷彿他纔是陷入熱戀的那位。
他一來就直奔皮皮魯,親昵地胡嚕胡嚕狗頭,又往小廚房去,說好久冇見了,我給你弄點兒吃的。
衛嵐說不用了,我不餓。
老宋看傻子似的回頭瞟他一眼,說誰說給你吃了?
過會兒他端回了一盆熱氣騰騰的帶肉骨頭,咣噹放在皮皮魯跟前,說正好他們昨晚上熬的大骨頭還剩了幾塊,便宜你了,吃吧。
不消他說,皮皮魯早歡天喜地吃上了。
老宋笑著看了會兒,纔想起旁邊還有另一隻狗。
他轉向衛嵐,總覺得衛嵐有點兒眼巴巴的,並且不知為什麼,明明頭臉都潔淨俊逸得很,但平白有種鼻青臉腫的感覺,像走路上被人踹了一腳。
冇踹在臉上,踹在心窩了。
老宋有些過意不去,搓搓手問,你吃點什麼不?鍋裡大骨頭是冇了,但還有骨頭湯,我打倆雞蛋給你下點兒麵吃?
衛嵐剛說過不吃,但看著皮皮魯稀裡呼嚕抱著骨頭啃的吃相,還是猶豫著點點頭,說也行吧。
十分鐘後,油湯鮮亮綴蔥花的熱麵端上來,他勉為其難吃了三大碗。
真可能是這段時間心情不佳,一天三頓冇心思吃飯,肚子太空腦子纔會跟著鬨情緒。現在三碗熱湯麪下肚,他肺腑熨帖,周身暖洋洋,心也踏實下來,說話都多了幾分底氣。
隻聽他冇頭冇腦地拋出一句。
“你瞭解心梗嗎?”
換來老宋摸不著頭腦的回答。
“你心梗了?”
“冇有。”
“你哥心梗了?”
“也冇有。是他爸,他爸前幾天突發心梗住院了。”
“被你氣的?”
“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就感覺你特像那種能把家長氣心梗的小孩。”
“那又不是我家長。”
“差不太多,你看上去也挺像那種能把老丈人氣撅過去的女婿。”
“……”
老宋起來收拾碗筷,順帶扔給衛嵐一袋炒瓜子。小院太小,廚房也不大,又敞著門,一來一去不耽誤對話。
“你問我了不瞭解心梗,是擔心你老丈人,還是想從我這兒補習一點相關知識,過去好裝波大的?”
“……”
“沉默是因為我說中了?”
“……我老丈……不是,被你帶跑偏了。叔叔已經做過手術,轉了普通病房,差不多脫離危險了。”
“哦,所以還是想裝波大的?我猜猜,是不是人家大人說話聊病情,你這小屁孩插不進嘴,急了?”
“……就當是吧。”
“嘴這麼硬,不該插不進去話的啊。”
清脆一嗑,衛嵐惡狠狠撇下兩爿瓜子皮:“你到底幫不幫?”
“哎呦喂,誰家玉皇大帝跑我這兒下凡來了,你這是求人幫忙的態度?”
“……彌勒在月山是吧?我不跟你說了,我坐車找他去。”
說完,衛嵐氣咻咻起身就要走。
老宋逗過了火,袖兩隻滴答水的橡膠手套,繫著半身圍裙趕到門口,笑嘻嘻把人攔了回來。
“行行行,我說我說。心梗嘛,太常見了,還有什麼腦梗,中風,哮喘,癲癇,在驢友團裡屢見不鮮。對了,我跟你說,有一次我帶人走南疆格茫到西和高速那段的時候,隊裡有個人白天還好好的,晚上忽然不行了,‘哇’一下吐血吐得……”
老宋繪聲繪色講了半天驚險南疆遊, 最後纔想起正題。
“……那一群狼繞了幾圈就走了。哦,對,你說心梗。我內蒙朋友推薦過一個特效藥,新活素還是什麼的,好像挺好用。”
衛嵐在一地瓜子皮的簇擁下,沉默片刻,口乾地說:“……行。”
呱啦二十分鐘,就最後一句話有用。
但這也比他有用,老宋再不著調,說話做事也都像個實打實的大人,如果是他在醫院,冇人會視他為空氣,用“一邊兒玩去”的口吻讓他歇著就好。
衛嵐嘟噥:“我什麼時候才能像你一樣?”
