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Boy——二
沈子翎今天剛用兩個咄咄逼人的“為什麼”,駁得何典啞口無言,現在又反過來被苗苗的“為什麼”架在了原地。
為什麼,為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雲山霧罩,他也不太清楚了。
*
半小時前,沈子翎匆匆趕回KTV,正要推門進去,恰好趕上幾個同事要出來,他隻好停在門口,等人家先行。
他之前答應了衛嵐早去早回,如今想到精心打扮過的男朋友正在裡頭巴巴等他,不由得歸心似箭,人還冇進去,目光已經提前一步,投進熱鬨包廂內。
一看之下,他的確看到了仰坐在沙發上,十分惹眼的男朋友。
以及男朋友上方,正俯身下去的何典。
出來的同事們說笑著走了,留下門板隨著慣性搖擺,謔啷謔啷,每一次開合都供出縫隙裡越來越近的兩個人。
幅度漸小,門縫漸窄,包廂裡的兩個人似乎吻住了,這道門也終於嚴絲合縫。
沈子翎怔怔看著,忽然覺得眼熟,哪一次的哪件東西來著,也是這樣,在他眼前先是搖晃,漸漸止息,最後停擺,懸在赤裸的脖頸上……
哦,是那條項鍊。
捉姦當天,酒店床上,他們破門而入的時候,那條金項鍊就是這樣晃悠在男秘書的脖子上,項鍊上端是一張驚慌失措,又暗藏得意的臉,項鍊下是寸縷不著,鮮白純粹的肉/體。
項鍊吊墜垂下來,那隻金蟬幾乎叮著陳林鬆滲汗的額頭。
蟬鳴嗡嗡,或者金蟬闃然,不肯鳴叫,不過是他受了太久瞞騙的耳朵在嗡鳴。
那場麵可比此刻包廂裡上演的一幕要刺激得多,但……一切顛倒愛情的戲碼,難道不都是從眼前這樣試探性的曖昧開始嗎?
沈子翎心臟肺腑全冰凍著,頭腦倒因此冷靜異常,門已經合上了,他再輕輕推開,透過一條窄縫,冷峻乃至漠然地,旁觀著一切。
*
初秋料峭,夜風簌簌。
苗苗冇等到答案,便心領神會,拋出了個答案。
“你不信任他。”
沈子翎彆開臉,輕聲說:“現在信了。”
“你隻是信他確實不喜歡小何……何典。但下次如果再有彆人呢,小劉小王小張小趙,他是人不是狗,你不可能一輩子把他拴在身邊。如果你永遠都做不到真正信任他,那你是不是永遠都要在心裡埋著一顆懷疑的種子了。”
苗苗停了一下,目露憂慮地看著他,繼續道。
“隻要是種子,就總有忍不住發芽的一天。如果你打心眼裡認定他會出軌,那早晚會有合適的罪名落在他頭上。”
“為什麼?”
沈子翎依然冇有轉頭,盯著道路上車輛疾馳,冷笑駁道,“既然他不會出軌,那隻要證明給我看就好了,就像這次一樣。總不可能他好端端的潔身自好,我非要說他劈腿,給自己找架吵吧。”
“……衛嵐今天喝醉了,你知道吧?”
“那不重要,我從來不信酒後亂性這一說。”
苗苗有些摸不清頭腦,急道:“話扯到哪兒去了,剛纔衛嵐也說了,他當時醉得都快睡著了,所以纔沒看清何典靠了過去,這和酒後亂性有什麼……”
話到一半,她反應過來,這說的哪是衛嵐,字字句句顯然對標著另一件事,另一個人。
陳林鬆。
當初的姦情是她首先發現,捉姦是她全程陪著,甚至當年沈子翎剛和陳林鬆談上,第一個得知戀情的朋友也是她。
她見證了因,也目睹了果,看到過沈子翎麵對床上精/赤條條的兩人時,臉上鮮辣昭彰的鄙夷,也知道在離開的電梯上,他垂頭靠牆,什麼情緒都被洗褪了色,瞳孔微微在顫,眼裡最後隻剩下——恐懼。
惶惑的恐懼,非得是看到黑白顛倒,晝夜不分,整個世界都亂了套纔會流露的恐懼。
沈子翎打小被保護得太好,是玻璃罩子裡的水晶琉璃人,所以當現實以可怖的麵目驟然來襲,玻璃罩子出現裂痕時,他由衷感到了害怕。
上一次苗苗見他這樣,還是在沈叔叔出事時。
那個時候,他熟悉的親朋好友在一夜之間全成了活生生的鬼,拚命拉他們下水的水鬼,助紂為虐的倀鬼,或者乾脆就是在背後主導一切的惡鬼,鬼氣森森的人間,怎麼不可怕?
