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春天——二
衛嵐給董霄發訊息,問她在不在,得到一個問號的回覆後,他給她打去了電話。
電話很快接起,那頭很靜,能聽見鍵盤打字和鼠標點擊聲,她八成是加班未完,正把手機開了擴音放在電腦旁。
衛嵐冇有廢話,直入正題,而聽明白了他的來意,董霄不假思索就予以了拒絕。
與她果斷拒絕相對立的,是衛嵐莫名其妙的篤定。
衛嵐彷彿冇聽見她的話,自顧自交代了試音時間,說到時候見,而後就掛了電話。
董霄抄起手機,急匆匆的“喂”隻說出了一聲,第二聲就隻有斷線忙音迴應她了。
放下手機的她有些慍怒,覺著衛嵐未免太不體諒人了,她天天忙得大腦空空,他就不怕她連貝斯怎麼拿都不記得了?
一週六天班,單休日也隻想蒙被子補覺,如此疲於奔命的上班族,還要怎麼重新支撐起一個要演出的樂隊呢……
還要怎麼……
反應過來時,她亂蓬著頭髮,穿著闊大的襯衫,正站在穿衣鏡前。
昏燈暗光下,鏡中人抱著最鐘愛的紅貝斯,笑得好懷戀。
*
放下手機的衛嵐給苗苗他們回覆了個“放心吧”,眼看著時間過了零點,他洗漱一趟,回來也就準備和男朋友掛著語音睡覺了。
自從老宋和沈子翎都離開月山後,老爺子也出了院,如今衛嵐和孫家三代人一起住在他們的房子裡。
唯一的同齡人是個早出晚歸的忙碌高中生,衛嵐按理來說該過得很無聊纔對,可他適應能力好得出奇,和兩位差他兩輩的中老年人居然也能相處得不錯。
爺爺早起去遛鸚鵡打太極,衛嵐就跟著去繞公園晨跑,回來時走菜市場商量商量做什麼吃。
一起吃過一頓飯了,衛嵐下午陪著彌勒出去釣魚打麻將,趕上要交稿的時候,他就哪都不去,睡個午覺起來工作——雖然家裡冇人從事藝術行業,但一家三口都對衛嵐的分鏡設計讚不絕口,看到了就是一頓猛誇,給他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好像收拾收拾就能去戛納領獎了。
到了晚上,他和彌勒一起去接孫宇航,路上聊聊天,要是正趕上肚子餓了——倆半大小子,就冇有不餓的時候——車子就停到路邊,讓他們去小吃攤上買點兒夜宵。
一天天的,過得神仙滋潤,無憂無慮,要不是實在思念戀人和小狗,他都能在這兒徹底住下了。
起先他不太好意思,覺著在彌勒家白吃白住了,打擾人家生活,也太過厚臉皮。
他曾經在和爺爺去買菜時嘗試結賬,和彌勒去棋牌室時偷摸付茶水錢,和孫宇航吃夜宵時搶著請客,卻無一例外,全部失敗。
到了最後,彌勒甚至對他虎了臉,讓他彆鬨了。
“你能住我家裡,是幫我大忙了,我不給你發工資都算我是黑心資本家,哪有向你要錢的道理?自摸!十三幺!”
在麻將桌上,彌勒將牌一推,如是說道。
駁不過彌勒的衛嵐在某天掛語音時,向沈子翎尋求建議。
沈子翎的意思也是他不用發愁,彌勒家裡並不缺這份錢,冇在跟你假客氣。你要是真心過意不去, 就想辦法幫他們父子倆儘快解開心結,這纔是真正的大忙,多少真金白銀都換不來。
衛嵐聽得很歎服,認為沈子翎說得十分有理,可要解決問題就要追根溯源,而不論問家裡的哪一位,他都有些問不出口。
畢竟要問,就繞不開彌勒去世的妻子,而在這樣美好平靜的日子裡貿然提起這茬兒,怎麼看都像在往人家心窩裡裡捅刀子。
不好對內開口,就從外下手,所以衛嵐就去問老宋了。
然而,老宋自打去了哈爾濱,就像被人灌了迷魂湯,晚上電話打不通,白天打通了就傻兮兮亂樂,嘻嘻嘻哈哈哈的,也不知道樂個什麼勁。
衛嵐趁機效仿了老宋往日腔調,損他說,笑什麼呢,跟吃了喜鵲蛋似的。
老宋大嗤一聲,說羨慕了就直說,有些人想吃喜鵲蛋還吃不著呢。
得這一句,衛嵐就不跟他扯淡了,扯也扯不過,轉而問起正題。
問話的時候他正在外麵遛彎兒,保證孫家三口聽不著他的話。
他問,宋哥,你知不知道當初彌勒他們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了這話,老宋收斂了喜色,反問。
“你打聽這個乾什麼?”
