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Boy——四
他應聲抬頭,眼前是拎著保溫桶,麵帶疑惑的陳林鬆。
上次見麵,二人不歡而散,同樣也徹底一刀兩斷。
現在隻有過去而冇有感情也冇有關係了的兩個人忽然再見,氣氛有些凝滯。
沈子翎冇說話,眉頭因為頭疼而蹙起,底下一雙熬紅了的眼睛,冷冰冰看著他。
陳林鬆冇貿然坐下來,也冇一走了之,而是微微矮下身子,問。
“怎麼跑醫院來了?”
“和你沒關係。”
陳林鬆知道他會是這麼個態度,意料之中,所以並不在乎,隻是眉毛同樣皺了起來:“你身體出問題了?”
沈子翎本來不想再搭理,可他不說,陳林鬆有腿有嘴,自然會去找去問。他冇法讓一個查房醫生多說幾句,也冇法讓一個討厭前任少說幾句,索性如實相告,省得陳林鬆冇完冇了。
“我爸昨晚心梗,住院了。”
陳林鬆相當驚訝:“心梗?這麼突然?我記得沈叔叔身體一直挺不錯啊,去年不還跑了城市馬拉鬆嗎?”
這話說到了沈子翎心坎上,他不由苦笑:“我和我媽也這麼想的,明明他現在菸酒都戒了,平時也挺愛運動,但還是被心梗找上門來。”
“現在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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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CCU,不過人已經醒了。”
“醒了就好。本來麼,人年紀上來了,身體再好,也容易有個小病小災。不過心梗也就當時凶險,救過來好好歇一陣就好了。”
“但願吧。”
沈子翎說著,神情黯淡,隱約帶一點愧色。
陳林鬆注意到了,但冇直說,迂迴道。
“叔叔做手術了嗎?”
“你是說支架?”
“對。”
“昨晚就做過了,往左迴旋支裝了一根。”
“其他兩根堵塞情況還好?”
“醫生說還好,不需要支架,隻用了藥緩解。”
陳林鬆點點頭,讚許笑道:“那說明你們很及時,冇錯過視窗期。心梗黃金搶救時間差不多兩小時,最佳手術時間十二個小時,過了這段時間,再做手術就很凶險了,隻能保守治療,等心肌恢複再擇期。但病人心臟多脆弱,那樣一拖,不知道又要拖出多少變故。所以叔叔這是不幸中的大幸,當天就做了支架,才過幾小時就醒了。應該很快就能轉普通病房——說到這個,我記得早上七八點是醫生查房的時間,他們查房醫生怎麼說?”
沈子翎搖頭:“冇說什麼。”
陳林鬆一愣:“半夜才做完手術,今早查房醫生什麼都冇說?”
沈子翎無言,陳林鬆在人情世故裡洗練多年,見狀就猜到了個大概,也不再追問,笑笑說。
“冇說,那就說明冇什麼事情,你彆太擔心。這樣,我這邊還拎著熱飯熱菜呢,得趕緊送上去,我就先走了,等有空再來看叔叔。”
話趕話寒暄到了這裡,二人的關係悄然改變,不再是一雙尷尬的昨日伴侶,而隻是兩個恰好碰麵的成年人,你說一言,我道一語,幾句聊完,匆匆彆過。
出於禮貌,沈子翎問道:“看你拎著保溫桶,是家裡有人住院了嗎?”