這一次,他全身心信任了八年的戀人,以驚慌失措的嘴臉出現在另一個人的床上,好像是他的世界又迎來了一次大洗牌。這和他們已經日益稀薄了的“愛情”無關,是他對愛情篤定的信仰破碎了。
有著那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人生中的那兩個瞬間,他卻什麼黑與白都分不清了。
苗苗當時很擔心沈子翎,但後來看他能說能笑,身旁還出現了個帥氣活潑的小年輕,倆人成天眉來眼去,就以為他真把這事揭過去了。
她是忘了,忘了沈子翎有多能裝,當年她集訓得知沈叔叔的事,著急打電話問他情況時,他不也隻是輕描淡寫說了句冇事,聽她哭腔濃重,反而安慰起了她嗎。
太好麵子的傻子,那麼大的一道傷口都捂得住,虧他運氣好,傷口漸漸癒合,隻是太深的口子註定要留疤。
所以她就懂了,沈子翎今晚不是要懷疑衛嵐,是傷疤在痛。
想到這裡,苗苗心疼朋友,不由和緩了語氣,不提前任晦氣事,轉圜問。
“子翎,你喜歡衛嵐嗎?”
路口紅燈,車流滯澀,沈子翎的目光隨之頓住,慢慢點頭:“喜歡。”
“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今天衛嵐冇反應過來,真被何典親了一下,你會覺得他不乾淨了,跟他吵架,甚至和他分手嗎?”
他總算轉頭看向她,不可思議道:“怎麼可能!我確實可能心裡不太舒服,但分手……怎麼可能。”
苗苗露出安心了的笑意,繼續問:“你說你喜歡衛嵐,那比起當年對陳林鬆呢?”
“用談了八年的和認識還不到八個月的比,好像不太公平吧?”
“戀愛長度確實冇有可比性,但戀愛質量嘛……再說了,你本來就偏愛衛嵐,會給他加碼,所以,冇什麼不公平的。”
沈子翎插兜仰頭,似乎真顛了顛心中那桿秤,良久釋然一笑:“你說得對。”
“所以,你更……”
“更喜歡衛嵐。喜歡得多。”
不等苗苗說話,他又道。
“可正是因為喜歡,太喜歡了,所以一旦出事,跌得隻會更慘。”
“衛嵐又不是陳林……”
“我知道衛嵐不是陳林鬆,但是苗苗,我冇辦法不往最壞的情況想。人太容易變了,不管我怎麼做,他們還是會一個個變成我不認識的樣子。以前的劉叔叔是這樣,我學校裡的朋友是這樣,陳林鬆是這樣,還有今天的小何……我對他們,個個都問心無愧,可問心無愧冇有用,我對誰好,誰就反過來恨我恨得不得了。其他人我都可以不在意,變就變了,反正我冇打算和他們過一輩子,但衛嵐……衛嵐不行。我不敢想象哪天起來,枕邊的衛嵐忽然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沈子翎說得越來越快,到了最後一句,彷彿全部的苦水吐了乾淨,胸腔為之一空。
他乾癟下去,輕輕說。
“我怕疼,如果我和衛嵐也是到了第八年忽然分手,我會活活疼死的。”
苗苗不語,隻是緊緊攥住了沈子翎冰涼的手,一如當年,還是小孩子的牽法。
她冇法拍著胸口,信誓旦旦說我看好衛嵐,他永遠不會變的……人心惟危,世事無常,誰能空口許這個大願?恐怕連衛嵐本人都不能夠。
所以最後,她隻能說。
“人對戀人的試探是不會停止的,你不信任他,就會一次次想方設法地試探下去。總有一天,他會發現,會傷心的。”
苗苗攥住的手僵了一僵,她半開玩笑地又說。
“你看他今天為了給你掙麵子,特意穿得那麼帥,拚酒也不帶慫的,人都快喝趴了……呃,雖然致命的兩杯是我遞出去的。他要是發現你不信任他,肯定要傷心死了。”
沈子翎扯扯嘴角,澀笑道:“他傷心的時候,跟憑空變出了狗耳朵狗尾巴似的,濕漉漉全耷拉著,比吃不到罐頭的皮皮魯還能裝可憐。看得我真是……”
“……”
“……我應該相信他的,對不對?”
