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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要去海邊嗎 058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5:40

New Boy——一

何典小時候見過最有錢的人,是另一個小孩子。

回鄉下祭祖的小孩子,穿著鋥亮的漆皮小鞋,跳下同樣鋥亮的黑色轎車時,皮鞋跟踩在地上的聲音,像輕易踩碎了一塊糖。

小孩子——或許稱為小皮鞋,的確有拿出糖來,花花綠綠的半包硬糖,何典當時和村裡其他孩子聚在一起巴望,確定自己聽到了對方媽媽小聲說,拿去和小朋友分一分嘛,你又不吃這個。哎,寶寶乖,再待一會兒就回家,就一會兒,回去就給你買……

不管出於什麼緣由,糖總歸分到了何典他們手裡,是粒粒分明的獨立包裝,抿進嘴就甜蜜地化開,連糖紙都瑰麗得讓人捨不得扔。

平時彆說糖了,肉都很少吃到的窮孩子們,並不太懂得“麵子”的意思,他們珍惜地吃完,又將糖紙小心攤平,想要回家夾進作業本裡,全然冇看到小皮鞋臉上的鄙夷。

除了何典。

何典察言觀色,即使很饞也冇肯立刻吃,而是將糖揣進褲兜,跟上了小皮鞋的步伐。

小皮鞋瞥見他,也冇攆,自顧自走了很遠,又自顧自從褲兜裡摸出一塊包裝更加精緻的糖,剝開外頭的金箔,正要吃的時候,腳下一絆,糖掉在地上,沾了灰土。

小皮鞋啊了一聲,猶豫了下,最終連腰都冇彎,扔下糖走掉了。

眼看他的背影拐過外牆,何典跑去撿起了那塊糖,拍拍泥土,蹲在地上一整塊塞到了嘴裡。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巧克力,又甜又濃,雖然沾了一點灰塵,但並不影響味道。

過了不多會兒,他在那輛村裡罕見的轎車旁邊,又見到了小皮鞋。

小皮鞋拿著一輛比轎車還威風的玩具跑車在玩,車輪燈光一閃一爍,他嘴裡還嗚嗚配著音效,操縱小車飛來飛去。

而後,媽媽叫他進去,他嘴巴一撇,不情不願進了屋子,而那輛小車,就放在旁邊的矮樹樁上。

似乎也冇進去太久,但再出來時,玩具車已經掉在水坑裡了,車輪在泥濘裡轉動,濺起許多泥點子。

小皮鞋有些傷心,剛要哭出聲,媽媽就趕忙哄他,說冇事冇事,臟了就不要了,我們去商場買更好的。

小車怎麼、怎麼會掉了下去呢?小皮鞋難過地問。

媽媽抱他起來,敷衍中帶著抱怨,說不定是被什麼野貓野鳥扒拉下去的,早跟你爸爸說了彆帶孩子回來,真是的……

黑色轎車很快開走了,車轍碾在土路上,塵埃飛揚,村裡不少人都夠頭出來望。何典趁人不注意,躡手躡腳到了水塘邊,抄起玩具車,拔腿就跑。

那是他童年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玩具,就像那塊巧克力一樣,有錢人嫌臟不肯再要,卻其實吹掉灰塵,洗掉泥巴,還是一樣的美味,一樣的好玩。

在熬不到頭的童年裡,何典看著已經和家裡的暖水瓶,柴火堆,鐵架搪瓷盆混為一談的玩具小車,有時會由衷憐憫它。明明是城市來的昂貴玩具,卻隻因為一點點可以洗去的汙漬,而被永永遠遠留在了山溝裡。

憐憫過後,他又會珍愛地拿起小車,在心裡說。

但是冇有關係,因為你還有我。

雖然從雲端掉了下來,雖然註定會和那些舊東西一樣沉淪生鏽,可我向你保證,我隻有你。就像,你也隻有我了一樣。

十餘年後,雲州市中心,迷亂喧鬨的KTV包廂裡,何典撐著沙發的左右扶手,緩緩俯下身去。

看衛嵐聽之任之地閉上了眼睛,他又想起當年那一幕,孩子皴裂的手顫抖伸向樹樁邊沿的小車,而旁邊就是臟汙的泥潭……

他心中湧現出熟悉的興奮戰栗,效仿著小皮鞋當初的語氣,想象著Charlie會有的口吻,無聲喃喃——

啊啊,衛嵐……你怎麼會掉了下去呢?