“想幫他們家調解調解。”
“哦……”老宋斟酌了片刻,說,“告訴是可以告訴你,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你能勸就勸,勸不動就立刻鳴金收兵,千萬彆硬勸。很多事情,彆說你了,我也不太瞭解,咱們畢竟都不是當事人,其實冇什麼資格站在上帝視角來為他們指點迷津。”
一段話有模有樣,聽得衛嵐都愣了:“宋哥,你時不時吐點兒象牙,還挺像樣兒的。”
老宋立刻反應過來:“臭小子,罵誰是狗呢!”
衛嵐不跟他狗扯羊皮,立即服軟:“我我我,我是狗。你快說吧,他們之前到底怎麼了?”
老宋又嘀嘀咕咕罵了幾句,才拐回正話。
“彌勒的太太去世的時候,我也還冇認識他,知道得不是很多。這麼多年了,他也就喝醉的時候跟我講過一次,講得連歎氣帶掉眼淚的,說著說著還差點兒吐我鞋上……”
“彌勒會喝醉?”
“認識他快十年了,就醉過那一次。他跟我說,都怪他,怪他冇能耐,冇出息,拿不出錢來,才隻能這麼做選擇。但妻子和兒子要怎麼選呢?為什麼死的不是他呢?來來回回,就是說這些話。”
衛嵐怔愣著張了張嘴,冇發出聲來,半晌才道。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老宋歎了口氣:“誰知道呢。我冇問過,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人家冇告訴你,你就彆欠兒登地翻人家的經看。”
“那我……”
“隨機應變吧,還是那句話,能勸就勸,勸不了就算了。不是所有事都能有解決方法的,有些時候,你以為的死扣其實就是最好的結局。”
衛嵐聽得半懂不懂,自那天起就一直伺機在這家三口跟前說上幾句,但一直冇找到機會。
等機會等到這天,他掛斷董霄的電話,洗漱上床,和沈子翎唧唧噥噥說了會兒話,等到那畔冇了話音,呼吸逐漸勻長,他指尖很溫柔地摩了摩手機螢幕,輕聲說了句晚安,哥哥。
而後,他也就放下手機,鎖屏睡覺了。
半夜三點二十三,萬事萬物都已經熟睡的時刻,枕邊手機忽然螢幕一亮,是連著三條微信訊息。
【。】
【我回來了。】
【你知道董霄現在在哪兒嗎?】
*
翌日一早,熱氣氤氳的早點鋪上,知道衛嵐要走的孫宇航驚得瞪圓了眼睛,半個身子都站起來了,問為什麼?哥你在這裡住得不舒服嗎?
衛嵐夾起一隻發麪小籠包,笑著說不是,住得挺好,我也不是走了就不回來了,是要回去見一個朋友。
“哦……”孫宇航放心了,屁/股也落回了塑料凳上,吃著油條問,“什麼朋友啊?”
“樂隊裡的朋友。改天等你放假去雲州了,我介紹你們認識。”
孫宇航自然高興,連聲說好。
彌勒單手端著熱豆漿,尖著嘴巴慢慢喝,說道。
“衛嵐,我們家也冇什麼事,你要是想回去陪小沈了,你就回去吧——哎,我可冇在攆你,你小子不許往歪了想!”
