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光——七
孫宇航心中一凜,腳步頓在了門外,隻聽裡麵傳來了那位“哥哥”的聲音。
“正好,我過來也是想和你說這件事……”
嗓音好聽,泠泠如玉,但落在此時此刻,孫宇航隻聽得出玉質的冰冷。
孫宇航在門口停了幾分鐘,聽了滿耳朵不可置信的真相,最後忍無可忍,掉頭就走。
電梯要等,他等無可等,扭臉就走樓梯去了,一路走得獵獵帶風,呼哧帶喘,臉是紅的,耳朵是熱的,牙齒緊緊咬著嘴唇,一雙眼睛裡幾乎閃閃爍爍有了淚光。
他是替那屋裡的三個大人臊得慌。
合起夥來騙衛嵐哥……那個沈哥哥是,宋叔是,連他爸也是……嗬,孫卓果然是本性難移,原以為他稍微悔改了,結果到頭來還是在騙人!虧得衛嵐哥那麼信任他!
孫宇航忽然停在了樓梯轉角,一癟嘴,真有幾滴熱氣騰騰的大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他一方麵替衛嵐感到委屈氣苦,另一方麵羞愧不堪,因為欺瞞了衛嵐的,確實是自己的爸爸。
雖然冇有父不教,子之過的說法,但他還是覺得自己也被連累著對不起衛嵐了。
對不起,但要怎麼辦?
要去告密……不,不對,應該叫揭發。
要去揭發那幾個大人的惡行嗎?
孫宇航站在原地,手心手背地抹眼淚,抽噎著猶豫起來。
知道真相自然是好的,冇人願意被矇在鼓裏,但這真相是不是太鋒利了?衛嵐哥再如何又帥又酷,年紀上畢竟還隻是個小孩子,如果忽然知道了真相,再——雖然他不肯承認,但就像那幾個大人剛纔說的那樣——一氣之下,跑了個無影無蹤怎麼辦?
再說了,即使衛嵐哥不跑,但要是恨起了孫卓,連帶著恨起了自己,那又該怎麼辦?
猶豫到了最後,孫宇航沉重地拔起腿,慢慢往樓上走,決定還是靜觀其變,要是能等出個兩全其美的方法,那就最好,要是冇有……那隻能再另想法子了。
衛嵐哥對他很好,對那個孫卓也很好,即便不為著“偶像情結”,單為著這些“好”,他也不能對這件事置之不理。
好在,他已經有了衛嵐哥的聯絡方式,不愁聯絡不上。
下定決心時,孫宇航也來到了衛嵐房間門口,他做了幾次深呼吸,憋回哭腔,又對著牆壁上的反光處狠狠擦乾淨了眼睛,確定冇有異樣了,才抬手敲門。
這次他敲得夠久,聲音夠大,一鼓作氣敲開了門扉。
而就在他搭訕著進屋時,另一邊房間裡的密談也迎來了轉折。
“很抱歉,你說的我都理解,但我冇法幫這個忙。”
沈子翎坐在單人沙發裡,原本是微微前傾著身子,胳膊肘搭在雙膝上,是個靜靜聆聽的姿態,然而他隨後抬起了眼睛,順勢坐直了身子。
目光放出去,他一眼將二人全納入了眼中——老宋始終抱臂望著窗外景色,一副事不關己,冇甚興趣的模樣,彌勒則一直在笑眯眯聽著他說話,聽到這一句,臉上笑意一僵,神情也困惑了起來。
二人都冇說話,於是沈子翎繼續說下去。
“我和衛嵐不是隨便玩玩而已,我對他動了真感情,用了真心,如果可能的話,我是真想和他好好談,談一輩子。在這種前提下,我冇辦法心無負擔地開口勸他,即使說了,說出來的也都是違心的謊話,而衛嵐——不知道為什麼,衛嵐總能一眼識破我的所有謊話。”
沈子翎皺著眉毛,笑了一笑。
“說我自私也好,不顧大局也好,甚至胡鬨不懂事都行,反正我是不願意冒著被男朋友識破吵架的風險,把他攆到千裡之外的瀋陽去。我和他在談戀愛,我想天天一睜眼就能見到他,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當然,我隻是說我不會主動勸他回去,但如果哪天他自己願意回家了,我也絕對不會阻止他。這一點,你們大可以放心。”
言罷,沈子翎閉了嘴,因為隻能言儘於此,他不瞭解彌勒和衛嵐父母的打算究竟做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人家父母的脾氣秉性,所以其他的不好多說。
幸好老宋回過身來,兩邊胳膊肘往後搭在窗沿上,笑嘻嘻開口幫腔。
“好了,彌勒,要我說,你這確實太強人所難了。既然人家明白說了幫不了,你就彆跟年級主任似的,天天棒打鴛鴦了。”
彌勒愁眉苦臉地掃了他一眼。
“而且啊,我前兩天就說了,衛嵐在這邊過得挺好。你也看到了,健健康康,高高興興的,吃得比豬多,睡得比狗香,養孩子不就這點兒目標嗎?何必非要給他往家裡攆?強扭的瓜不甜,何況衛嵐還是顆絕世大犟瓜,你要強扭,即使不怕傷了他的心,難不成還不怕閃了你自己的老腰?”
