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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要去海邊嗎 05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5:40

人類不宜飛行——三

入住快一週,何典從不敢告訴沈子翎,說自己從冇住過這樣的房子。

他老家在鄉下,不是道路井然,空氣靈秀,處處蓋自建房小彆墅的鄉下,而是深埋在九曲十八彎的山溝裡,真真正正的鄉下。

鄉下有隨處可見的羊屎牛糞,結群流蕩的土狗,呼啦啦叫不出名字的黑鳥,夏天瘋長,隆冬凍斃的爛樹,一年四季都臭不可聞的野塘子。

離野塘子不遠,就是他家,板瓦頂,紅磚牆,舊木門,黃土地,報紙裱糊的窗上貼著不知哪年的窗花,窗花也衰敗的樣子。窗戶裡麵,堆著同樣差不多衰敗了的父親,中風癱了半身,從早到晚地咳,咳嗽也不礙著他使喚母親,使喚這磅礴世界上,小小陋室裡,他唯一能使喚的單位。

母親很認命,興許活了大半生,她實在不肯去想命為何物,隻是匆匆地、盲目地全盤認下。正如她是父親能擺佈的唯一人選,家裡的小院子也是她能管轄的最大區域。她每天都抄著大苕帚將小院掃上一遍,掃完灑水,以求得一日的乾淨,但也隻是一日,山風呼嘯,第二天又遍地沙土,迴歸原樣。

天知道他怎麼從村裡考上高中,又拚了命地爬進大學,來到省會雲州。

雲州,鐘靈毓秀,天府之國。

大學報道第一天,他就把冇見過的世麵見了個遍。第一次知道扛著蛇皮袋上樓很丟人,開黑的意思是組隊打遊戲,而當彆人問你要不要喝奶茶時,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切勿支支吾吾好半天,最後攥著滿手心的汗,在人家的手機螢幕上留下印子。

他大學四年都冇什麼朋友, 每每當他覺得寂寞,就會想起遠在天邊的家,想到自己已經站在那雙父母一輩子到不了的地方了。

這樣一想,他就會心下一暢,舒服許多。

他住了四年校,他們的學校宿舍也就被吐槽了四年。說冇有獨立衛浴,隻有蹲廁大澡堂和公共洗手池,宿舍是上下床六人間,一到陰雨天就潮得不行,曬衣服的陽台漚出一股黴味。

他那時已經很學會人雲亦雲,室友罵罵咧咧,他也會迎合幾句,絕不給人知道宿舍已經是他住過最好的房子——遮風擋雨,意味著不漏風不漏雨,有屬於自己的一張床鋪,二十四小時的自來水供應,並且樓下就是熱水房。

後來畢業實習,輾轉進出租屋,雖然隻有一處小隔間,可他依然覺得很好,好像他的人生正在台階之上,每一步都在慢慢往上走。

可此時此刻,他輾轉到了Charlie家,跟著對方來到市中心的高檔小區。

小區門頭高得彷彿來到了天庭,一路上的花草樹木全規矩而恬靜地散發著香氣,人工池塘中蓮花盛放,花下有五色錦鯉曳遊其間,路程中時不時有人和沈子翎打招呼,笑著問你們家皮皮魯怎麼冇出來啊?

沈子翎就笑答,說這就要回家找它呢,今天回來晚了,這臭狗又要鬨。

經由光亮寬敞的大廳,他們乘一梯兩戶的電梯上樓,比照對門正兒八經的鮮紅對聯,眼前這道電子密碼門顯然出自年輕人的手筆,從那喵喵汪汪的可愛對聯來看,這是棟不必和父母分享的,隻屬於他自己的房子。

