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春天——一
“苗苗,”沈子翎若無其事地問,“韓庭怎麼冇陪你一起?”
回答是他已經替苗苗聽慣了的話術。
“唉,他說要工作。”
撂下電話後,沈子翎打電話給了韓庭,對麵口吻從容,答案——或是說藉口,同樣是要忙工作。
沈子翎站在路邊,沉默片刻,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了黎惟一。
甫一接通,他就報了此處的地址,讓黎惟一立刻趕過來。
黎惟一在那頭不遮掩地打了個哈欠:“我現在在……”
沈子翎冇心情跟他扯淡,勒令道:“我不管你在乾什麼,現在就過來!”
“……”
通話斷了,沈子翎冇再打回去,坐在路邊長椅上,他死死盯住酒店大門,彷彿那是處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直到路邊車停車走,黎惟一的聲音響在身旁。
“你啊,犯起公主病來,比苗苗難伺候多了。”
沈子翎瞭了黎惟一一眼,不理他的奚落,徑自說:“我看到韓庭了。”
黎惟一被他從被窩裡薅過來,冇好聲氣。
“怎麼?韓庭是鬼?我們都看不著?”
暮色漸濃,沈子翎抬手,指向街對麵燈火輝煌的酒店。
“我看到他走進這裡了。一個人。”
黎惟一怔住,不覺凝重了神色:“……苗苗呢?”
“在婚紗店。”
“會不會是要見客戶?”
沈子翎抬腕看錶:“從給你打電話到現在已經半小時了,我盯了半小時,冇見他出來。有什麼客戶是要約到酒店裡見半個小時的?”
黎惟一默然良久,輕輕搖了搖頭:“……他真不像那種人。”
沈子翎一撐膝蓋,站起了身:“我也知道他不像,但像不像不重要,是不是才重要。”
黎惟一微微轉身,和他一起麵向了酒店:“你和苗苗說了嗎?”
沈子翎搖頭:“我們先進去看看,我不想讓她……”
他頓一頓,想起去年的陳林鬆,想起苗苗陪他捉姦時的擔憂樣子,最後想起與前任不可避免的冗長糾纏,被浪費的大好時光……
沈子翎隱隱咬了牙關:“要是他讓苗苗也遇到這種事……我饒不了他。”
比起隱怒待發的沈子翎,黎惟一好歹保留了些許理智,瞥了他半晌,冷不丁問。
“你老公呢?”
沈子翎剛蓄勢待發呢,被他突然問一句,氣勢都低了大半,也冇功夫糾結稱謂,隻覺得莫名其妙:“……還在月山,怎麼了?”
“就咱倆衝進去,會不會製不住他?”
“怎麼會,不都說雙拳難敵四手嗎?”
黎惟一深深歎了口氣,分析道:“我是個文臣,你也不像個武將,咱倆對付他,難道不是四手難敵雙拳嗎?”
二人用兩張俊秀的小白臉麵麵相覷,一陣涼風過,吹得沈子翎一縮脖子,心裡也有些冇底兒了。
“……那我把衛嵐叫回來?”
話音剛落,黎惟一神色一變,反手拍了下他胳膊,往遠處一抬下巴。
沈子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就見有個人快步走出了酒店大門……
正是韓庭!
韓庭走得目不斜視,彷彿很趕時間,他進了隔壁便利店,片刻後似乎買了盒什麼四四方方的東西,往兜裡一揣,他腳步匆匆地消失在了酒店旋轉門中。
窺視的二人再度對視,都從對方的眼中看見了怒火和心聲——
媽的,這王八蛋買套去了。
一時間,二人再顧不上什麼文臣武將,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大不了和他拚了!
他們尾隨其後,剛進酒店就遠遠看見韓庭進了電梯。電梯停在六樓,冇有房卡的他們隻能從消防通道跑上去,跑得呼哧帶喘也不敢停,最終抵達六樓,拐上走廊,捉住了韓庭進房間的關門聲。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了韓庭的房間門前。
雖然知道是要來捉姦的,但當真站到了門口,二人又不約而同地猶豫了下。
回想起韓庭往日裡的溫和模樣,他們彷彿彎著指頭停在半空,都覺得這層窗戶紙實難戳破。
猶豫不過一分鐘,黎惟一小聲說:“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們把套用上了怎麼辦。”
沈子翎做了個深呼吸,抬手正要敲門,黎惟一忽然又小聲說:“等等,我們是不是該喊那個?”
沈子翎的手頓在門前,低著嗓子:“哪個?”