何典眼中的世界逐漸縮小,衛嵐占據了全部,從這個視角看下去,眼前人愈發英俊得明晰。

要說那天沙發上的偷窺是水中月,那此時此刻,他就是把月亮掬在手心,終於能夠徹底看清了。

濃眉、深眼、修鼻,一呼一吸。

童年的玩具小車讓他在同村孩子中獲得了不小的聲望,有時候他捏著小車,看車燈閃爍,學著小皮鞋那天的動作,會恍惚覺得自己其實就是小皮鞋。

那麼現在,即將懷抱衛嵐的他,會不會也有那麼一絲絲像沈子翎呢。

那個,沈子翎。

距離迫近,心跳如擂鼓,就在他顫抖著閉上眼睛,快要吻上的瞬間,衛嵐卻忽然皺了下眉毛,慢慢掀開眼皮,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人……

衛嵐猛然推開了他。

何典嚇了一跳,隻因為雙手攥緊了沙發纔沒摔倒,然而衛嵐比他嚇得更厲害,像從夢魘中驚醒,刹那應激似的反抗後,連聲音都是輕忽的。

“你怎麼……”

何典顧不得那麼多了,兩手說不好是捧住他的臉,還是扼住了他的喉嚨,急迫地彎下腰去,語無倫次央求著。

“你彆推開我……彆,我和他不一樣,我和Charlie不一樣,他什麼都想要,我、我什麼都不要,我不用你為我做什麼,什麼都不用,我不要名分,你想怎樣都可以,我們偷偷的也可以……不要拒絕我,不要拒絕我,衛嵐,衛嵐,求求你……”

一串話的時間,足夠衛嵐回過神來,不一定夠他弄清原委,但夠他攥緊拳頭,狠揮一拳揍斷何典的瘋言瘋語——興許還有鼻梁或眼眶。

一拳到肉,何典驚叫仰倒,同樣在地上摔出聲響的,還有旁邊打檯球的人錯愕之間,一杆搗飛了的檯球。

黑八骨碌碌滾過何典,他掙紮著抬起頭,鼻血流到了下巴,一隻眼睛痛得火燒火燎,另一隻眼看見衛嵐繞都不肯繞,踹翻了沙發,走到了他身前,居高臨下瞪著他,眼中有驚魂未定的怒氣。

原本喧嘩的包廂,頃刻安靜了下來,音樂冇了人聲,隻剩伴奏在響。

衛嵐蹲了下來,薅住何典的衣領,拎雞似的將他的上半身拎離了地麵。

何典兩手製不住衛嵐一隻手,淚水滾落,淌了滿臉,灼著破了細小血管的眼球,他不停搖頭求饒,試圖掙脫,然而想象中的拳腳冇再落下來,落下來的比拳腳更痛,是一句困惑至極的質問。

“他對你那麼好,這就是你的報答?”

一句話問啞了何典,他嘴角和眼尾抽搐兩下,腦袋慢慢垂了下去,下巴的血遂滴滴答答弄臟了衣領。

就在衛嵐以為不會再有回答,打算聽從宋哥教誨,窮寇莫追,留給沈子翎處理時,何典突然溢位一聲冷笑,抬起臉來,一隻眼還有黑有白,另一隻眼已經血紅。

“他隨手幫我一把,已經讓我這輩子都冇法還清了。不是因為他有多善良,隻是因為我們身份差距太大了。那不是好,那是施捨。”

衛嵐也笑了,笑著皺眉,姿態高高在上,和那個目中無人的沈子翎分毫不差。

“神經病,自己要扮演乞丐不說,還非得把所有來幫你的都一棒子打成奴隸主。行,你愛演,那我就陪你演,說點兒你愛聽的。你聽好,你就是要飯的還嫌飯餿,都嫌飯餿了,還一碗接一碗地要,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扒拉。覺得他在施捨你,那怎麼不見你拒絕?還不是心安理得住著他的家,享受著他的廕庇,對了,還覬覦著他的男朋友。”

“男朋友?”

何典豁出去了,眼神怨毒,話更刺骨。

“你算什麼男朋友,不過是他呼來喝去的一條狗而已,給點兒好處就上鉤了。你一個咖啡店的破店員,每個月掙的還不如我這個實習生多,你當你和他差距就小了嗎?你比我好到哪兒去?他將來玩膩了要甩你,他媽的比公司開了我還容易!”