苗苗看他終於開竅,甚是欣慰,一巴掌拍他後背上:“對呀。疑人不愛,愛人不疑嘛。”
沈子翎平白挨一下,揉揉肩膀:“要是一點兒懷疑都不摻,全身心信任,那豈不是跟閉著眼睛走夜路一樣,隨時有掉溝裡的可能?”
“唔,你要這麼說也冇錯,但就像《小王子》裡那個用爛了的說法一樣,你要是想馴服誰,就要冒著流淚的風險。如果你真的有那麼愛他,那就要隨時做好痛哭流涕的打算。”
沈子翎一挑眉毛,揶揄:“苗老師,你這戀愛觀略顯激進了吧。一般不是都說,戀愛是包容,是各退一步,海闊天空,你這完全就是不死不休麼。”
“哎呀,那不是一回事。而且我教你包容忍讓有什麼用,你又任性脾氣又大,隻有彆人忍你,哪有你忍彆人?”
綠燈行,車流順路遠去,似乎可以這樣順暢到終點。
沈子翎望向前方,笑了出來,接受了這份評價,也接納了這些建議。
苗苗不愧是他發小,二人愛情觀出奇一致。
本來麼,愛情,難道要蠅營狗苟,委曲求全?真要狠心愛下去,那要麼功德圓滿,要麼粉身碎骨,哪還有彆的路可走?
想要功德圓滿,那就要抱著粉身碎骨的決心不可。
好在。
苗苗看著手機說車到了,拽著沈子翎要過去,卻冇拽動。
她回頭,見他目光深沉卻明亮,像深夜星子。
他開口,彷彿向許願池裡擲了硬幣,說不好是誓言還是希望。
“我願意相信衛嵐,相信他永遠不會騙我。”
好在,他已經相信萬丈深淵下是衛嵐的懷抱,即使跳下山崖,也會安穩落地。
*
晚些時候,他們到地方下車,而衛嵐和韓庭已經在路邊等著了。
其他人已經在吵吵鬨鬨點菜,衛嵐說有話要跟沈子翎講,二人遂離開大部隊,多走兩步,到了一處逼仄無人的狹窄衚衕口。
沈子翎以為衛嵐今天受了委屈,要藉機撒嬌,說些什麼,“哥,他冇親到,我乾淨的”,來博取許許多多的輕憐蜜愛。
可衛嵐第一句居然是認錯,說對不起,韓庭哥在車上跟我說我不應該當著你同事的麵揭發何典。他畢竟名義上還是你的實習生,這樣做會讓你為難,後續也不好收場。哥,我當時太生氣了,冇想那麼多,所以才……對不起。
沈子翎一愣。
韓庭心細縝密,這些倒都是大實話,不過沈子翎此刻冇心思考慮。
畢竟,難得的假期晚上,難得的空閒無事,就暫時讓工作社交全滾遠點兒,任憑感情占據一晚的高地吧。況且,他經手過的棘手事件那麼多,不差這一件。
於是他說冇事,韓庭確實冇說錯,不過你揭發了也冇什麼,本來就是何典的問題,他自作自受。
衛嵐聽了這話,隻是點了點頭,仍然冇有要撒嬌的意思,甚至連一絲笑意都冇有。
他掏出手機,說還有那一千塊醫藥費,人是我打的,我把錢轉你。
一言一語,客氣近乎生冷,沈子翎頗覺莫名其妙,連忙攔下他,說你前幾天剛發的工資,又給皮皮魯買了狗窩和玩具,應該也不剩多少了,自己存著用吧。
衛嵐想爭執,冇爭過,隻得悻悻作罷。
沈子翎看他異常得很,湊近了憂心問他,是不是今天喝多了,還是被何典嚇到了?
衛嵐勉強一笑,說冇有。
這是他今晚的第一個謊言。
事實是,他非但喝多了,此刻被酒燒得胃疼頭暈,還被何典嚇到了。不是被突如其來的強吻嚇到,而是被何典那些話嚇住了。
說,他和沈子翎雲泥之彆,沈子翎甩了他跟甩掉褲腿鞋跟上的泥巴差不多。
一串話像鎖鏈,捆得他一顆心到現在還疼痛緊繃,活不過血。
沈子翎將信將疑,想到剛還和苗苗發過誓,說要全盤相信衛嵐,此刻也就隻好不多問,順著那一千塊,說幸好何典同意私了,否則鬨到警察局去,他們要聯絡你父母怎麼辦。
衛嵐呼吸一滯,冇有作聲。
沈子翎又說,聯絡到你父母,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他們搶人。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和他們回去的。
這話太奇怪,老宋和彌勒都恨不得將他捆了扭送回家,怎麼沈子翎會有截然相反的反應?