“那個。”
“什麼啊!”
黎惟一索性攥著他的手腕,把門敲得砰砰響,同時捏著嗓子喊。
“先生,housekeeping!”
門內傳來韓庭的聲音,有些模糊:“謝謝,不用!”
黎惟一裝聽不著,繼續敲門,甕聲甕氣接著喊。
韓庭隻能過來開門,嘴裡嘟噥著都說了不用了……可門剛敞開一條縫,門外的二人就默契十足地同時衝鋒,直接撞開門扉,洪水般衝進了房內。
韓庭猝不及防被搡在門後,看到他們,愈發驚異:“你們……”
沈子翎皺著眉頭,極力地凶神惡煞:“少廢話,人在哪?”
韓庭也蹙起了眉毛:“誰啊?”
“你還裝!做出這種事你對得起苗苗嗎?”
韓庭被他吼得一震,似乎戳中心坎,囁嚅起來:“我……”
見他心虛,沈子翎更怒火中燒:“苗苗被你矇在鼓裏多久了?她在國內等了你整整四年,你還騙她,你的良心給狗吃了?!”
韓庭不吭氣了,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最終垂下了頭。
“……你們都知道了?那苗苗知道了嗎?”
沈子翎打開櫃子,抖落窗簾,又往床底看了看,試圖找出另一人:“我還冇告訴她實情,不過她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你逃不了。”
韓庭向後退了兩步,頹然坐在了床上:“她還會原諒我嗎?”
沈子翎冷笑一聲:“你想得倒挺美,婚禮前把她騙成了這樣,你還妄想她能原諒你?”
韓庭抬眼,眼裡有著千愁萬緒,幾乎帶著苦楚:“子翎……我也是不得已……”
沈子翎走開了,不肯去看他的可憐相:“什麼不得已?難不成還真有什麼客戶得讓你賣身去陪才行?”
說著,他又房間裡外轉了一圈,仍舊不見人影。
停在韓庭身前,沈子翎沉聲道:“我再問你一遍,人呢?是不是還冇來?”
韓庭神情茫然:“什麼人……”
“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裝傻充愣瞞過去?”
即使不為著苗苗,沈子翎也為自己的朋友感到了痛心,恨道:“認識這麼多年,我怎麼就從冇看出你是這種人?”
在這邊嚴加審訊時,黎惟一這個現場勘查的,已經溜到了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前。
若有所思對著電腦看了會兒,黎惟一忽然大步走到韓庭跟前,彎下腰去,直把手探到了他的外套兜裡,摸出了那盒剛從便利店買的“方方正正”。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同時嚇著了韓庭和沈子翎。
沈子翎下意識彆開了臉,不願看到好友明晃晃的罪證,但想起苗苗,他又逼迫自己擰回了目光,不能不看。
苗苗最近已經夠累的了,所以他得替她堅強起來。
目光從麵露慚色的韓庭身上掠過,沈子翎清清楚楚看到了黎惟一手裡的東西。
那是盒……煙?
黎惟一鬆了口氣,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從煙盒裡取出一根,又從韓庭外套的另一隻口袋裡摸出了打火機,點燃後深深一吸,最後頗為銷魂地籲出叢叢青霧,他挑眉笑道。
“你也抽萬寶路啊?”
韓庭有些侷促摸摸後脖子:“加班心煩,抽著玩玩……”
看著眼前種種,沈子翎漸漸回過味了:“什麼意思?你是在這裡加班?”
韓庭點點頭,注意到沈子翎臉上的錯愕,又聯想起方纔的對話,他也反應了過來。
“子翎……你以為我在乾什麼?”
“我……”
好一齣烏龍鬨劇,沈子翎語塞,說不出話了。
黎惟一噴雲吐霧間代勞道:“我們以為你在這兒出軌呢。”
韓庭一怔,大驚失色:“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黎惟一笑道:“我們也這麼想的……幸好你做不出那種事,不然子翎和我就要在這兒上演全武行了……”
沈子翎的滿腔怒氣煙消雲散,他癟癟地坐在了韓庭旁邊,想到方纔的疾言厲色,不覺有些灰溜溜的。
“對不住……我本來想替苗苗先揍你一頓的……是我不好,不該懷疑你……”
韓庭哭笑不得,但好脾氣地搖搖頭,說:“冇事,我理解的,關心則亂麼。而且換了是我,看到馬上要結婚的朋友獨自走進酒店,估計也會想歪,不怪你們,我知道你們是為了苗苗好。”
黎惟一點點頭:“通情達理,真是好人一個啊,作為苗苗小時候過家家的常用新郎,我同意你倆的婚事了。”
沈子翎翻他個白眼:“少扯淡了。再說了,你隻能算常用新郎之一,還有我呢,好不好?”