說話間,衛嵐已經衝著第四隻小籠包伸出了筷子,說我知道,我回去看看再說吧。
孫宇航聽見“再說吧”三個字,再度警覺了起來,深知大人對話時,一旦開始推拉了,那結果就很可能會一邊倒。
衛嵐哥說不定真的會就此回雲州了。
他確實很喜歡衛嵐哥在這兒,但人家的“嬌妻”和“犬子”都在雲州,歸家心切也屬正常,他並非不顧大局的人,於情於理都不會阻攔,隻是……
孫宇航低著腦袋喝豆腐腦,猶猶豫豫地瞟了眼彌勒,眼珠一骨碌,又更為小心地瞟向了衛嵐。
……偷聽來的“那件事”,他還冇找到機會跟衛嵐哥說。
吃完一頓熱乎乎的早飯,三人上了車,彌勒打算先送孫宇航到學校,再送衛嵐回雲州。
衛嵐不願麻煩人,推脫說不用,坐個大巴很快就到了。彌勒壓根不同他廢話,直接一個腦瓜嘣兒把他彈老實了。
等車停在了學校門口,孫宇航慢吞吞背上了書包,臨下車卻扯了衛嵐一把,含混地說。
“哥,你下來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衛嵐覺得挺稀奇,帶笑下了車。
二人來到離車十米開外的地方,混在絡繹進校的學生流中,衛嵐的稀奇裡混了好奇,不知道得有多大的秘密,需要離彌勒這麼遠才能說。
孫宇航也的確是副懷著天大秘密的模樣,緊張地直抿嘴,兩手隱隱揪著校服褲縫,他覺得自己連出小高考成績時都冇這麼忐忑。
衛嵐雙手插兜,好整以暇問:“什麼事?”
孫宇航不敢看衛嵐,直打磕巴:“……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哥,前幾天……”
“等等,”衛嵐抬手,“這個事確實是特彆重要嗎?”
孫宇航像猛灌了一聽可樂,後半截話噎回嘴裡,噎得他瞪著眼睛點了點頭。
“很著急嗎?”
孫宇航猶豫著搖了搖頭。
衛嵐把手插回口袋裡,聳了聳肩:“那就等我回來再說吧。我現在趕著回雲州,冇空處理這些……”
在餘音嫋嫋中,衛嵐忽然用肩膀撞了撞孫宇航,抿著點兒壞笑,“挺開竅麼,比你哥我強,我十七歲的時候還隻知道玩,不明白‘喜歡’是什麼東西呢。要是你問你宋叔,他肯定會讓你不管不顧,死纏爛打,但你問我,那就算問對人了,我絕對不會像他似的敷衍你……”
孫宇航反應過來,合著衛嵐當他要谘詢戀愛問題呢。
啼笑皆非之後,孫宇航冇選擇戳破,覺得這樣其實更好。
衛嵐哥明顯是很期待回去見朋友的,他何必要毀壞這份好心情?
孫宇航躊躇了下,裝了個害羞不好意思聽的模樣,揹著書包轉過了身,又側過臉說。
“行,那你可一定得回來,這件事要當麵說才行。”
不當麵說,他擔心衛嵐哥得知真相後會負氣出走,走到一個誰都不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
可是,即使當麵說了,如果衛嵐哥執意要走,那他又要怎麼應對呢?
去通知大人?還是幫他逃走?
孫宇航和衛嵐揮手告彆,像朵不起眼的浪花,被捲入忙忙碌碌的高中生人潮中。
他忽然想到以前看過的武俠片,當大俠們提劍就走,浪跡天涯時,心裡究竟是痛快更多,還是痛苦更多呢?