門還冇開,門裡就興奮上了,沈子翎口中安撫著,手上輸密碼,待門開了條縫,就有隻雪白的大狗頂頭鑽了出來,鬆鼠大尾巴直搖,見到他這個生人,好奇地四處嗅嗅聞聞。

沈子翎伸腿格開亢奮的大狗,問他不害怕狗吧?聽他說不怕後,扭頭跟狗叮囑了兩句,而後對他介紹,說這是自己養的狗,叫皮皮魯。

他來到玄關,彎腰換鞋,看著那隻狗聽到要開罐頭時彈跳一下的耳朵尖,再看那身蓬鬆柔亮的毛髮,心說這不知得花多少錢才能打理出來。

掃地機器人撞到他有些臟兮兮的帆布鞋鞋尖,又自動尋路,一路拖走了,他循著瓷磚地板上濕漉漉的水痕抬頭,慢慢走出玄關,看清Charlie家的全貌。

他不可避免,久久怔愣。

這裡冇有灰撲撲的神龕和搖搖晃晃的門閂,更冇有滴水苫布的屋頂,隻有柔軟精緻的大馬士革沙發,正對著收納了許多遊戲機手柄的懸浮電視牆,牆下一條蒸壁爐,汽牆裡當然嵌著一麵長度快要比肩沙發的大電視。瓷磚已經很乾淨,客廳卻還鋪著米白的割絨地毯。

吸頂燈散發著暖黃的光,再看那頭,半開放廚房外是餐島一體的岩板桌,桌下四張瞧著就很舒適的包邊椅。

餐邊櫃是一整麵的透明亞克力櫃,展示著一些潮玩或唱片。

全屋正對落地窗,此時正是萬家燈火漸次起的藍調時刻,站在窗前,雲州夜景儘收眼底。

絕無窮山惡水,隻有美好人間。

沈子翎家的燈光都很柔和,顯然在設計時做了精心規劃,一點兒不刺眼。可同時,卻又刺眼得要命,刺得何典的眼球破裂出血,逼他紅著眼觀看四下,耳朵裡濛濛有聲音說。

“你看,這就是山頂的風景,可它不屬於你。從不屬於你,並且一輩子都不會屬於你。”

何典在KAP實習有段時間了,瞭解到有個詞叫“托舉”,意思是有著家族珠玉在前,後輩可以輕而易舉享受到財富積累的成果。

那麼,Charlie,年僅二十六歲就獨居在市中心高級公寓的你……

你,又是站在誰的肩膀上摘到了這顆碩大飽滿的紅蘋果呢?

*

何典當然不會表露出絲毫不滿——事實上,他心裡的不滿也轉瞬即逝,理智上明白Charlie對自己好,彆管這好是不是施捨,總之冇了他,自己今晚還是隻能蜷縮在工位睡個腰痠背痛。

日子就這樣過,一個恍然不知,恣意輕鬆,一個小心翼翼,心事重重。

直到這天,何典見沈子翎用從未有過的匆忙步伐換鞋下樓,十分鐘後,帶回了註定打破平衡的第三人。

何典看清來人,微微一怔,麵色不由自主就要泛紅。

啊,是他。

好在何典平時就容易害臊臉紅,加之縮頭縮腦,倒也不明顯。

更何況,對麵二人根本冇注意他。

沈子翎臉腮也染了紅,約莫是下樓太過匆匆,回來又說說笑笑,氣血翻湧,托出了副麵若桃花的漂亮模樣。

沈子翎似乎忘了他們有打過照麵,依舊做了簡短的介紹。

“衛嵐,這就是我之前和你說過的何典,最近要在我們家借住一段時間。”

“小何,這是我室友,衛嵐。”

“我知道,”何典破天荒說了“好”、“是”、“行”以外的話,抿著赧顏說,“我們之前見過一次。”

二人愣了一愣,顯然都不記得,但冇戳破。

隻有兩間臥室,卻有三個人,何典主動提出睡沙發,沈子翎說不用,衛嵐可以……

他停得足夠久,狎昵地盯住衛嵐,水眸慧黠地一眨。

衛嵐率先失笑,巴掌兜住沈子翎後腦勺,從上到下捋亂了他的頭髮,動作介於鬨著玩和調情之間,說真壞,你又不會讓我進屋陪睡,還賣什麼關子?

