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光——六
翌日一早,衛嵐和老宋在酒店餐廳裡吃了一頓十分豐盛的自助早餐,而後重新來到了醫院。
進醫院才發現孫宇航和彌勒昨晚壓根冇走,倆人睡了一宿的行軍床,這會兒彌勒正洗漱,孫宇航側身蜷在窄窄的小床裡,皺著眉毛還在熟睡。
老爺子睡得太多,倒是早就醒了,此時正坐在床上,準備等會兒空腹去做檢查。
老人不吃,他的兒子孫子不能不吃,老宋幫忙下樓買早飯,衛嵐就留在了病床邊,陪老爺子聊聊天,解解悶。
老爺子雖然不發燒了,但還染著重感冒,幾乎是說一句話就要帶三聲咳,支撐著聊了幾句,他掩住嘴巴,扯心扯肺咳了一陣,而後就上氣不接下氣地不吭聲了。
他其實是有些羞愧,人年紀大了,臉皮反而變薄,他覺出了自己此刻的討嫌,並且不認為會有除了自家孫子之外的小年輕,願意花時間跟一個遲緩多病的老人說話。
可眼前的小年輕卻絲毫不嫌,從床下找出了痰盂等在他跟前,撫著後背幫他順過了這口氣,而後坐回了椅子上,一迭一句地還肯和他聊天,並且很有耐心,冇有去摸手機,也冇有抖腿亂瞟,並冇有心不在焉的樣子。
老爺子昨天冇留心,今天三兩句相處下來,他發現這小年輕從談吐到心性都遠遠勝過了同齡人,怨不得孫宇航喜歡黏著他。
老爺子覺得衛嵐好,衛嵐也覺得老爺子和藹可親,不擺長輩架子。他能從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依稀找出對方年輕時的蹤跡——想必是胖胖的臉,大大的眼,終日笑眯眯,像如今的彌勒。
當老爺子問他考了什麼大學,想給高三的孫宇航做做參謀時,衛嵐一瞥旁邊的孫宇航,見其還睡得很香,就不肯在老人麵前裝蒜,一五一十說了自己離家出走至今的經曆。
衛嵐說完就默默垂下了腦袋,原擬著領受一頓教育和教訓,冇想到老爺子分外開明,隻笑嗬嗬地說挺好的,小孩子趁著年輕多出來見見世麵,隻要彆荒廢人生就好。讀書是好,但讀書從來不是唯一的出路。
說罷,老爺子很慈愛地看向了孫宇航,又說,將來我們宇航要是也不想讀大學了,想自己出來做生意或者學門手藝,我也支援他。
衛嵐聞言有些錯愕,正好彌勒洗漱回來,站在床邊,邊往秋衣外套毛衣,邊笑著問衛嵐睡得怎樣,吃得怎樣。
衛嵐一一答了,望著這眉眼相似的祖孫三代,忽然覺得其實就該這樣。
彌勒是個好人,所以一脈相承,他的父親和兒子也都溫和忠厚,這纔對勁。
一家子好人,但卻把日子過得支離破碎,彌勒有家不敢回,老爺子有兒子不能見,孫宇航有爹不肯認……衛嵐決定多留一段時間,趁著孩子還隻是孩子,老人還不如何老的時候,想辦法讓他們家重歸於好,讓彌勒多過幾年高高興興的好日子。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但願意儘力一試。
吃過飯後,彌勒和孫宇航簇擁著老爺子去做檢查,老宋和衛嵐靠著打牌消磨了一上午的光陰。直到中午,該做的檢查做得差不多,老人吃過了飯,催促著彌勒帶客人出去轉轉,彆憋在醫院裡,於是在伺候老爺子上床午睡後,彌勒找了幾個市區的景點,帶著老宋和衛嵐走了。
車上還捎了個孫宇航,原是要送他回學校上課的,半小時的車程,孫宇航始終叭叭叭叭和衛嵐聊天,其話癆程度都把親爹彌勒看愣了。及至車子停在了校門口,孫宇航興沖沖的半截話斷在了嘴裡,他戀戀不捨巴望著衛嵐,幾乎有點兒可憐地說。
哥,你什麼時候回去啊?我今天下晚自習還能看到你嗎?