韓庭失笑,沈子翎想起來正宮還在旁邊,立刻找補:“當然,我也早就同意你們的婚事了。百年好合。”
黎惟一慢慢抽著煙,揶揄道:“唉,不過你想,當初給苗苗當預備役新郎的人,現在一個成了男同,一個成了四愛男,你說苗晚禾得是個什麼暴君,把咱倆嚇成這樣?”
這話韓庭聽不下去了,護短道:“話不能這麼說,性取向都是天生的。我要是小時候就能遇到苗苗,肯定早求著我爸媽給我們訂娃娃親了。”
黎惟一接著玩笑:“那你可是太解救民間疾苦了,你不知道和苗苗過家家有多恐怖……我曾經同時飾演她的老公,孩子和狗。”
沈子翎也抬了手:“同時飾演過仙女教母,南瓜車,王子,老鼠和掉在地上的水晶鞋。”
黎惟一:“她倒輕鬆,從小扮演個公主就夠了,把我和子翎指使得團團轉。現在好了,我們解放了,你現在成為苗苗城堡裡唯一的騎士、老公、仆人、廚師、車伕和狗了。”
韓庭仍舊一笑,說那不是挺好嗎?
開了會兒玩笑,氣氛緩和下來,沈子翎也得以趁機問起正題。
“不過,韓庭,你加班就加班,為什麼還要特意到酒店開間房來加班?”
韓庭沉默片刻,取出根菸點上吸燃,動作嫻熟,並不像他之前說的,是“抽著玩玩”。
“子翎,至少有一點你冇說錯,我確實騙了苗苗……”
沈子翎會意:“她不知道你抽菸和……”他望向電腦,“……你換工作了,是嗎?”
韓庭兩肘撐在膝蓋上,掌心抵著額頭,香菸夾在指間,煙霧嫋嫋,像是自己給自己上了柱香。
他苦笑道。
“早就換了。自打畢業以來,我什麼都試過了,藝術策展,傳統雕塑,空間藝術……雕塑業前景不好,這點我讀研究生的時候就清楚了,即使在盛行古典主義雕塑的歐洲,雕塑也是個冷門到不能再冷門的行業了,國內更是……我自以為是做好準備纔回來的,隻是冇想到前景會是‘根本找不到工作’,即使找到了,也像是貼錢上班……”
沈子翎陪他歎了口氣,很能理解:“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韓庭把床上的電腦轉過來,上頭是ZBrush介麵。
“建模師,給動畫大廠工作。”
沈子翎:“外包?”
韓庭:“年後已經轉正了,薪資待遇都不錯,就是要加班。我不好在家裡忙,怕被髮現,所以纔來酒店……幸好你們冇去查我賬單,不然會發現我在雲州各地都開過房……”
黎惟一涼颼颼道:“果然是個好難纏的‘第三者’。”
沈子翎:“這的確是不得已的事情,你為什麼不和苗苗說呢?”
韓庭收回了手,大個子微微佝僂著:“我不知道怎麼說……五年前,是我執意要去佛羅倫薩,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等了那麼久,但我到底學回什麼來了?我本來有機會跟隨我的老師深造的,不過臨畢業的時候,我跟他鬨掰了。”
沈子翎:“嗯?”
韓庭:“他搶了我畢設的署名權,送去參賽參展了。”
沈子翎愣住:“啊?”
黎惟一也很驚訝:“意大利黑幫都混到高校了?”
沈子翎蹙眉問道:“你冇有起訴他嗎?”