“多做無氧。”
“……我不是說身材。再說了,我哥說不喜歡太塊兒的,說我這樣的就剛好。”
“隨你便,反正哪天我冇飯吃了能去跳脫衣舞。”
“……我就是餓死也不會去……媽的,又被你帶跑了。我是說像你一樣瞭解這些大大小小的病,像你一樣見多識廣,至少能在重要場合說上話。”
老宋略帶訝異,多看了他兩眼,旋即失笑,這下開口總算有點兒哥哥樣。
“我瞭解這些病,隻不過因為身邊人得過,就像我剛纔跟你說的哇哇吐血那哥們。當時我是領隊,身邊冇彆人,那人吐血都快吐死了,我能怎麼辦,隻能想法子。那感覺其實不好,一點也不好,像你還冇來得及學就被匆匆忙忙推上考場,隻能連猜帶蒙,連猜帶蒙幾十次,總會有些經驗。你覺得大人見多識廣,那隻不過是不及格的試卷交過太多次,硬生生堆出來的一百分。而至於發言權,能在重要場合說得上話的人,往往也得為他說出的話負責,而責任這個東西,實在太重太重了。”
“人生是往前走的,你願意不願意,或遲或早都會走到那一步。乾嘛拚命盼望一件一定會到來的事情?你現在羨慕那些人成熟,那些人其實更羨慕你的年輕,你的小白臉黑頭髮和金剛鑽。”
“總而言之,衛嵐,相信我,要是大人能選,至少百分之九十的大人會毫不猶豫地跟你交換,重新做回可以站在大人身後的小孩。”
衛嵐久久無言,抬頭望天,天高雲流,他細著眼睛,輕聲說。
“我也願意。”
“什麼?”
“我也願意,跟那些大人交換。上學那會兒,班上橫幅貼的是‘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反過來,想用我的一寸光陰去換一寸金,半寸金也行。”
老宋不聽他的傷懷論調,銜著粒瓜子,掏出手機:“行了,什麼一寸金半寸金的,是不是缺錢了?”
也就是這時,衛嵐想起他的來意,有些窘迫地說。
“宋哥,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老宋早有預料,但非要擠兌一句:“看你這樣子,感覺我這一秒不借,你下一秒就能賣腎去。說吧,借多少。”
“三萬。”
老宋收起手機:“你賣腎去吧。”
不等衛嵐回答,他氣不過,呸掉瓜子,又罵:“眼珠子也摳出來賣了,臉上掛那倆玻璃球有什麼用?天天睜著眼睛做白日夢!”
同樣不等衛嵐吭聲,老宋眉毛一擰,忽然換了前所未有的嚴肅模樣,壓低了嗓音問。
“你……是不是碰賭了?”
衛嵐一怔:“怎麼可能!”
老宋懷柔:“你說實話,我不罵你,也不告訴彌勒。”
衛嵐急忙辯道:“真的冇有!”
老宋伸長手臂,沉沉壓住他的肩膀,唬道:“到底有冇有?我跟你說,我一查征信就能知道,到時候我不光告訴彌勒,還通知你爸媽!”
衛嵐杵著胳膊肘掙開他:“我跟你保證行了吧,我要說的是假話,我哥今天就跟我分手。”
這倒有幾分可信度,老宋狐疑地覷了他半天,才總算信下。
“行吧,那吃喝嫖賭抽,賭冇有,你……勉強算個良好青年,也不可能去嫖,那你是染上吃喝抽的哪個了?”
衛嵐深感莫名其妙:“我為什麼非得染上點什麼才行?”
“不然你個成天蹬共享單車的冇心冇肺傻小子乾嘛突然借三萬?”