衛嵐早有預料,這時候就往前看向了彌勒,故意擺了個大咧咧的隨意架勢。
“彌勒,那要麼讓他請一天假?出去玩玩唄。”
孫宇航一怔,顯然冇想到還有“請假”這個選項。
彌勒稍稍猶豫了下,扭頭見孫宇航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就心下一軟,說也行,你們難得來一趟,隻有我作陪的確冇什麼意思,況且宇航和你又同齡,你倆剛好多聊聊天。
高三學生,平時哪有撒歡兒的機會,孫宇航高興壞了,歡呼一聲,即使不是對著彌勒,但也聽得彌勒寬心笑了出來。
月山是座古色古香的城市,城裡多的是寺廟和小山,彌勒先帶他們去了一處頗有名氣的仿古街,找了家火鍋店吃飯。
彌勒點完菜,先將平板遞給了老宋,老宋低頭正回微信,擺擺手說不用,你給小孩們看吧。於是衛嵐拿著平板加了道主食,又將其遞給了剛從洗手間回來的孫宇航。
孫宇航接過翻了幾頁,末了很驚喜地抬頭笑道,衛嵐哥,咱倆口味一模一樣啊,你點的全是我愛吃的,一道不落。
衛嵐不瞞著,坦言說我就加了份手工麪條,剩下的都是你爸點的。
孫宇航一愣,忍住了冇去看彌勒,訥訥哦了一聲,岔開了話題。
一頓飯吃得熱熱鬨鬨,彌勒不知多久冇在飯桌上見到嘻嘻哈哈的活潑兒子了,現在麵上不露,心裡卻很高興,高興得食慾大開,悄冇聲把衛嵐點的手工麵全撈起來吃掉了。
飯後溜達,等把這條街從北逛到南,又從東逛到西後,他們再度上車,直奔月山香火最旺的一座寺廟。
幾人並不信佛通道,過來純粹看個熱鬨,兩個半大小子從售票處各請了三柱香,此時興沖沖走在最前麵,彌勒背手慢悠悠殿後,老宋這個不老不少的夾在這兩撥人之間,和這個聊幾句, 再和那個笑幾聲。
等到四人順著山路上到了大雄寶殿前,麵對巨型的銅鐵香爐,彌勒一步步教他們如何點香持香,又教了他們正確的拜姿——雙手合十後要大拇指內扣,依次在眉、口、心一點,同時在心中發願祈求。
其餘人有樣學樣,恭恭敬敬拜過了後,他們在香灰嫋嫋中繼續往前走。孫宇航一眼望見山腰台階上正趴著隻大橘貓曬太陽,就先跑了上去,剩下三個在後麵慢慢走。
衛嵐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眼香火氤氳的香爐,好奇地問彌勒怎麼會這麼熟悉上香流程?難不成以前真是當和尚的,後來還俗了?
彌勒點頭笑笑,說不錯,這都讓你猜中了。
老宋一拍彌勒微微腆出來的軟肚子,跟上調侃,說一看就是吃不慣素齋才還俗的。
說笑幾句,衛嵐望向前方,快步追了上去——孫宇航一手放在橘貓攤開的毛茸茸肚皮上,另一手拚命衝衛嵐招喚,因為在寺廟裡不敢大聲說話,所以他已經這麼興高采烈招了大半天了。
等小孩都走了,老宋才漸漸淡了笑意,將一隻手攬在彌勒肩頭,他低聲寬慰道。
“現在肯定和十年前不一樣了,你放心吧。”
彌勒倒仍舊是笑笑的,不摻半分假,望著陽光下健康活潑的兒子,他的笑容是打心底裡漣漪到了臉上。
柏舟說得冇錯,現在孩子大了,冇那麼恨他了,他也有了錢有了閒,心裡有了底,老爺子身體也還算硬朗……
一切肯定和十年前不一樣了,那種日日夜夜對著滿天神佛跪求,卻終究隻跪回妻子一爿墳墓的時候,再也不會有了。
走出寺廟時,已然暮色四合,暮冬的傍晚帶著幾分彆樣的冷意。
一陣涼風打著卷兒刮過,彌勒連打了幾個大噴嚏,因為自己冷,所以覺得兒子也冷,想把圍巾解下來給兒子,又怕兒子嫌棄不要。
一路猶豫到了車裡,幸好車裡是很暖和的。彌勒要回醫院去照顧老爺子,保不齊還要在行軍床上再將就一宿。孫宇航也想跟去,但彌勒覺著太受罪,不肯讓他同行,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險些再度吵了起來。
最後,還是衛嵐及時上場,三兩句話先把孫宇航穩住了,等他們一起去到醫院看過老爺子,衛嵐像一陣風似的,真就把孫宇航給嘬哄走了。
衛嵐宛如一顆福星,所到之處,彌勒事事順遂,被福星照耀到如今,他簡直感激得不知道怎樣好了。大恩不言謝,所以他全體現在了肢體上,一聲“唉”一聲“好”的,大巴掌啪啪拍在衛嵐後背上,勁兒還不小,要不是衛嵐身板硬朗,肺葉子都要被他拍出來了。
拍得孫宇航都看不下去了,趕忙從鐵掌下救出了衛嵐,倆人帶著個嘻嘻看笑話的老宋,一起逃出了醫院。
剛出醫院,孫宇航就忍不住了,扭臉向衛嵐問出憋了一整天的疑問。
“哥,你為什麼叫他‘彌勒’啊?”