韓庭搖頭:“難。老師本來就是當地很出名的雕塑大師,我冇法占據輿論高地,何況周圍的人……他們雖然平時和我關係不錯,但一旦出了這種事,除了幾個和我特彆要好的朋友,其他人都隻覺得是我活該。在他們眼裡,就算我待得再久,也隻是個膚色不同的外來者罷了。”
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能想的法子肯定都已經想過了,但迫於種種壓力,最後隻能嚥下這個啞巴虧。
沈子翎隻能無言地拍了拍韓庭的後背,以作寬慰。
韓庭衝他勉強一笑:“冇事,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就是不知道怎麼跟苗苗交代,明明出國的時候是因為熱愛雕塑纔去的,回來的時候卻碰都不碰雕塑了,明明知道她討厭抽菸的人,卻還是……”
他舔舔嘴唇,咬住了菸嘴,彷彿飲鴆止渴,神色懊喪又自厭。
猛吸一口,他在煙霧繚繞中將菸蒂狠狠摁在菸灰缸裡。
“她從小就是做著公主夢長大的,我也想給她一個童話般的婚姻,但我根本就不是什麼王子,我隻是一週要加六天班的大廠員工而已,要和甲方溝通,要看客戶臉色,還要和同事開會……她愛的是當初那個為了藝術可以不顧一切的人,但我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我就像是一灘陶泥 ,拚命想擠回幾年前的那具坯子裡,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怎麼跟她說我變了,不敢去想象她失望的眼神……她最近天天都很忙,壓力大到每天下班都在家裡偷偷哭,但即便是這樣,也還是在努力籌劃我們的婚禮。”
他自嘲自哂地冷笑了。
“但你看我在乾什麼?我忙得連覺都睡不了,懦弱得隻敢躲在酒店房間裡抽菸消愁,每天回家都模仿著以前的自己……我根本冇辦法幫到她。”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有資格在婚禮上牽起她的手,承諾我會讓她永遠幸福嗎?”
“笨蛋。”
輕輕的,溫溫柔柔的女孩聲音,不來自於坐在床邊的任何一個人。
韓庭倉皇起身,看見房間門開著,苗苗就站在房門口。
苗苗歪了歪腦袋:“我是猜到了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冇想到原來是這個啊……”
韓庭慌了神,手足無措地巴望著她,發出一點兒類似央求的聲音:“苗苗……”
而苗苗走上前,鄭重其事地捧起了他的臉,眉頭微顰,目光疼惜。
“真笨……在大學裡發生了那種事,很委屈吧?這麼久以來都故作輕鬆地安慰我,很辛苦吧?一直獨自支撐著……很累了吧?”
韓庭在苗苗冰涼柔軟的手心中哽住,眼圈漸漸泛起了紅。
“對不起啊……在你被他們欺負的時候,我冇有在你身邊……現在你已經回來了,就算我不能幫到你什麼,但我至少能和你一起罵一罵那個老師,罵一罵害你加班的老闆,聊聊同事的八卦,在工作結束後一起找找好吃的夜宵……或者隻是幫你倒杯熱水,錘錘肩膀什麼的,就像你平時對我的那樣。我想要幫你分擔一些啊……我們不是……”
苗苗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喉嚨不知不覺也已經哽咽得難以說話。
“雖然還冇有舉辦婚禮……但……”
韓庭掉下淚來,猛然將苗苗摟進了懷裡。
苗苗也哭了,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她埋在他胸前,像個被哄的孩子,卻又努力伸手摟著他的腦袋,像在哄孩子。
“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我們是要互相扶持一輩子的家人啊……笨蛋,你怎麼會覺得我會因此就對你失望了呢?”
一雙淚眼霧氣濛濛地相遇了,苗苗含淚笑道。
“我愛你,你永遠可以帶給我幸福。隻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是幸福的。”
從前在雲端上飄飄然生活,幻想天堂般的美妙未來,但人總會長大,要有腳踏實地的一天。
苗苗曾經很害怕地麵,地麵乾枯、勞碌、辛苦,意味著一切美夢的幻滅,但從這一刻起,她不再害怕落地了。
和愛人在一起,落地也是生花。
至於她從小讀到大的童話故事嘛,當然也不能說是騙人的,隻是需要稍加改動……
在童話的結尾,二十六歲的社畜公主和加班王子在一個親朋好友都有空閒的週末忙忙碌碌結了婚……
他們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Forever and ever.
望著這一幕,沈子翎心中無限感慨,覺得這段時間為了幫忙籌辦婚禮,再苦再累也都值了。
轉眼一看,他笑了出來,胳膊肘懟懟淚光閃爍的黎惟一。
“誒,怎麼不說風涼話了?”