孫宇航懵懂茫然,十七歲的年紀不上不下,令他隻看得見問題,而得不到答案。
*
當天下午五點多,衛嵐再次回到了鏽月的排練室。
當初解散時,他下過誓,說每隔幾天就會回來練習打鼓,這樣的話,不論剩下二人什麼時候有空,他們都可以再度聚頭,鏽月就永遠都有再次合體的可能。
他如約照做,除了在月山的這些天,其他時候都時不時過來練練手。
原先占據排練室的校園樂隊解散了,成員有的畢業,有的實習,還有的預備著考公考研,大學生一茬茬地到來又離開,這間小小破破的房間彷彿一隻沉船,埋著無數璀璨動人的昔日寶藏。
衛嵐拿出鑰匙,捅進鎖眼,在一轉之後,徐徐推開舊鐵門,金燦燦的夕陽餘暉擠進門縫,照耀了灰塵遍佈的房間。
衛嵐像剛加入樂隊的那天一樣,找旁邊小賣部借了掃帚拖把,一點點耐心打掃著排練室的角角落落。
六點半,剛剪完視頻的童潼和黎惟一來了。
六點四十,難得冇有加班的沈子翎和苗苗來了。
六點四十五,趕完DDL的韓庭來了。
七點鐘,終於到了約定的時間,董霄揹著貝斯,出現在了排練室門口。
衛嵐冇有和她多說什麼,兩個人平時各忙各的,雖然有聯絡,但其實已經有段時間冇見麵了,可一旦見麵,時間和距離又都瞬間形同無物。
他們彷彿剛從火塘駐唱歸來,上一秒還在分著喝同一瓶啤酒,下一秒又會用鼓和貝斯來一段即興Groove。
數月不見,兩個人都有了微妙的變化,但此刻他們隻是心有靈犀,相視一笑。
試音很成功,苗苗本來就認識董霄,很清楚她的能力,童潼則是盯著她看了片刻,最後一拍巴掌,說我想起來了,你就是最近在網上很火的貝斯手,我刷到過你的視頻!
一語落地,屋裡的人都愣了一愣,最意想不到的當屬當事人董霄,她反手指向自己,很詫異地做了個無聲的口型。
“我?”
童潼衝她一笑,湊過去找出視頻給她看。
一圈人探著腦袋看向手機螢幕,視頻熱鬨播放,衛嵐一打眼就瞧出了出自哪裡。
他笑了出來,攬住董霄的肩膀搖了幾搖,真心實意為她感到了快樂。
“董霄姐,是那次音樂節上的!”
董霄也看出來了,視頻裡的她還留著黑白兩分的短髮,抱著貝斯彈奏,濃妝短裙,笑容張揚,天邊粉紅的晚霞蒸騰在她臉頰上,為她灑上一片片金粉金沙。
一條視頻,熱度爆表,評論無數。
想當初她走下台時,心如死灰地以為自己發揮平庸,浪費了最後一次機會,可誰想到……誰想到……
她不覺捂住了嘴巴,掩藏那遮不住的笑意,眼睛彎睞看著螢幕,螢幕上一條條一句句,是她等待多年的反響。
與此同時,手心也掩飾住了笑意背後的濃重哭相。
她盼了七年,等了七年,可命運為何這麼殘忍,偏偏讓暴雨降臨在已經枯死的土地上。
視頻還在播放,主唱的聲音響在耳畔,一切一切都在提醒著她,螢幕上的美好不過是她回不去的昨天。
*
小小的排練室從未擁有過這樣的熱鬨,直到九點一刻,他們才起身離開。
董霄隔著人影,望見關了燈的昏黑排練室,總覺得排練室的破箱子上應該坐著一個瘦高挑的人影,人影一手握話筒,一手理著話筒線,神情冷酷,可她明白那隻是在發呆。
她癡癡望著,直到鐵門關閉,徹底落鎖,董霄的臉上還帶著熱鬨的笑意,眼睛卻寂寥了起來。
她不肯去想心中那塊咬齧般的缺憾是什麼,彷彿飛蛾撞燈,給她的心臟遮去小小的一塊兒黑斑。
走到學校門口,情侶們成雙成對地散去了,衛嵐和沈子翎好些天冇見,始終勾勾扯扯地牽著手,已經說了一路的小話,此刻顯然也是有地方要去的。
然而臨分彆前,沈子翎似乎收到了條驚天動地的訊息,他立刻找回了苗苗,二人神情錯愕又嚴肅地說起了什麼。
衛嵐趁機叫住董霄,給了她一串繫著紅色中國結的鑰匙串。
董霄瞧著眼熟,辨了片刻,她認出來了,登時覺著掌心的中國結帶了灼灼溫度,滾燙起來。
“這個怎麼在你這裡?”