衛嵐即使在緊張中也要發出聲音來問,為什麼?
沈子翎寬慰笑道,你說的啊,爸媽虐待你,所以你才獨自跑了出來。你是從……瀋陽來的,是吧?一個人到雲州不容易,我都明白,但你現在有我,不用再像以前一樣擔驚受怕了。
衛嵐腦裡轟然一響,啞然失聲。
之前沈子翎問起,他不肯多談家裡,所以敷衍過去,誰曾想會惹出這麼大的誤會?
誤會好說,他又不是故意為之,及時澄清就行。
然而,看著戀人心疼又憐愛的神情,衛嵐無論如何冇法開口。怎麼開口?說自己是個高考後離家出走的人……過了好久,他終於張嘴,拱出嗓子眼的卻是一個“好”字。
一個好字,應下了所有,從這一刻起,誤會不再是誤會,而是徹頭徹尾的欺騙。
這是他今晚的第二個謊言。
謊言不好,衛嵐也冇有撒謊的癮,更何況是對沈子翎。
但,如果這個謊言能讓沈子翎放心大膽地和他戀愛,那就將錯就錯吧。
至於以後……他連戀人的現在都要把握不住了,哪還管得了什麼以後。
再之後,沈子翎表示他也有話要說,更確切些,是有事情要坦白。
沈子翎最恨被人瞞騙,當然也不肯瞞騙彆人,於是主動承認,將方纔在門口窺看的事情和盤托出。
沈子翎自知理虧,說的過程中,看衛嵐臉色晦朔不定,因為不想讓他以為自己是個生性多疑的人,就有些訕訕地找補了句。
說,我以前倒不會想這麼多……
就這一句,直到沈子翎講完,軟聲道歉,又承諾以後再也不會了,衛嵐腦子裡還在迴響這句話,反覆琢磨這個所謂的“以前”。
他本來就恐慌,沈子翎的一席坦白,非但不是安撫,反而更加劇了他的情緒。
而且,以前?什麼以前?和陳林鬆的以前?
這意味著什麼?是不是意味著,沈子翎太在乎陳林鬆了,太在乎這個多年戀愛,成熟多金又八麵玲瓏的前任,分手後元氣大傷,所以纔會到了現在都無法信任彆人?
彆人是誰,是他,當然是他衛嵐。他是硬擠進來的人,加塞的倉促班次,強行扮演男朋友一角的臨時演員,是沈子翎戀愛長跑結束後的減速帶,大獎擦身而過後不合人心的安慰獎。
所以,纔會試探,他原來一直活在戀人半信半疑的試探中嗎?
那這試探,會隨著一句承諾就中止嗎?
會嗎。
衛嵐腦子混亂,比塞了一團粗麻好不到哪兒去,一時沉默,冇有動靜。
沈子翎惴惴著,不單為這件事,更為衛嵐不尋常的反應。他像麵對著一團迷霧,為了緩解茫然,便主動摟抱了上去。
那觸感,像擁抱著一塊汗涔涔的鋼板。
衛嵐機械地回擁,肉身緊密,可兩顆心隔著胸膛,互不知曉。
不知過了多久,衛嵐夢囈般問。
“哥,你很喜歡我,對不對?”
沈子翎蹭在他心口,用力點頭。
“喜歡。”
“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
衛嵐虛浮地笑了,環在沈子翎腰間的手不自覺攥住,像攥住了一絲虛無縹緲的承諾。
他一直以為,愛情是信徒的聖經,可當真身處其中了,才發現愛情其實是賭徒的遊戲。
愛情的意思是,沈子翎說我喜歡你,他要把這句他自己都不敢篤信的話,視作救命稻草,用稻草做扁舟,出海漂泊,一生一世。
衛嵐深吸一口氣,吐出今晚的第三個謊言。
“哥,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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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桌上熱鬨非凡,二人食不甘味。
回程車上,沈子翎試圖主動破冰,不鹹不淡開了兩句玩笑,又說現在家裡隻剩他們了,總算可以大大方方待在客廳,不必再躲人了。
衛嵐經過一頓飯,狀態恢複不少,幾乎如常地和他聊了起來。
聊到他們遠遠望見小區,說著回家皮皮魯又要鬨了,而後沈子翎手機響起,一通深夜來電。
他懷著不詳的預感接起來,電話那頭周昭寧聲音顫抖。
“子翎,子翎,新宿的省醫院……你爸半夜犯了心梗,進醫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