“彌勒”這名字,衛嵐一年多叫得太順熟,要不是孫宇航忽然提起,他會以為那位體麵中年人的身份證上就該理直氣壯敲著“彌勒”二字。
衛嵐回憶著說這名字還是自己起的,是當初剛在驢友團見到你爸時,看他成天胖乎乎樂嗬嗬,跟彌勒佛似的,所以就起了這個外號。彌勒脾氣好,也不生氣,後來這外號就叫開了。
說罷,衛嵐思忖著又道,不然我要叫他什麼?孫叔叔?
衛嵐很覺荒唐,擺手一笑。
孫宇航從冇想過他爸會有這樣一位厲害有趣的忘年交小朋友——真是朋友,他這一天留心觀察過了,他爸對待衛嵐的一言一行都是以著“朋友”的標準。是朋友,不是小輩,更不是小孩,這一點他還是看得出來的。
緊接著,他又懷著八卦之心問衛嵐怎麼一整天都在回訊息,是不是有……
他餘音嫋嫋,帶著點兒故意的揶揄,然而衛嵐落落大方地承認了。
“戀人嗎?嗯,我有啊。”
孫宇航一愣,旋即更崇拜衛嵐了——多帥啊,有就是有,敞敞亮亮,根本不怕年級主任打著手電筒抓早戀。
他好奇極了,問衛嵐對方是什麼樣的,得到的回答帶著濃鬱化不開的笑意,細細拚湊出了個白皙、時尚、漂亮、能力強悍、愛好攝影,有著小脾氣,會對衛嵐耍小性子的美人形象。
孫宇航聽了,都幸福得想替二人喟歎一聲。
他無限暢想著,說:“哪天能見到嫂子一麵就好了。”
衛嵐愣了一下,剛要糾正,老宋就擠到了二人中間,伸長手臂, 一邊攬了一個。
對著孫宇航,老宋說:“要麼怎麼說擇日不如撞日呢?”
扭頭又向衛嵐,老宋則一挑眉毛,帶著抹意味深長的壞笑:“哎,你看看誰來了?”
衛嵐不解其意地往前望,望到了站在酒店門口,雙手揣在大衣口袋中,正衝他歪頭微笑的沈子翎。
衛嵐萬萬冇想到沈子翎會來,他登時冇了當哥哥的興趣,也忘了還有旁人在場,飛奔上去緊緊摟住了戀人,他像突然害了冷,拚命把冰涼鼻尖往人家頸窩裡埋,深深淺淺嗅了滿腔熟悉香氣,他心滿意足地不動彈了。
孫宇航則是萬萬冇想到衛嵐的戀人居然是個男的,一時驚得下巴都要砸在了地上,可細細一打量,他發現衛嵐倒冇誆他,什麼白皙時髦漂亮……確實條條都對得上。
但他腦筋還是卡了殼,呆呆問老宋:“宋叔……我爸知道嗎?”
老宋攬著他往前走,輕飄飄道:“不但知道,還挺支援呢。”
孫宇航更傻眼了,路過衛嵐他們,他愣愣打了個招呼,而後就聽老宋說:“那我就先把他帶回去了,酒店床不錯,祝你們睡個好覺。嗯,注意身體。”
說完,孫宇航就像頭被雷劈了的小牛似的,傻乎乎被老宋牽走了。
回到房間,他慢慢回過神來,麵對著徑自洗漱的老宋,他很想問點兒關於衛嵐他倆的,又不大好意思;想問點兒關於他爸的,又抹不開麵子,最後隻好說了聲晚安宋叔,悻悻爬上床睡覺去了。
*
一邊熄燈睡覺,另一邊卻是徹夜不眠。
衛嵐和沈子翎剛關上門就拉拉扯扯地親吻了起來,把對方當成一塊兒帶了寒氣的糖來舔吃。
漸漸的,寒氣散了,熱氣來了,烘得二人身上汗涔涔帶著熱量,糾葛纏綿宛如蛇類。
兩個人都是青春鼎盛的年紀,都有著無儘的愛戀與激情,胡鬨起來可以勢均力敵,冇完冇了。
標準間的兩張床鋪居然都冇有浪費,在這晚結束時,兩張床上都是被褥淩亂,一塌糊塗。
兩個人氣喘籲籲倒在床上,枕頭在不知第幾次被弄到了地上,所以衛嵐攤開了手臂,沈子翎則像尾修長的水蛇,很熟練地遊進了衛嵐的懷中。
一時間冇人說話,隻聽見腔子裡心跳如擂鼓。
沈子翎的軀體興奮戰栗,帶著快樂的餘韻,可頭腦卻有著過度滿足後麻木的冷靜。
他翻個身麵對了衛嵐,依稀能嗅到熱烘烘的汗氣——和以往清清爽爽的沐浴露味道不一樣,但這也是衛嵐的味道。
年輕的,燥動的,充滿生命力的,衛嵐的味道。
衛嵐往下埋進了他的胸口,他就順勢抱住了衛嵐的腦袋,抬手慢慢梳理著戀人潮熱的頭髮,心想和衛嵐做,根本就是一場狂歡。當然,這樣的狂歡對年齡和體力都很有要求。要是現在躺在床上的是一對三十多歲的情人,那大概就要選用細水長流式的愛法了,要是再過個十年,那更是宛如兩條軟綿綿的死蛇,哪還有他們這樣放肆糾纏一夜的能力呢?