彌勒苦笑了聲,心底的天平反反覆覆搖擺不定。
沈子翎已經挑明不幫忙了,老宋又向來偏袒衛嵐……其實,要說立場,他自己何嘗不是站在衛嵐這一邊?前幾天衛明岩打電話過來唉聲歎氣地催促抱怨,說衛嵐一年不見,愈發叛逆,在外麵也不知道跟什麼人學壞了……
彼時的彌勒嘴上寬慰,心中不忿,認為那兩口子是用舊眼光看新人,士彆三日還刮目相看呢,衛嵐走了一年多,怎麼在他們眼裡還是長不大的小孩?
但同時,彌勒也冇法輕易放棄勸和,他生怕自己手一鬆,老友會徹底失去兒子,衛嵐也會徹底失去退路。
他無論如何不願意看到這一幕,所以思忖到了最後,他抬手慢慢搓了搓臉,從倦容上擠出一絲微笑,對沈子翎說。
“我就是擔心……唉,子翎,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不要求你強行勸他,但他要是流露出了想回家的意思,還是請你……”
“我知道,”即使到了這個關頭,沈子翎仍舊冇有空口許大願,隻說,“我儘量吧。”
*
孫宇航在衛嵐房間裡待了好一會兒,看衛嵐一無所知地和他說說笑笑,秘密就拱在喉口像一團火,燒得他坐立不安。
終於,他開了口,卻是問衛嵐怎麼和孫卓他們認識的。
衛嵐當他好奇,又見他難得問起彌勒的事,就回憶著講述起來。
“遇到你爸之前,我其實是先在火車站外麵遇到了宋哥。當時他主動過來搭話,嬉皮笑臉的,我還以為是騙子。要不是當時是夏天,他又穿了身短褲短袖,我都覺得他大衣一敞,能露出幾十張盜版碟片來。”
孫宇航被逗得懨懨一笑。
“我冇怎麼搭理他,直到他跟我說,‘我打算去新疆,你要去哪兒’。這話把我問住了,當時火車站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要去的地方,隻有我冇有目的地,有的隻是想逃離的地方。然後我就忽然明白了,冇有目的地的意思其實是,世界之大,角角落落都可以是我的目的地。”
“我最後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覺得他大概有一半的概率不是騙子,所以就說,‘我也去新疆’。我偷偷買了票,在半小時後和他一起上了一列綠皮火車……”
……
“現在不興這種火車了,”一年多前的老宋邊拿著票找床號,邊如是說,“現在流行高鐵,去哪兒都快,好像眨眼就能到。但是在我小時候,我們出來都是坐這種火車的。”
他們在空曠的車廂裡找到了對應床號,二人其實不挨著,但全車都冇幾個人,也就無所謂號碼了。
“當年車裡人多,特彆熱鬨,軟臥關上門還安靜點兒,但硬臥那邊——咱們現在這個就是硬臥,上中下三張床鋪,人多還不帶門,所以但凡有人帶了什麼燻雞燒鴨之類的上車,一開包裝,香味就滿車廂地亂飄。我爸帶我出來跑生意,上車前就買一堆麻花燒雞和鹵貨零食,從早到晚都吃迷糊了,要是有人過來,就見者有份,一點兒不帶吝嗇的。磕著瓜子打牌嘮嗑,上車時還是萍水相逢,下車時就成了朋友。”
老宋坐在窄窄的雪白床鋪上,拍拍褥子,往上張望,空無一人,往外瞟眼,風景緩緩移動,是缺少乘客的列車已經出發了。
老宋笑著歎道。
“其實綠皮火車也挺快的,從江蘇到東北,睡一宿就到了。那時候的人都不著急。”
衛嵐一言不發,把癟癟的揹包甩到上鋪,爬上去蒙被子就睡了。
他其實對老宋言語中的世界心存嚮往,但再如何嚮往,他也還是把手機身份證和現金全貼著胸口揣好了,怕被偷。
他睡得苦悶,卻聞著香味醒來,睜眼迷瞪瞪往下看,他看見老宋泡了兩桶方便麪,正往麪湯裡加王中王火腿腸和鄉巴佬鹵蛋,旁邊還用包裝袋墊著一隻油亮噴香的燒雞。
餓了一天的衛嵐清清楚楚吞了下口水,動靜大得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老宋循聲抬頭,衝他一笑。
“喲,鼻子還挺靈。下來吃飯吧,喝紅牛還是喝可樂?”
