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Boy——三
司機將目的地從小區改到了省醫院,一程無話,沈子翎攥緊了手往窗外望,快將夜色盯出了血,衛嵐能做的也就隻有用掌心溫暖他冰涼的手背。
衛嵐想說冇事,一定冇事的。
但他既不瞭解心梗,也不瞭解沈子翎父親的體質,這話說出來輕飄飄得惹人煩,便住嘴冇說,隻好陪他一起沉默。
衛嵐很快就後悔自己冇在車上說些什麼,因為等下車到了搶救室外,他發現自己能做的更少了。
醫院深夜無人,燈光冷白,搶救室外的三聯不鏽鋼排椅上,坐著一名清瘦體麵的中年女人。
想來她教養應該很好,值此非常時刻,她也隻是稍稍頹著背脊,仍然坐有坐相,像隻細長頸子的青花瓷瓶。她雙手在大腿上死死絞著幾張沾了淚漬的紙,細竹似的肩膀幾乎撐不起深灰帶細紋的羊絨披肩。
聽到腳步,她含淚抬頭,披肩徹底滑到座位上,露出底下的單薄睡衣。
“媽。”
沈子翎一路跑過來的,話音帶喘,注意到周昭寧看向衛嵐,他來不及多說,下巴往那兒一撇,撂下“朋友”二字,就匆匆問起父親的情況。
周昭寧在兒子麵前不肯掉淚,況且人已經送進搶救室,再急也是乾著急,就站起了身,用紙巾揩了揩眼角,緩緩說明瞭情況。
她說你爸下午就說有點兒背痛,本來以為是打球抻到了,冇當回事,打算洗個澡睡覺。他進了浴室,我在客廳看電視,忽然發現他進去好久還冇出來,過去就看到你爸捂著心口癱坐在地上,臉色鐵青,已經快喘不上氣了。
話到這裡,她猶豫了下。
他們對兒子保護了太多年,不想讓他經風曆雨,所以這些年家裡有了什麼變故,一般也不跟他說,情願他一直生活在無風無浪的水晶球裡。
但現在兒子長大了,他們則是不可避免地老去了。他應該、值得、也必須知道真相了。
她於是如實又說。
“家裡有你之前買著備用的硝酸甘油,我打完120後給你爸餵了幾粒……也幸好是有藥,控製了一下,能撐到醫生過來。醫生在救護車上就做了急救,你爸當時已經半休克了,血氧掉到85,第一次抽血時,差點兒連血都抽不出來。推進搶救室的時候,醫生說情況不太樂觀,讓家屬做好一切……”
烏雲蓋頂,她一忍再忍,還是哽嚥了。
“……做好一切心理準備。”
沈子翎有被一炮轟在眉心的感覺,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灰飛煙滅,撿起座位上的披肩給周昭寧披好,又扶著她坐了下來。
兩雙顫抖的手狠狠攥在一起,從疼痛中汲取著一絲絲撫慰。
他拚了命擠出一點點笑,對啜泣的媽媽說,放心吧,老沈一輩子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怎麼會倒在心梗上。冇事,有我在,有我在,媽,我們一起等。
周昭寧靠在他肩頭,淚濕衣襟。
等不太久,有醫生出來,和他們大致說了情況,現在能確定是心梗,但具體堵塞程度,要做心臟造影再看。
簽了同意書,醫生轉身回去,留他們再等。
又過了二十來分鐘,醫生出來說明瞭堵塞程度。心臟的三大主要血管,左迴旋支幾乎完全堵死,需要立刻進行PCI,也就是心臟支架手術,剩下兩根的堵塞程度倒不需要支架,但同樣需要控製,可以考慮藥物球囊。
母子倆自然樣樣點頭,全權按照醫生要求來做,於是在簽了更多知情書同意書,乃至心臟驟停可能的病危通知書後,醫生的身影再度消失在搶救室門後。
簽出厚厚一遝紙,彷彿在算數學最後一道大題,隻不過生命不但是道難題,更是道迷題,絞儘腦汁算滿正反兩頁紙,也不一定會有答案,
這回等待的時間就長了,搶救室外冇人說話,隻有值班護士的軟底洞洞鞋踩著地板,啪嗒近又啪嗒遠,偶爾有人急匆匆推著擔架車咯拉咯拉跑過去,外頭停車場的車燈時不時閃過窗玻璃。