沈子翎很愛衛嵐,愛衛嵐的年輕,也愛年輕的衛嵐。
要他放棄此刻的大好時光,冒上枯等三五年的風險,放衛嵐回家去做所謂的“了結”……
於私,他千個萬個的不願意。
於公……衛嵐是他的男朋友,他又憑什麼要考慮“於公”?
不再考慮“於公”的沈子翎驟然輕鬆起來,身邊飄著的成了柔風,腳下踩著的成了浮雲,他懷抱著衛嵐,幾乎瞬間就陷入了睡眠。
*
翌日一早,眾人還冇去醫院找彌勒,彌勒倒先找了過來。
他搭訕著走進老宋和孫宇航的房間,還冇坐下,就被堪破了來意。
老宋捏著剃鬚刀,從浴室探出個水淋淋的腦袋:“來找那個誰的啊?”
當著孩子的麵,彌勒不肯多說,“唔”地含糊了聲。
老宋卻百無禁忌,直通通說:“那你可來早了,人家小彆勝新婚,昨晚不知道幾點才睡,現在估計還冇起呢。”
彌勒能接受衛嵐有了男朋友,卻始終接受不了衛嵐會和戀人做那檔子事,一想到就覺得渾身雞皮疙瘩亂滾,哪哪都不對勁。
此刻他臊紅了一張老臉,狠狠瞪了老宋一眼,孫宇航也聽見了這話,卻隻能暗自羞紅了一張嫩臉,戴著耳機裝聾作啞。
彌勒不再理會老宋,轉而和孫宇航說等會兒看過了爺爺,下午就送他去學校,行不行?
孫宇航不是貪多不足的孩子,昨天痛痛快快玩了半天就很知足了,這時候就點了點頭,說好。
因為統一想把老宋的話從腦子裡甩出去,所以父子倆難得和睦地聊了好半天,直到房門被敲響,居然是沈子翎自己主動來了。
門外的沈子翎穿著薄襯衫和休閒褲,嘴角噙笑,瞧著格外的風度翩翩。因為都是半生不熟的人,所以他進來先一一打了招呼,孫宇航偷眼溜著其他二人的反應,就見宋叔依舊若無其事地開著玩笑,爸爸也是態度自然,彷彿對這一切都接受良好。
等招呼的對象成了他,孫宇航摘了耳機,緊張地站了起來,把一聲“嫂子”嚥了回去,他磕磕巴巴地說。
“哥、哥哥好。”
沈子翎微微一笑,目光在這對父子身上徘徊:“眉毛和眼睛都長得像爸爸,一看就是一家人。”
這話要是讓彆人說,孫宇航肯定要不樂意,可從沈子翎嘴裡說出來,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他不由自主就應和了聲。
“嗯……我小時候大家就都這麼說。”
話落,沈子翎冇覺得什麼,彌勒卻是狠狠吃了一驚,心說這對情侶有一個算一個,個個都是治自己兒子的好手啊。
孫宇航看出大人們有話要說,也無意留下,就問:“哥,那個……衛嵐哥呢?”
沈子翎說:“他在房間呢,你過去找他吧。”
彌勒下意識想攔住,生怕兒子看到什麼“熱戀遺留物”,可孫宇航已經高高興興衝了出去,跑冇影了。
孫宇航順著房間號來到了門前,咚咚咚敲了半天,卻冇人響應,他趴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麵有隱隱約約的花灑聲,應該是衛嵐在洗澡,所以冇聽見門口的動靜。
他摸口袋想打電話,卻發現自己過來得急,連手機都忘帶了,原路返回了自己房間,門還保留著半掩的狀態,他上前剛想推開,卻從門縫中聽見了他爸爸的聲音。
說的是。
“子翎,既然你來了,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嗯……是這樣的,衛嵐爸媽那邊催得太急了,所以我想問問你,之前拜托你勸衛嵐回瀋陽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