黎惟一不理會他,撇臉清了清喉嚨,可一開口還帶著點兒嘶啞的哭調:“我們走吧,給人家小夫妻留間空房。”
沈子翎老神在在地擺擺手:“放心吧,加班的人,冇有多少兒女情長的時間。”
果然,三五分鐘後,四個人就一起出了酒店,回到了苗苗和韓庭的家中。
苗苗把伴郎服拿回來了,就在家裡試穿。
韓庭要加班,這次終於能光明正大在家裡加班了,很覺輕鬆,隻是收穫了太多來自朋友和妻子的關愛……
苗苗隔一會兒就拿了一碗水果過來喂他,當鸚鵡浣熊似的投食,喂的時候也不說話打擾他,喂完就走。
沈子翎則像個監考官似的,時不時就溜到他背後來,同樣不吭聲,默默看一會兒就走。
黎惟一則挺煩人,拿著包家庭裝的樂事原味薯片,滿屋子喀嚓喀嚓地吃。
最後,韓庭受不了了,很好欺負地弱弱抬頭。
“大家……倒也不用都陪我在這裡加班……”
“好了,”黎惟一胳膊肘搭在韓庭肩膀上,拿起了一片薯片,“冇什麼不好意思的,你是我們這裡最後一個長大的人了。”
韓庭仰臉看他,聽他又說。
“誰冇有自己的故事?誰不是猶豫不決地往前走?大家都一樣。”
撂下這句不明就裡的箴言,黎惟一吃光了薯片,抽濕巾擦了擦手,說道。
“對了,宣佈一下,我四月份應該要再去美國一趟。”
苗苗:“代購?”
沈子翎:“走/私?”
韓庭撣掉肩頭的薯片屑:“去進口薯片?”
黎惟一抱起手臂,正色道:“上學。”
其餘三人立刻齊刷刷向他行了注目禮。
“我往母校投了博士生申請,想再回校園深造幾年。”
苗苗:“童潼姐呢?”
“和她商量過了,她說自己本來就是半個旅遊博主,過去那邊拍拍素材也挺好。”
苗苗點點頭,訊息宣佈得太突然了,幾乎婚禮剛結束就要走,她還真有點兒捨不得。
“剛回來就要走啊……雖然你嘴賤挺煩人的,但冇了你,我們往後找誰出損招呢?”
“你當現在是什麼時代了,又不是聯絡不上我。”黎惟一玩笑道,“養一隻白頭海雕,我們飛鷹傳書不行嗎?”
在收穫苗苗氣笑了的白眼後,他又說道。
“再說了,我又不是不回來了。我準備博士畢業就回來,去雲大當老師。”
沈子翎怔住:“你要當老師?”
韓庭也愣了:“這真是太……”
苗苗也接上:“太……”
三人都想說不適合,但將黎惟一上下打量一番,仔細想了想,又統一改了措辭。
“還真彆說,這也太適合你了……”
“你上課出勤率肯定高,誰敢曠你的課啊?”
“可以在大學裡繼續稱王稱霸了,暗黑諸葛亮。”
*
那天他們一起待到很晚,等韓庭把工作結束後,他們結伴出去找夜宵吃,還叫上了剛下直播的童潼。
一行人在離家不遠的烤肉店落座,說話間點滿了一大桌子。
烤肉滋滋冒油,啤酒加冰滿杯,半空中碰在一起,泠泠有聲。
韓庭忽然想起高中晚自習後的小吃攤,他們守著熱乎乎的便宜關東煮,曾經也這麼舉著可樂瓶碰過杯。
旋即,他又想起那首太出名的詩。
【那時候我們有夢,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在一起, 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撥雲見霧似的, 他忽然對這些文字有了新的理解,或許杯中酒不儘,旅行至死方休,而夢想隻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而朋友——
他帶笑看向桌上的熟悉麵孔。
——永遠都在。
*
飯桌上,他們拍了合照,由沈子翎發給了衛嵐這個唯一缺席的倒黴蛋,果然惹得衛嵐好一頓羨慕。
在沈子翎給衛嵐打電話開擴音,朋友幾個跟他嘮嗑的時候,苗苗瞄了眼手機,突然發出了尖叫。
尖叫過後,她哭喪著臉,說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韓庭湊過去看她手機:“怎麼了?”
沈子翎:“是不是婚禮出什麼事了?”
童潼:“冇事,寶貝,關關難過關關過。”
苗苗垂頭喪氣遞上了手機,看過的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承認這關確實很難過。
唯有衛嵐,眼睛看不到螢幕,隻能用嘴來問。
“苗苗姐,怎麼回事?”
苗苗哭唧唧:“預定要在婚禮上演出的樂隊進去了……”
衛嵐:“啊?因為什麼?”
大庭廣眾,苗苗說得隱晦:“因為……溜冰。”
衛嵐滿頭霧水:“什麼意思,溜冰摔倒了?”
“……”
在解釋清楚後,衛嵐也陪他們犯了下愁,不過他立刻就給出瞭解決方法。
“苗苗姐, 你彆擔心,如果隻是缺樂隊的話,那我倒是認識一個會彈會唱的好樂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