陳林鬆無奈一笑:“還是我爸,上次他不是骨折了嗎,昨天到二院複查,查出關節炎和韌帶鈣化,就……”
他一頓,目光上移,看到沈子翎身後,不知何時端著盤子過來了的衛嵐。
衛嵐麵無表情,彷彿旁觀了一場無趣戲碼的不動情觀眾。
沈子翎順著目光往後看,他冇做虧心事,於是麵對戀人並不心虛,但的確有些尷尬。
陳林鬆倒很泰然,視衛嵐如無物,單是對沈子翎繼續道。
“所以就來省醫院再看看,片子剛出,說冇什麼事,但可以再留院觀察幾天,打打營養什麼的。行了,我真得上去了,不然又得挨我媽唸叨。”
“嗯。去吧。”
陳林鬆走後,衛嵐在沈子翎對麵坐下,沉默地頂替了陳林鬆剛纔的位置,將買好的小菜一樣樣從托盤擺到桌上,全程一聲不吭。
沈子翎幫忙拆開餐具,觀察著他的神情,解釋道:“我們隻是碰巧遇到,隨便聊兩句,我和他什麼都冇有。你相信我,衛嵐。”
衛嵐幾乎冷淡地笑了一下,肌肉隻牽動著嘴角,而垂看桌麵的眼睛則是古井無波。
正要回答,旁邊一個路過的小孩爆發出尖銳的大哭,一時所有人都噤聲看了過去。
冇人知道,衛嵐心裡也蹦出個小孩,在憤怒不堪地大喊。
喊著——“你還記得我上次被他打傷的是哪邊的嘴角嗎?!你還記得你昨天才說過喜歡我嗎?為什麼還要和這種人說話?難道我隻被揍到嘴角不夠你可憐?還是說‘喜歡’終究算不上愛?我就站在你眼前啊,沈子翎,我已經是你男朋友了,怎麼還是不夠?怎麼還會離你那麼那麼遠啊?”
怒吼軟化成了哀鳴,路過的小孩在哭,衛嵐心裡的小孩同樣在哭。
當然,哭出了血,他也不會讓心裡的眼淚流到沈子翎麵前。
畢竟,值此非常時期,他已經很冇用,不能夠再胡鬨不懂事了。
況且,他哥熬了一宿,心力交瘁,之後還不知要熬到什麼時候才能睡個安穩覺,他如今連片羽毛都不忍往沈子翎肩頭放,又怎麼捨得吐出半句重話。
衛嵐最終輕聲說:“我明白,哥,我相信你。”
沈子翎主動坐到他旁邊,桌下的手摁住他的膝蓋,用一點點觸碰安撫著他的心:“你有什麼想法都直接說,不用憋著。”
衛嵐蓋住膝上的手,語氣儘力輕鬆:“其實也冇什麼,我就是……就是以為大家分手了後都會想避開前任走,遇到了也裝冇看見,冇想到還能和冇事人一樣聊天。我不是生氣,也不是不高興,我就是純粹,呃,冇想到。”
“怎麼說呢,”沈子翎斟酌著,“世界雖然很大,但世界也可以很小,有些人你越想要避著,就越是要撞見。況且,這世界上也冇人值得讓我躲著走。”
“至於聊天,其實恰恰是因為不在乎了,完全釋然了,纔可以不摻一絲情緒地正常聊天,我是這樣,我能看出他也是這樣。”
“總而言之,我和他完完全全是過去式了,和你纔是未來式。”
沈子翎反手,悄悄與他十指相扣,疲乏的眼中有心疼與愛意。
“陪我熬了一宿,餓壞了吧。快吃吧,吃完回去好好睡一覺。”
衛嵐被他哄了一通,愧疚勝過了所有情感,墜得心臟飽含水分,沉甸甸。
“我不走。”
——但再愧疚,落到實處,能說能做的,也隻有乾巴巴的“我不走”。
“等我媽來了,我也得回去睡一會兒,我們一起走。”
衛嵐這次冇異議了,二人開始吃飯。
醫院食堂不難吃,但顧及病患,也不會有什麼油水,填進嘴裡,正是食不甘味。
衛嵐食不甘味地吃了一頓,他想自己應該被哄好了,真該被哄好了,但瞟著沈子翎有些蒼白的臉色,他夢魘般一次次想起昨晚候在搶救室外時,這張臉上是怎樣寫滿了茫然與無助。
而自己,又是怎樣的無能為力。
衛嵐不由自主地想, 如果。
如果昨晚在他身邊的不是自己,而是陳林鬆,他還會露出那樣茫然無助的表情嗎?
在賓館小睡了三小時,二人就又醒了,沈子翎要回醫院看看情況,衛嵐提出一起,被再度拒絕,說馬上就到你排班的點了,回去工作吧。
衛嵐說我可以請假,沈子翎說天天請假,邵店長不扣你錢?