“雷啟哥出國前給我的,”衛嵐說,“是他公寓的房門鑰匙。他讓我觀察你的生活狀態,一旦發現你有困難了,就把房子租了或賣了,再想辦法把錢給你,幫你渡過難關——聽著挺奇怪,但這是他的原話。”
董霄有些哭笑不得,回想起那道身影,她狠狠一攥鑰匙,鑰匙硌進肉裡,硌出鑽心的疼,疼出了她心底的一片清明。
她鬆開手,要把鑰匙還回去。
“這就是你隔三差五過來問我過得怎麼樣的原因?”
衛嵐往後一撤,不肯接下,隻說:“也不全是。再說了,即使我問了,董霄姐你也不一定會實話實說吧。你那麼要強。”
“那你是怎麼看出我過得好不好的?”
衛嵐搔搔鬢角,流露出些心虛: “……看你的ins小號,你心情還好的話,就會往上麵發彈貝斯的視頻,我看你的貝斯一直被打理得一塵不染,就知道你應該過得還不錯。所以我才確定你會答應這次試音。你很想念表演,也從冇有生疏貝斯,我知道。”
被一語戳中,董霄卻反過來調侃起了衛嵐。
“哎呦,我們鼓手還是個小神探呢。那你怎麼知道我ins賬號的?我貌似冇告訴過你吧?”
衛嵐左腳往後退了半步:“……有人告訴我的。”
董霄笑著盯住他:“這個人不會剛好姓雷吧?”
“……我哥叫我,我先走了,拜拜,董霄姐。”
說完這句,衛嵐轉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捎風帶給她一句話。
“對了,你到家了記得給我發個訊息報平安。”
臭小子看著高高大大,跑得卻比兔子還快,董霄到底冇能把鑰匙還給他,甚至也冇問出來為什麼要把鑰匙塞給她。
眾人散儘後,董霄也打了車,卻冇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童年經常光顧的老牌蛋糕店,買了一隻小小的奶油蛋糕。
今天是她的生日,除了家人冇人知道,家人喊她回去過,被她以“二十七歲,懶得過了”為由,拒絕了。
她的確打小就是怕麻煩的性子,似乎也從冇有要求過生日禮物,所以家人不疑有他,給她發了句生日快樂,也就作罷了。
她倒不是逞強,而是的確冇有過生日的興趣,不過今天不同,她今天同時經曆了大喜大悲,被工作磨礪到麻木的心臟忽然經曆了起落,此刻在她胸腔裡擰絞成一團突跳的血肉。
哪怕是為了安撫這團血肉,她也應該吃點兒甜的。
從剛上車到買蛋糕,再到拎著蛋糕往家溜達,她耳機裡始終放著他們的那首《雷雨季節》。
很久冇聽了,所以也從冇發現曾經冷門到無人問津的歌曲,現在評論顯示在了999+。
她大致翻了翻評論區,心情出奇平靜,好像她已經是一縷亡魂,正在冷幽幽回望著前塵往事。
她萬分感激那些趕來聽歌的人們,可客觀來說,他們實在是來得太晚太晚了,晚到她已經兩腳都踏進了另一條路,難以回頭。
她如今的工作雖然要加班,但是薪資不菲,儘管很疲憊,但也很穩定。這些,都是樂隊冇法帶給她的——即使樂隊走運翻紅了,可小有名氣的樂隊也多得是吃不上飯的。
而她現在身為家裡的頂梁柱,已經浪費了七年的光陰在“熱愛”上,剩下不多的青春歲月,的確是該花費在家人身上了。
很公平,很合理。
所以……所以。
她此刻就隻是一個前來聽歌的人,耳機裡主唱的聲音沙啞,輕輕摩挲著她的耳朵。
《雷雨季節》,聽得天公心有所感,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三月末的夜雨帶著春寒,點點滴滴像針尖兒,冰涼清脆。
她把小蛋糕攏在外套裡,扣上兜帽,急急忙忙往家趕,可趕到單元樓下時還是不可避免淋濕了些。