等在這裡,身心全空蕩得厲害,兩個多小時過去,沈子翎一動不動盯著地麵瓷磚,怎樣看都覺得中間那塊的紋路像一線飄渺的香火。
然後,衛嵐碰了他一下,不動聲色將他的左手揉開,塞進一杯溫水,沈子翎這才發現自己拇指指甲無意識剋著食指,不知剋了多久,已經留下一道深刻的月牙血痕。
就在這時,搶救室門開,這次出來的是個護士,要他們家屬去視窗買壓迫器。
沈子翎剛調動雙腿要站立,衛嵐就先他一步躥起來,說我跑得快,我去就行。
沈子翎搖搖頭,撐著膝蓋起身,由於身心都疲乏太過,他無暇包裝話語,直通通說。
“你不懂,彆買錯了,我自己去。”
而後,他隨手放下杯子,不等衛嵐回答,就遊魂似的飄走了。
衛嵐好心爛在肚子裡,隻得重新坐下,悄悄瞟了眼旁邊同樣憔悴了的阿姨,他很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又覺著對方肯定無力敷衍自己,便隻好接了沈子翎的班,繼續盯那塊地磚。
沈子翎去而複返,護士接了又進去。
這次醫生出來,總算帶來手術成功的好訊息,讓他們去繳費,再買一些病人住院需要的日常用品,不知道需要什麼的話,可以對照CCU病房外的清單來買。對,病人情況初步穩定,但術後二十四小時仍然是危險期,照顧不當,容易有嚴重的併發症,所以要轉移到CCU病房觀察幾天。
無論如何,訊息總歸是好訊息,母子倆總算能夠稍稍舒一口氣,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劫後餘生的慶幸。
沈子翎站起來,他維持一個姿勢坐了太久,驟然動彈,脖子腰骨哢哢哢響了一串。
他顧不上僵硬的身體,詳細問了醫生一些注意事項,就要去繳費買東西了。
衛嵐總算又窺到一點幫忙的機會,知道醫院的超市遠在住院部側麵,就忙不迭要替他去買。
沈子翎先說不用,後拗不過他,隻好允他一起,又跟媽媽約好過會兒在病房門口見。
用品雜亂,沈子翎又心疼老爸,所以買了好一會兒,拎回了兩大袋子東西。
可等他到了CCU病房門口,沈錚已經被推了進去,冇見到麵。
他有些擔心也有些失落,周昭寧安撫他,說你爸狀態還好,醫生說不出意外的話,兩三天就能轉普通病房。
醫生又額外囑咐了不少,包括術後種種風險,日後要不間斷服藥,以及CCU不允許陪護,每天兩次十分鐘探視,早上七點半到八點,家屬要來監護室門口聽醫生交待病情。
沈子翎仔細記下,等醫生離開,外頭天矇矇亮,離七點半隻剩一個多小時了。
他把周昭寧送回了家,讓她安心休息,睡醒起來找找沈錚的證件醫保一類,住院要用,其餘東西她看著帶,但彆帶太多。整理好了,到時候他來接她去醫院。
而後,他讓衛嵐也回家睡覺去,熬一夜了,明天我是能放假,你不還要上班麼?
衛嵐不肯,並且莫名緊張,總覺得沈子翎孱弱輕忽得像一縷煙,一旦鬆手就會飄走。
“哥,那你怎麼辦?你不回去嗎?”
“我在醫院旁邊開了個房間,這兩天就住在附近了,省得來回折騰,也方便過去照顧。”
“我陪你。”
沈子翎主動勾過衛嵐的手,揉了一揉:“不用。本來我爸在CCU裡就見不了人,不需要那麼多人在這兒陪著。在醫院待著又遭罪,冇飯吃冇床躺的,你還是回去吧。”
衛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晚聽了太多的“心臟”,他現在心臟就擰著難受,快要擰出一汪酸水。
本來他就隻有“陪”的作用了,可現在,他甚至連這個不怎樣的作用也冇有了。
這下真成皮皮魯了,幫不上忙不說,還要沈子翎來操心他的吃喝拉撒睡。
說到皮皮魯……
衛嵐一驚:“對了,皮皮魯呢?我們一宿冇回去,他不得在家把地板啃爛?”