而後,他瞥向何典,用還冇來得及褪儘笑意的語氣說。

冇事,我睡沙發。

何典訥訥,心頭突跳,說好。那謝謝你……

衛嵐嗯了一聲,轉而說要出去溜皮皮魯,非拖上沈子翎一起。

沈子翎之前還抱怨天太熱,一步路不想多走,這時候卻絲毫不推拒。二人扔下行李就走了,第一回連狗都忘了帶,關上門纔想起來,這才又回來帶上怒氣沖沖的皮皮魯。

何典冇動彈,仍舊維持著麵對大門的姿勢,感覺心裡有些疼有些痛,是挖了小坑,埋下一粒種子的滋味。

他沉浸在這點兒咬齧的痠痛中,冇注意到門前毫無動靜,反而有小狗被捂住嘴筒的細微嗚嗚聲,直到五六分鐘後,那本該到來的電梯才終於應召上來,開門關門。

日子繼續,沈子翎和衛嵐常常在客廳打遊戲,看電影,起先也會邀請何典一同,但何典冇玩過遊戲,也學不來,對於他們看的那些兩三個小時的劇情片更是冇有興趣,看一會兒就昏昏欲睡。自從有次真的看到睡著,在電影結束時被沈子翎叫醒回屋後,何典就自覺躲避了這類活動。

他躲避了這些,偏偏這些又會占據走衛嵐的所有居家時間,而他多想找個機會和衛嵐再說句話啊。

可惜的是,第一天的笑語是衛嵐給他的唯一一個笑臉,其餘時候,衛嵐都對他愛答不理,興致缺缺。即使偶爾沈子翎回家得晚,衛嵐也依舊不會和他多說一句話,連寒暄也冇有,隻會自顧自地洗澡,吃飯,遛狗,玩手機,等沈子翎回來,鐵樹纔會簇然開花,迎上去說些趣話,講些軼事,奉送彎睞笑眼。

他分不清衛嵐對他是避嫌亦或無感,他希望是前者。

有次夜半,三點來鐘,他起夜上廁所,鬼使神差繞了兩步來到客廳,並不口渴地倒了杯水,而後自然而然瞟見沙發上熟睡的衛嵐。

衛嵐睡著時,看上去就冇那麼冷若冰霜了,也不會一言不發地拒他於千裡之外。

他本想瞟一瞟就走,像路過富豪的彆墅,瞟見裡麵的璀璨寶石,明知不是自己的,可也想要駐足看看。

然而一看之下,他漸漸挪不動腳了,端著水杯悄悄走到沙發前,吃吃凝望。

起先他什麼都冇想,彆無心思地隻是看,看著看著,就看到了細緻處。

他想。他的眉毛真濃,山根好高,睫毛也長,唇形十分漂亮,並且不像平日一般緊緊抿著,而是放鬆下來,顯出柔軟的本質。呼吸均勻,薄T恤下的飽滿胸膛跟著一起一伏,毯子外的手臂並不粗壯,但能看出清晰的薄肌線條,很適合打籃球的大手上青筋昭彰。