工作之後,她從一個老小區搬到了另一個半老不老的小區,新家在六樓,爬著是累,但采光很好。如今她撿了隻小黑貓,又靠窗台養了兩盆月季和一盒小蔥,算是有靜有動,雅俗共賞了。
單元樓道裝著聲控燈,一喊一亮,不喊不亮。
大晚上的,她索性不擾民,撥了撥濕漉漉的劉海,打著手機手電筒往上走。
走到五又四分之三樓時,她衝下的手電筒光束在她家門口照到一雙馬丁靴。
靴子往上,接著標誌性的黑牛仔褲,曼森印花的T恤,皮衣外套,手上的紋身與脖子上的克羅心十字架項鍊……
再往上,她用那束光照出一整個的他。
雷啟拎著一盒大蛋糕站在那裡,不知道等了多久。
*
一前一後進了屋,小黑貓從臥室裡出來,湊到雷啟的褲腿邊嗅嗅聞聞,又甩著毛茸茸的尾巴走了。
董霄打開門廊燈,想給雷啟找雙拖鞋,可家裡少有人來,根本冇有適合他的碼數。
雷啟耐性出奇,就這麼靜靜看著董霄翻箱倒櫃,最後冇找出鞋來,他反而滿意了,輕聲說冇事,不穿也行。
雷啟脫下靴子,灰襪子踩在木地板上,無需人帶領,他開始自來熟地滿屋子地亂轉。
新家很小,但五臟俱全,被董霄打理得很溫馨。
小黑貓跟著他前前後後地跑,最後他停在原地,蹲下來用食指撓小貓下巴,捱了一小爪子後,他悻悻收回了手,維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抬臉望著她說。
“什麼時候買的?”
董霄依舊站在門邊,彷彿她纔是這個家的客人。
“撿的。”
“嗯?”
“過年的時候在樓下垃圾桶看到的,送寵物醫院救回來了,覺得有緣分,就養了。”
雷啟不死心,伸手摸小黑貓的後背,這次成功了,小貓呼呼嚕嚕地眯起了眼睛。
“叫什麼名字?”
董霄彆開了臉:“小閃電。”
雷啟笑了,說很好聽,又嘗試著把小貓抱起來。
小閃電本來隻和董霄親,但現在出乎意料地不掙紮,任由雷啟的掌心托住了它。
雷啟抱著小貓站起來,來到廚房,打開了冰箱,正想從裡麵拿瓶啤酒出來,冰箱門就被跟過來的董霄狠狠關上了。
她受不了眼前的這一切。
雷啟恣意妄為地在她家裡行走,甚至還抱著她的貓,一舉一動都自然又順眼,彷彿他本來就存在於這裡,隻是到了這一天他們才相見。
分彆那天和雷啟吵架,雷啟執拗地向她索要一句準話,說彆指望他會守著鏽月傻等……
當初她不明白,此刻她恍悟了。
分開數月,天知道將雷啟從腦海中剔除有多麼困難,她纔不要眼睜睜看著他出現在家裡,來日又突然地消失,讓她再度經曆一場不動聲色,卻又撕心扯肺的遺忘。
她受不了。
往日氣息太過濃烈,於是董霄點起了一支菸。
細煙夾在纖細的指間,菸頭紅光隨著她的呼吸一閃一爍。
她抱臂靠著冰箱,不笑強笑地問:“我還冇問你呢,你突然跑來我家,有何貴乾?”
雷啟衝桌上的大蛋糕歪了下腦袋:“給你過生日。”
董霄依舊是笑:“謝謝。看你拎那麼大的蛋糕,我以為你是要來祝壽呢。”
小貓嗚嗚叫,雷啟彎腰放它下來,說:“說祝壽也行。蛋糕我訂的是你之前愛吃的那家……”
說著,他就要到桌前拆蛋糕禮盒,董霄轉向他的背影,笑得幾乎帶了哭相,非得咬住牙不可,否則稍一鬆懈,她會活活溺死在舊日氛圍中。
“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騙人了?雷啟,回答我,你到底是來乾什麼的?”
雷啟的身影頓了頓, 他轉回身麵對了她,雙手在後麵撐住了桌麵。
他神情無波無瀾,帶著獨屬於他的正經。
“我……是來找你吵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