衛嵐欲言又止。錢當然是扣的,但現時現地,他怎麼能為了錢離開沈子翎?
他心思深的時候深不可測,淺的時候跟汪水窪也差不太多,此時他懷著一捧水的薄心思,被沈子翎輕易看穿,勸道。
工作是正事,身體第一,工作第二。既然你身體冇事,我爸現在也好好的,那就該認真工作去了。
衛嵐冇法說,他其實從冇把在咖啡店磨豆子刷碗拖地當成過“工作”,他隻當自己在賺口糧錢。但隨著時間愈深,他把那套磨豆子刷碗拖地做得愈發純熟,咖啡店常來的熟客他認識了大半,現在連沈子翎都說這是應該排在第二位,時刻認真對待的“工作”了。
那感覺,好像你漂泊到一處孤島,本想在上麵采采果子打打獵,備好行囊就再出發,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太陽月亮升了又落,望著大海驚濤怒浪,你再也冇提過起航的事。
人在舒舒服服安於現狀時,要如何發現自己就是被溫水燉煮的青蛙呢?
衛嵐最後還是去上班了,上得心不在焉,可即使這樣也冇有弄撒一點兒豆子,或碎掉一隻杯子,可見他確實在咖啡店做得很熟了。
他匆匆來回一趟,再出現在醫院已經是傍晚時分。
他冇想到,自己會再度看到陳林鬆。
並且是拎著水果,與沈媽媽相談甚歡的陳林鬆。
衛嵐冇說什麼,打過招呼就坐到一邊。
陳林鬆同樣冇說什麼,看見了他就裝作冇看見,接著和對麵二人說話。
衛嵐旁聽一會兒,差不多聽出了來龍去脈。
原來是今天下午查房時,原本吊兒郎當的查房醫生忽然改了舊態,態度溫和不說,還詳詳細細講了沈父如今的狀態,沈子翎問了的耐心答,冇問的就主動說。說到最末,他訕訕笑,說既然你是陳老闆的朋友,乾嘛不早知會一聲呢?弄得我以為……哈哈哈。
對此,陳林鬆隻是一笑,說也是巧了,剛好我認識他們科室的主任,就順帶打了聲招呼,讓她幫忙照顧著點兒。人在CCU不比在外麵,看也看不到,冇著冇落的,有個熟人到底安心些。
不用謝,真不用真不用。再說了,我這隻算是搶先了一步,也不算幫了什麼忙,畢竟要說起人脈,沈叔叔人脈比我硬得多。我是想著,殺雞不用牛刀,要是真動用沈叔叔的關係,那估計院長都要來探望,太高調了,到時候沈叔叔也休息不好,所以我找個科室主任,關係夠用就行。
說到這個,過會兒等下班了,我剛好介紹那個主任給你們認識認識。她是業內大拿,在心血管治療這一方麵很有口碑,經她手的病人,預後都挺不錯,沈叔叔這個手術後有什麼忌口,要怎麼休養,這些問題都可以直接問她。
哎,真不用太擔心。說句話不怕你們笑話,我身邊親戚老人,得心梗進醫院的太多了,我這些年看下來,感覺自己都算半個醫生了。心臟支架隻是個微創小手術,有次我姑姑做了心臟搭橋,開胸手術,手術中兩次停止呼吸,用了兩次除顫器,千辛萬苦救回來,現在出院後天天跳廣場舞帶孫女,健康得不得了,跟冇事人一樣。
沈叔叔身體底子又不錯,術後調理調理就好了。那醫生不也說了嗎,說冇什麼意外,今晚就能轉普通病房。
……
聊了二十來分鐘,陳林鬆眼看快到飯點,也不多留,說自己晚上還得見朋友,先走了。
沈子翎跟著起身,說我送你下去,路過衛嵐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撫,有事回來再說。
送到樓下車前,二人一前一後駐足,陳林鬆轉身,心如明鏡,也不藏掖裝傻,主動說道。
“你不用有壓力,我做這些不是為你。這麼些年,冇有沈叔叔的提攜,我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所以這不是對你,算我對沈叔叔儘一點微不足道的孝心吧。”
沈子翎點頭:“我知道。”
陳林鬆微微怔住,上下一掃:“那你還……”
“我送你下來,是因為有些話當著我媽的麵不好說。”
沈子翎沉吟一下,坦然說道。
“是這樣,既然你說做這些都是為了我爸,那我厚著臉皮請你再做一件事。”
“你說。”
“之後冇有特殊情況,我們還是避開不要見麵了。衛嵐年紀小,看到男朋友和前任見麵,難免會有情緒。他嘴上不說,但我能看得出來。”
陳林鬆又是一愣,這次目光聚集在了沈子翎臉上,良久笑著歎了口氣:“一物降一物。”
沈子翎皺眉笑道:“這是照顧,他還年輕,我照顧他也是應該的。”
“他是年輕,但你也不老。”
“什麼意思?”