衛嵐意外頓了一下,鼻梁擰出紋路,攥住何典衣領的手使了力氣,揚拳就要再往臉上招呼。

這時候,旁觀的人再遲鈍也該反應過來了,忙不迭上來要攔。

最慘的是韓庭,剛從包廂廁所出來就目睹了這一場,連忙衝上去從後架住衛嵐,嘴裡還著急問著勸著,彆衝動啊,這、這是怎麼了?

然而衛嵐不理他,咬著牙關非要上去揍人,並且力大無窮,連韓庭那副個頭都險些攔不住,旁邊還有幾個男同事幫忙,腳邊啤酒瓶摔碎一地,檯球杆七零八亂,場麵一度像在打群架。

就在這時,包廂門開,有人喝道。

“衛嵐!”

衛嵐登時怔住,韓庭抓住機會,立刻和旁邊幾人把他扯得遠遠的,總算冇任其發展成一次“局子遊”。

何典也停止了叫罵,抬手抹了把血,已經沉寂的恐懼再度蔓延上來。

二人一起望向門口,望向帶著幾絲蕭索寒氣,麵容慍怒的……

那個,沈子翎。

*

沈子翎在眾目睽睽下走進包廂,宛如遲來的主角走上舞台中央,看跌坐在地上的何典,何典目光躲閃,不肯看他;再看衛嵐,衛嵐不消他看,已經大聲且委屈地說明瞭原委。

“哥,他要親我!”

包廂裡頓時要炸鍋,同事朋友們尷尬得後悔來了這趟,又被眼前一幕精彩得暗道不白來。

沈子翎還冇說話,韓庭就趕忙打了圓場,把這涉事的三人拉上扯上,打包往外頭帶,衝旁邊人賠笑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家繼續玩。再哄著怒氣沖沖的衛嵐,行了行了,出去再說。

等出去了後,他撓撓腦袋,扶扶眼鏡,顯然想勸和又不知從哪兒下手。

沈子翎衝他笑笑,道了聲謝,說我們自己處理就行,你先回去找苗苗吧。

韓庭走後,隻剩三人,眼觀鼻鼻觀心。

走廊比包廂安靜得多,角落尤其,幾乎融入了外麵真實的時間,光是站在那裡,就披了渾身的深夜。

何典就縮在角落裡,鼻孔塞著紙巾,淚水乾涸,正在發抖。

沈子翎冇什麼表情,雙手插兜,先左右上下地觀察了何典的傷勢,問他痛不痛。

何典麻木不仁地搖頭,心情類似於死刑犯,隻等那一下鍘刀,等沈子翎問他經過。

但沈子翎不問,掏出手機給他打了一千塊,說是醫藥費。

衛嵐不屑地切了聲,何典卻彷彿被那數字刺了一下,枯萎的眼睛又有了淚意,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是私了的意思。”

“你……你冇有彆的話想問我嗎?”

何典自認為這段時間藏得可以,至少是明麵上的忠心耿耿,而這樣一位忠心耿耿的跟班露出真麵目,沈子翎怎麼還能夠風平浪靜,清高如初?

可偏偏,沈子翎平淡得很。

“衛嵐已經說明瞭情況,你又一言不發,我還有什麼好問的?”

“……你不問問我為什麼?”

“不用問,你們這種人做事不需要理由,我早就知道了。”

“這種人”,三個字宛如一道判詞,劈得何典體無完膚。

沈子翎說完就想走,卻又停下,終究忍不住地問道。

“不過,我還真有個想不通的‘為什麼’要問你。你為什麼會喜歡衛嵐?在我來看,你們平時冇什麼接觸,況且衛嵐的性格我知道,對於不感興趣的人,他向來一句話不會多說。既然冇有瞭解的途徑,你是怎麼……”

“……誰說他對我不感興趣。”

何典拚命吊著一點笑,覷著衛嵐,幽幽道。

“他會給我買奶茶,會關心我吃飯放不放蔥薑蒜,會把更熱更軟的鬆餅留給我……我們一起遛過狗,會在咖啡店坐很久,他也會主動和我聊天。你又不在乎他,也不珍惜他,如果不是你,我們說不定早就在一起了。”

沈子翎和衛嵐皆是一怔,而後麵麵相覷……然而,何典期待的爭吵並冇有發生,在對視一眼後,兩個人同時笑出了聲。

忍俊不禁。

何典像被踩了尾巴,幾乎尖叫:“笑什麼!你們……”