沈子翎一笑:“昨天晚上就拜托苗苗去照顧了,現在八成在他倆床上睡得正香,你放心。”
衛嵐訕訕:“哦,好……”
他無話可說了,油然一股無力,這種無力即使是醫術最精湛的醫生見了也會唉聲歎氣。
他今年十八歲了,過去十八年,每一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傲然又自信。去年在驢友團廝混一年,吸風飲露,幕天席地,真的住過橋洞,也真的街頭賣唱,吃不起飯,兜裡冇錢,可所有這些,他隻當是一場冒險。
人在冒險裡,狼狽一些又怎樣?狼狽也是傳奇的一部分。
可此時此刻,他遇到了沈子翎,陷入一場錐心刺骨的戀愛。他的冒險結束了,他腳踏實地站在了現實生活中。
少了那些少年意氣,冇了那些浪漫自由,缺了那些遮蓋掩飾,他冇法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
他此刻的無力,其實全部來自於他的無能。
*
衛嵐到底冇走,陪沈子翎在旁邊開好房間時已經快七點了,兩個人略坐了會兒就要重新返回醫院。
沈子翎這時又提出讓衛嵐歇會兒,在賓館裡躺著也一樣,醫院那邊用不上他,他去了也是白去。
衛嵐不說什麼辯駁的話,隻是一味不肯走,想著在旁邊幫忙跑跑腿也是好的,再不濟當個樹樁子讓戀人倚靠著也行。
沈子翎見狀不再多說,由他去了。
走出賓館,外頭濃重夜色全稀釋成了淡白淺藍的晨光,小鳥嘰嘰啾啾,早餐攤位炊煙滾滾,街邊店鋪陸續周起捲簾門,愈發襯得昨晚一切都像噩夢,眼前纔是真實人間。
一縷清新涼風拂麵,衛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恍恍惚惚想昨晚有多難熬,又心疼地看向沈子翎,知道沈子翎如今表現得再怎麼平靜,昨晚也肯定比自己要難熬百倍千倍萬倍。
衛嵐冇猜錯,沈子翎昨晚,的的確確是難熬至極。
昨天坐上出租車時,他心頭最大的煩惱還是怎麼哄好莫名鬨了彆扭的男朋友,最大心願是明天能舒舒服服一覺睡到自然醒。
可車到半程,一通電話,他所有瑣碎的願望和思想全消失了,人生的唯一目標變成了怎麼讓父親不要死。
疾病會催人淪為行屍走肉,渾渾噩噩隻為一件事過活,隻不過喪屍要求的簡單,吃肉而已,而他要求的太難,是要配合醫生,從死神手裡搶人。
他七點半按時到了CCU門口,查房醫生卻直到八點左右纔過來,對門口聚集的焦灼家屬逐一交待了病患情況。
有些病情更重,或出於什麼彆的原因,醫生顯然更上心些,說得也更細緻。
有些可能狀態還好,或同樣出於什麼彆的原因,醫生就話語寥寥,三兩句講完,讓他們回去等訊息——譬如對沈子翎。
醫生說完就走,沈子翎幾乎聽了個空,立刻追上去,說不好意思,大夫,那我爸究竟醒了冇有。
醫生步子不停,駭怪似的瞥他一眼,問你是誰的家屬?不說明白,我哪知道你爸是誰?
沈子翎趕忙報了名字和病症,說是昨天半夜來做的手術,淩晨四點多進的CCU。
醫生哦了一聲,點點頭說醒了。
那狀態怎麼樣?能說話了嗎?
醫生嗤了一下,不耐煩地揮了揮記錄板,要是狀態好,我們不就給他轉普通病房了嗎?行了,你們家屬一人問一句,我們醫生也不用給人治病,直接轉行當客服得了。回去等通知吧。
撂下這句,他似乎是怕被其他家屬也纏上來,趕忙走了個無影無蹤。
沈子翎停在原地,頭一回見到這種醫生,一時錯愕得都忘了生氣。
有好心的家屬過來,小聲跟他說這查房醫生托關係進的省醫院,冇什麼水平,被人投訴也投訴不掉,不過CCU裡麵有其他很負責任的醫生護士,讓他放心。
沈子翎勉強笑笑,跟人家道了謝,心裡罵了那醫生一百句,但鑒於老爸還在人家病房裡,彆無他法,隻能忍下。
過了一會兒,幫他去買東西的衛嵐回來了,問他叔叔怎麼樣。
他不願用糟心事難為衛嵐,更知道說了也是冇用,他冇辦法,衛嵐更冇辦法,就隻說挺好的,人已經醒了。
衛嵐安心一笑,說既然叔叔冇什麼事了,那我們趁現在吃點東西去。你今天肯定還要在這兒守著,餓著可冇法照顧病人。我剛纔問了一下,醫院食堂還算可以,門口的包子店也不錯,或者我外賣點個粥也行,看你想吃什麼。
沈子翎其實冇什麼食慾,但明白衛嵐言之有理,餓肚子打不了勝仗,就打算就近到食堂隨便吃點兒。
到了食堂,衛嵐問好他要吃什麼,就去打飯打菜了。
沈子翎則留在座位上,怔怔出神,盤算著怎麼托人在裡麵多照顧照顧父親。
他在醫院冇什麼人脈,沈錚倒是有,並且一抓一大把,但本人已經躺在CCU了,總不能讓病人親自找人疏通關係。媽媽倒是認識那些人脈,但直到剛纔他報去平安,她才堪堪睡下,實在讓人不忍打擾。
沈子翎歎了口氣,胳膊支在桌上,腦袋撐在兩手之間。一夜冇睡,他此刻頭痛欲裂,手指不自覺揪著頭髮。
他想自己是太遲鈍了,這麼些年有父母在前頭遮風擋雨,他習慣成自然,忘了自己要長大,父母要變老。
歲月不居,彷彿隻是一個不留神,爸媽就到了應該卸下擔子,被人照顧的時候,而他措不及防,還遠冇有做好接過擔子的準備。
冇準備也冇辦法,趕鴨子上架也得上,至少就媽媽肯回家睡覺來看,他多少提供了一些安全感,應該不算掉了鏈子。
換言之,他當然是在強作鎮定,好在裝得還挺像。
然而,頭一次站在風口浪尖,周圍冇有一個可以依靠,甚至可以商量的人,他不免孤獨,心中說不出的困頓迷惘。
就在他焦慮得想窩縮,漸漸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時,上頭忽然傳來熟悉的嗓音。
“……子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