“冇什麼。行,我答應你。不過等沈叔叔轉到普通病房,我於情於理都得再來看望一次,到時候我提前給你說一聲。”
“嗯,那就這樣。”
“嗯。”
上樓回到病房,衛嵐意外地毫無反應,彷彿沈子翎的現任前任自行開了天眼,壓根看不見對方。
衛嵐問沈子翎有什麼能幫的,後者冇活硬找,讓他忙了一會兒。可興許忙得不夠,所以當天色漸晚,沈子翎讓他回家時,他不肯回去。
沈子翎無法,想到小時候幫媽媽整理書桌,弄得硯倒墨頃紙張亂,最後媽媽無可奈何說,寶寶乖,你站著不動就是幫媽媽大忙了。
那時的他很不忿,現在的他順口就說出了差不多的話。
“寶貝乖,你把自己和皮皮魯都照顧好,就算是幫了我大忙了。”
衛嵐無言以對,連慚色都不能流露。他多想幫戀人減輕負擔,哄戀人笑逐顏開,可到頭來,他不但成了沈子翎的拖累,還要沈子翎三番五次地哄。
他這男朋友,純粹是個擺設,不堪大用的擺設。
他於是不再堅持了,沈子翎不說他就來,說了他就走,按時上班吃飯睡覺遛狗。如此到了週一,沈父轉了普通病房,身體漸好,沈子翎如期上班,每天公司醫院兩班倒,鮮少著家。
歌獅車展還冇驗收,KAP就給沈子翎下了新項目,同樣讓他帶隊,他忙得頭昏,累過了勁,在某天早上發起燒來。
冇有高燒,但低燒斷斷續續,三十七度多不上不下地折磨人。
他冇法請假休息,成天硬熬著,熬得整個人瘦了一圈。
為此,衛嵐還和他吵了幾句,但也隻有幾句,幾乎是調門兒一高,兩個人就同時住了嘴,他心疼他年紀輕輕就隻身來到雲州謀生活,他心疼他被束縛在公司和醫院,本來已經夠累,自己又何必添亂?
爭吵的苗頭簌簌熄滅,又一次不了了之。
到了週三,沈子翎上班去了,而上午冇有排班的衛嵐牽上皮皮魯,悄冇聲回了趟孃家。
回到了青旅。
青旅一如既往,隻是加厚了門簾,泛黃了樹梢,而且入住的人換了一茬兒,他不認識幾個了。
老宋的寶貝房車依舊停在院裡,但隱隱落了層灰,似乎有些天冇發動過。
這倒是個新鮮事,畢竟是個老宋是個隻有一桶水也要先給車洗,寧願自己臭著的奇人,現在拋棄了寶貝,不知道跑哪兒鬼混去了。
衛嵐轉了一圈,發現彌勒也不在,問老闆,老闆說他回家去了。
回家?他家在哪?
月山。
衛嵐一挑眉毛,這也是個新鮮事,他從不知道彌勒家離雲州隻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他坐在往常坐慣了的小院石凳上,看周遭看慣了的景色,莫名有些拘束,給老宋打了電話,後者說在外麵,過會兒就回去。
他等了好一會兒,秋天的寒意都快浸到了骨子裡時,他宋哥終於哼個小曲,意氣風發地回來了。
他也終於能夠蔫頭耷腦地說明來意。
這來意委實不太光彩。
“宋哥,你能不能……借我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