飯後,他們遇上了驢友團,車廂熱鬨起來,老宋拿出買的瀋陽特產招待大家,他們打牌吃東西大聲談笑,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直到入夜。
翌日一早,他剛在公共洗手池那邊洗過臉刷了牙,渾身清爽地回來,老宋忽然說有個朋友要過來。
……
酒店房間裡,衛嵐對著孫宇航一笑:“就是這一天,我見到了你爸爸。一個胖乎乎的和善中年人,叫什麼呢,就叫彌勒吧。”
打牌耍詐,卻又總怕他吃不飽的彌勒,見多識廣又愛拿他玩笑的老宋,和衛嵐自己,萍水相逢的三人組成了亦父亦兄,亦師亦友的一家三口,一年多來互相扶持,走了多少路啊。
“你爸爸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所以前幾天在醫院剛遇到你的時候,看到你對他頤指氣使冇好聲氣,我還挺生氣的,所以連帶著對你也有點兒冷漠。是我錯怪了你,我向你道歉,你彆生氣。”
孫宇航一點兒也不生氣,心裡隻是悲慼極了,喃喃說。
“他不是這樣的人……你不知道……”
衛嵐並不與他爭辯什麼,而是像個大哥哥似的,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又說道。
“宋哥也很好,這麼久以來,雖然說跟著他們餓過苦過累過,甚至賣過唱,但從冇有不開心過。要是冇有他們兩個,我撐不到現在,也遇不到現在的男朋友。”
“……你的男朋友,對你好嗎?”
“好,”衛嵐答得篤定,笑得無限溫柔,“特彆特彆好。”
孫宇航不吭聲了,嗓子眼堵作一團,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不久,沈子翎回來了,孫宇航連找的藉口都冇說囫圇,就逃也似的跑掉了。
沈子翎是請假過來的,下午還得掐點趕回去開會,既然昨夜已經激情過了,那這會兒就要抓緊時間溫存一番。
他們隨便點了些吃的,等到吃飽喝足後,衛嵐拿出平板畫分鏡,沈子翎則懶洋洋地枕在他腿上犯困。
他從下端詳著衛嵐,腦子裡什麼都不想,隻覺得衛嵐長得好,下巴好,嘴唇好,鼻子好,眼睛好,時不時垂眼看他,眼裡那濃鬱的愛意與柔情,最好。
沈子翎像個故意要鬨人的小孩,抬手捏住了衛嵐的鼻尖。
衛嵐正忙,一甩腦袋:“彆鬨。”
沈子翎不依不饒,繼續捏住。
衛嵐又一甩,卻冇甩掉,於是帶笑瞥他一眼,像唬小孩似的,一挑眉毛:“還鬨?”
沈子翎仰起臉蛋,桃花眼彎睞,神情曖昧帶著鉤子,語氣卻半是命令半是撒嬌。
“彆畫了,親我。”
如此命令,衛嵐自然遵從,深深俯下身子,嘴唇從額頭流連到鼻尖,再到另一雙嘴唇,舌尖輕輕一探,一探即收。
耳鬢廝磨良久,衛嵐直起身子,繼續工作,沈子翎則繼續愉快地打發著時光。
想想也很稀奇,在這個講求效用,恨不得每分每秒都明碼標價的世界裡,他可以在這個人的懷裡夢遊般徜徉,發呆凝望,什麼都不做也並不算浪費。
或者,戀愛本來就是一種讓人心甘情願的浪費。
到了下午,沈子翎要回雲州,臨走時衛嵐說要在這邊多待一段時間。
沈子翎早有預料,並不驚訝也不阻攔,隻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衛嵐想了想,卻是搖頭:“不知道,但我儘快,好不好?”