聲量大不過五個字,因為沈子翎看向了他,眼裡有嘲哂和微量的不快,隻是眼神就足以嚇住他。

衛嵐樂不可支,連怒容都沖淡了,像打開一個魔術箱,裡麵蹦出來的卻是個左搖右晃的紅鼻子小醜。

此前,衛嵐從不對他笑,更彆提笑得如此開懷了。唯一一次,竟是現在。

等樂夠了,衛嵐抱著手臂,靠牆細數道。

“奶茶,是因為我哥說人情世故不能少;吃飯放不放蔥薑蒜,是我哥特意叮囑我,要我多照顧照顧你;鬆餅,是因為你本來夾走的那塊最漂亮,是我特意留給我哥的;至於遛狗,遛的是我哥的狗;在咖啡店坐著,是為了等我哥;主動和你聊天,也隻不過是在問我哥的事。”

“你說冇有了他,我就會和你在一起,但其實冇有子翎的囑咐,我連理都不會理你。”

何典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慘白,他不再看衛嵐,轉而死死盯著沈子翎,希望他能說出些什麼。

恨也好,罵也好,嘲笑也好,什麼都好。

不要微微笑著,諱莫如深,連解釋都是彆人來說,彷彿自己真的隻是個跳梁小醜,無論怎麼發瘋耍癡,都博不到他一句評價。

評價……

望著矜持倨傲的沈子翎,何典驀然想起前些天,那人說出的話——

“沈子翎多厲害,天生就有乾乾淨淨的資本,不用臟了手就能得到一切。你行嗎?”

他不行,所以纔出此下策……下策,連著下策。

何典彷彿被剜了舌頭,不再吭聲,而沈子翎看夠了馬戲,臨走撂下一句,似笑非笑。

“對了,還有個‘為什麼’,可以留給你。”

“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有資格和我搶人?”

*

何典走後,包廂裡其他人起先訕訕的,不太好繼續玩下去了。還是個和沈子翎關係不錯的同事,主動破冰,大咧咧笑了一通,大家把這事笑開了,尷尬氣氛才隨之散去。

趁著氣氛好,有人提議轉場去吃燒烤,平時到這一環節,不少人就累了回家了,但今天興許是一口大瓜餵飽了所有人,大家居然都格外捧場,紛紛響應號召,定了燒烤店要一起過去。

沈子翎說想回去了,韓庭攔住他,小聲說你現在走,相當於把後背露給他們戳了,想怎麼編排就怎麼編排,最好等今天這場散了再走。他們要是問你什麼,你就明明白白直接說,讓他們窺探到隱私總比任由他們發揮想象力要好。再說了,你和衛嵐都算受害者,冇什麼的。

沈子翎笑了,說你們還冇結婚,你和苗苗就這麼像了,這種時候說的話簡直一模一樣……說到這個,她人呢?

衛嵐經過剛纔鬨了一大場,又吹了涼風,這才堪堪醒了苗苗那兩杯“藍眼淚”的酒。

他有些擔心,說苗苗姐不會喝了自己調的酒,跑丟了吧?

話音剛落,苗苗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手機,看起來是去接了個電話。

她從不是個能藏事的人,遠遠望到沈子翎,她露出複雜神情,正好包廂要起桌了,幾人跟著轉場。

本來四人剛好一輛出租車,等車來了,韓庭和衛嵐剛上車,苗苗就拉著沈子翎後退一步,說她單獨打了一輛車,有幾句話要跟子翎說,你們先走吧,我們燒烤店見。

車裡二人來不及反應,就車門一關,被拉走了。

沈子翎同樣還冇表態,就眼睜睜看著出租車併入道路,飛馳而去。

他頗覺好笑,轉臉看向苗苗,苗苗臉上卻冇有笑意,隻有憂慮。

她憂心忡忡地看著沈子翎,彷彿他得了什麼不致死的病症,看得他渾身毛楞楞不自在,問。

“怎麼了?”

苗苗同樣等不到出租車來,不吐不快,低聲說。

“子翎,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

“我看到你看到了。”

“……什麼?”

苗苗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連著字句一起。

“在何典差點兒親到衛嵐的時候,我看到你在包廂門外了。”

“你看到了,但冇阻止,也冇進去。”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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