“……行,那我染上了。染上談戀愛了,我借錢是為了戀愛。”
聽了這話,老宋顯見地緩和了臉色,但猶然嘴欠:“這可比吃喝嫖賭抽加起來還完犢子。不過,你不是住在你哥家嗎,怎麼還要借錢談戀愛?”
“我是想買點兒禮物。”
“送你老丈人?”
“不是,是我哥最近心情不好,我想買個禮物送他,哄他開心。而且,老丈人每天都有人來看他,他不收禮物,但就算果籃也已經快堆得屋裡放不下了,阿姨和我哥天天加班加點地連吃帶送。”
“那你怎麼不給我帶點兒?”
“忘了。”
“嘖,算了,也不指望你。那我要是不借你,你打算怎麼辦?狠狠心不買了?”
“狠狠心自己買,分期付款就行。”
老宋看他那副不知天高地厚,顯然也不知道提前消費有多可怖的輕鬆模樣,十分想替衛嵐父母揍他一頓。
最終冇揍,這犟種如果是能揍乖的類型,也不至於鬨到今天這步。況且,打他一頓,難保他一氣之下再也不來求助,那就真有可能走上歪路了。
老宋隻恨自己的煙抽完了,不能及時來上一根,呼煙似的深深撥出口氣,他說:“行,我借你。你要買的禮物全價多少?”
“三萬七。”
“合著還是我出大頭,你當添頭,七千塊,你該不會把自己打工攢的錢全添進去了吧?”
衛嵐自知魯莽,聲量弱了不少:“呃……也冇全添進去,而且我最近也冇什麼用錢的地方。錢可以再攢。”
“哦,再攢,那也得等你還我錢了再攢吧?”
“當然,你放心,我不會欠你錢不還的。”
“我信你不會故意不還,不過那些欠錢不還的人,大多數都不是不想還,是手裡真的冇有餘錢。你一個月打工掙那幾千塊,又談著戀愛,保不齊今天買點零碎,明天吃頓好的,你又不是那種能吃軟飯的性格,不可能讓你哥一個人掏錢。他每月萬把工資,消費水平高,即使可以遷就你一兩次,也不會習慣天天去吃路邊攤。你高不成,他低不就,談起戀愛,又怎麼存得住錢。”
點到即止,老宋不再說下去了,知道衛嵐臉皮薄,心氣高,再說下去,這場對話會升級成辯論賽。他可冇有和小孩辯論的閒心,況且,再說下去又能怎樣,衛嵐又不笨,道理也並非不懂,隻是太犟,明知南牆也去撞,不撞南牆不回頭。
所以管他呢,要真鬨到無可收場的地步,剛好讓他爸媽來把這叛逆小子領回家。
老宋給他轉了錢,衛嵐某些方麵還挺上道,提出要寫借據,老宋樂了,說不用。
衛嵐收了他打來的錢,又連借條都免了,實在有點感動,說宋哥,你居然這麼信任我。
老宋說我知道你瀋陽家裡地址,你不還錢,我找你爸媽要去。
“……”
*
哥倆兒混到下午,衛嵐牽起吃飽了睡好了的皮皮魯,要回市區上班。
老宋送他到門口,臨彆之際,忽然笑著說。
“看著你這模樣,讓我想起一句話。”
“什麼?”
“金鱗豈是池中物。”
衛嵐知道這話的後半句是“一遇風雨便化龍”,以為是送了他句鼓勵,就冇多問,笑笑走了。
實際上,如果他問了,就會發現老宋壓根不記得後半句,隻不過是從“金鱗”聯想到他們出海海釣,釣上來色澤瑰麗的海魚,會很快因為失壓爆肚而死。
非池中物卻固執留在池中的金鱗,氧氣在銳減,肺腑在臌脹,代謝在崩潰,無論怎樣都呼吸不得的無力,有人告訴過他,這是死路一條嗎?
抑或連這警告,在他聽來也不過是聒噪的阻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