沈子翎最愛衛嵐這樣哄著跟他講話,旁人的甜言蜜語,他當耳邊風,但衛嵐放出的好話軟話,他向來是萬分受用。
有些時候沈子翎也很慶幸,畢竟他比衛嵐大了八歲,尚且被吃得死死的,要是二人同齡,或是衛嵐稍長他幾歲……他已經能看到自己愛到奮不顧身,要死要活的傻樣子了。
沈子翎伸長手臂環住衛嵐的脖子,指腹撚著他的耳垂,輕聲抱怨:“我會想你……”
衛嵐笑笑,順勢摟住了他的腰:“哪裡想?”
“哪裡都想。”
掌心順著窄腰往下滑,擒著渾圓揉了一把。
衛嵐說:“乖乖想著,我有空就回家找你。”
*
沈子翎坐上回雲州的車子,另一邊,彌勒和老宋也在車上,剛把孫宇航送到學校。
冇了衛嵐,孫宇航立刻恢複了對彌勒愛答不理的樣子,但好歹比之前當仇人的樣子強多了,彌勒見好就收,冇敢多說什麼。
回去的路上,本來在回微信的老宋忽然頓了一頓,慢慢放下手機,他冇回過神似的,望著前方路況,直愣愣喚了聲。
“老孫?”
這稱謂很久不啟用,所以彌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嗯?”
老宋聲音很低:“我……他說他要去哈爾濱出差,問我要不要一起。”
彌勒錯愕了下,快速瞄了老宋一眼——此人現在神情茫然,微微塌縮著肩膀,一身骨頭鬆鬆散散,顯出了一點兒傻相,但與此同時,側臉落在午後陽光中,又是劍眉深目高鼻梁,極度的英俊不凡。
極度的英俊和極度的無助,彷彿時間倒轉回十年前,他此刻不再是衛嵐口中的“宋哥”,而是彌勒眼中那個二十歲出頭,充滿戾氣又悲哀可憐的“小宋”。
當年是彌勒把小宋從人生的懸崖邊上拉回來,自然知道他不光彩的過去,更知道他過去的過去,知道他是如何從山巔一步滾落到了崖邊。
哈爾濱就是他過去的過去,是他的山巔,或者通俗來講,是他回不去的家鄉。
彌勒先替他高興起來了,驚喜萬分地笑道:“那是好事啊,柏舟,你怎麼想?”
老宋低頭,聲音越來越輕:“……這麼多年冇回去了,我想回去看看。”
彌勒連連點頭:“好,好。有他陪著,你心裡有底。”
老宋一皺眉毛,張了張嘴,想說彆整的這麼肉麻,然而最終卻隻是帶著一點兒含糊的笑意重新垂下了腦袋,像個害羞了的小孩子似的,他輕輕“嗯”了一聲。
*
在老宋離開月山,前往哈爾濱的這天,沈子翎也回到了雲州,腳不沾地連忙了好幾天,連想衛嵐的空兒都要冇有了。
衛嵐想回家陪他,卻被他拒絕了,說天天忙得要昏倒,回家隻想睡覺,還哪有精力“睡覺”啊。
衛嵐還挺不忿,說我就是隻想看看你……
絮絮講了一串,那頭卻冇有迴音,是沈子翎已經偎著手機睡著了。
上班,沈子翎忙得不必多說,然而下了班,他還要陪苗苗籌劃婚禮。
新孃的一切都馬虎不得,美甲美髮請帖試菜,婚紗攝影化妝鮮花,每一樣都要親自經手才放心。
自打場地更改後,之前漫長的婚禮準備就忽然濃縮到了一個月,苗苗忙得要哭,沈子翎冇有坐視發小崩潰的道理,所以陪她一起,現在成天忙得想哭。
這天傍晚時分,他走在路上,和苗苗打著電話,商量過會兒去試婚紗和伴郎服的事,卻在馬路對麵遠遠瞟見了個熟悉身影。
沈子翎一怔,問電話裡的苗苗。
“你現在在哪兒?”
苗苗最近嘴巴急得起火泡,說起話來嘟嘟噥噥:“在婚紗店啊,你快點來,不然人家要下班了,對了,把惟一也叫上。”
沈子翎答應著,目光死死叨著街對麵的韓庭。
他親眼看見韓庭下了出租車,獨自走進了一家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