寶石,珠光琳琅,價值連城,縱使被關在看守嚴密的森森彆墅裡,也終究讓人垂涎。

何典癡看,像被寶氣迷了心,一時間真想揣進懷裡,即使為此就當了懷璧有罪的匹夫也可以。

就是這個人,日夜在沈子翎身旁流連出入,巡視徘徊。

也就是這個人,讓沈子翎肯與他浪費一個又一個寶貴的下班夜晚。

何典最終管控住了手,並冇動彈——沈子翎放他進家裡,他怎麼能不仁不義。

況且,寶石長手長腳,難保不會一拳揍過來。

所以他不能做,也做不到。

他又盯了好一會兒,直到衛嵐如有所感,在夢中不虞地皺了皺眉毛,又翻了個身,他才緩緩退下,蟄伏回了夜色之中。

週末,家裡來了客人,是美術組的cherry和一位捲髮的高大帥哥。

cherry在公司裡向來是個古靈精怪的形象,誰也冇想到她會忽然冒出來個意大利留學歸來的帥哥男朋友,並且一口氣與其訂了婚。

此事在KAP裡傳言甚廣,他今天算是見了真容。

冇想到沈子翎和這位叫韓庭的帥哥也認識,幾人剛一見麵就聊得熱鬨,約在了家裡吃飯。

晚飯時分,衛嵐早早去廚房切菜備菜,剩下幾人隻是剛開始去幫忙擇了點兒菜,而後就坐回沙發上,說笑聊天,等著坐享其成。

何典看在眼裡,很為衛嵐感到不忿,況且他們聊的內容他也無處插嘴,就起身偷偷溜進了廚房,對那人正處理雞肉的背影,鼓起勇氣問。

那個,你需不需要幫忙?

衛嵐快速乜他一眼,說不用,出去等著吧。

他頓時臊得冇邊,灰溜溜走了。

但是——現在想想,轉折就是從這裡開始的——過了不一會兒,興許因為外麵的笑聲太吵鬨,衛嵐忽然蹙眉從廚房裡探了頭,剛好和走神張望的他對視。

衛嵐對他說,你忙嗎?不忙的話過來幫我打下手吧。

他立即起身過去了,忍不住笑地問要幫什麼,我從小就在家裡學做飯,什麼都會。

衛嵐哦了一聲,塞了一兜土豆讓他削皮。

廚房安靜,砂鍋嘟嘟煨湯,肉在鍋裡焯水,他們背對背站著,一個用刮刀嚓嚓削皮,一個在案板上篤篤切菜,彷彿與客廳的笑鬨聲隔了一個世界。

誰都冇說話,可何典覺著,這樣已經足夠美好。

他聽見“啪”地一聲,是那時在心底埋下的種子開始萌芽,開花,興許結果。

打那開始,衛嵐對他就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比如,對他不再以“喂”相稱,而是“何典哥”。平時家裡冇人也會和他聊上幾句,甚至做飯會問他吃不吃香菜蔥蒜。

正好,也就是這段時間,車展格外忙碌,沈子翎又被額外派了個小項目,每天忙得難以沾家,這使得他和衛嵐獨處的時間越來越多。

有次,衛嵐下樓遛狗,他剛好也要下去買東西,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遠遠居然有人認錯,離得近了才發現不對,笑嗬嗬說剛纔冇看清,以為又是你和你哥下來遛皮皮魯呢。

他低頭暗笑,冇注意到衛嵐的反應——似乎也冇什麼反應。

到了這天,他更是第一次看到衛嵐表現出確切的負麵情緒來,多麼幸運,這負麵情緒是衝著沈子翎來的。

貌似是衛嵐約了沈子翎週五晚上回家吃飯,但最終沈子翎因為臨時工作, 無法脫身,就還是放了鴿子。

得到訊息時,衛嵐做飯做了一半,也冇心情繼續了,索性把已經備好的菜炒了出來,就他和何典兩個人吃。

何典暗自欣喜,衛嵐卻心不在焉,也冇怎麼下筷子,但難得和他主動聊天,問沈子翎最近怎麼了,是不是工作真的很忙。

何典的欣喜摻了複雜色彩,既歡喜二人能夠說上話,又不滿說話的中心還是沈子翎。

他說還行吧,在KAP工作的誰不忙呢?嗯,不過,可能Charlie不同於凡人,就是特彆忙吧。

衛嵐又問了些,他模棱兩可給了答案。

最終,衛嵐若有所思離了飯桌,說要去遛狗,讓他吃完放那就行,晚上自己回來收拾。

臨走,又拿著手機問他喝不喝奶茶,給他點一杯。

那一瞬間,何典彷彿回到了大學報道第一天,隻不過這一次,他終於有了些從容。

他笑著說,嗯,那就來一杯芋泥的吧,我記得Charlie最愛喝這個了。

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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