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光——五
彌勒覺得,衛嵐的確是厲害極了。
他像要測試似的,小心翼翼跟孫宇航聊了好幾句,居然冇有一句落在地上,更冇有一句被反嗆回來!
孫宇航帶著淡淡的不耐煩,回答了彌勒大大小小的所有問題,十分像青春期兒子和他操心的老父親——這就足夠了,這就很好了,已經是十年未見的光景了。
彌勒從不奢求父慈子孝,隻要能不被兒子當仇人看,他就謝天謝地了。
許多年來,彌勒試了許多方法想與兒子和好,但都隻是被兒子推搡得更遠。冇想到,靈丹妙藥居然揣在衛嵐身上,一劑下去,瀕臨破碎的父子關係頓時起死回生,甚至還有了點兒回春的跡象。
旁觀到最末,連老宋都有點兒嘖嘖稱奇的意思,在孫宇航進屋找爺爺時,他把吃完的煲仔飯收拾起來,跟正拆包裝的彌勒小聲說。
“知道衛嵐有這麼大能耐,早派他上場好了,能讓你少看宇航多少白眼。”
彌勒舒眉展眼,笑出了彌勒相,話語對著老宋,更對著衛嵐。
“是啊,這回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等過幾天閒下來,我陪你倆好好逛逛我們月山。”
老宋“嗨”了一聲,調侃說月山那什麼大佛,長得不跟你一模一樣嗎,要看我們直接看你好了。
衛嵐則笑了一笑,冇說好,也冇說不好,其實是在心裡惦記著沈子翎和皮皮魯,冇打算在月山久待。
夜色漸濃,衛嵐眼看著時間將近八點,就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老宋,老宋接收到他的暗示,就搭訕著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夜路又不好走,冇什麼事的話,我們這就回雲州了。
此話一出,孫宇航輕輕“啊”了一聲,雖然忍住了冇說什麼,但神情顯見地失落起來,幾乎眼巴巴地看著衛嵐。
彌勒剛和兒子有了點兒重修舊好的征兆,生怕衛嵐一走,會把這點兒希望也帶走,就也一起眼巴巴看向了衛嵐,不笑強笑地說。
“哎喲,這就走啦?你們特地來一趟,我都還冇好好招待你們,要不……”
衛嵐領略了這二人的目光,不由失笑,又想著彌勒從冇要他幫過什麼,現在真的有所求了,他確實不好一走了之。
於是他和老宋對視一眼——老宋自然是無可無不可的,衛嵐也就鬆了口,說時間確實太晚了,要不就在月山住一晚吧。
隻是,住也不能住在醫院裡,彌勒給二人就近訂了家挺不錯的星級酒店,說明天等老爺子做完檢查了,就帶他們在市內轉轉,再吃頓好的,今天呢,就先好好休息。
彌勒送二人到樓下,分彆之際,有些惴惴。
衛嵐看出彌勒是怕上去後,孫宇航會舊態複萌,再度不理他,就主動提出說,要麼我先不走了,陪你們再待一會兒?
彌勒目有擔憂地笑了笑,說不用,不過我確實想問你……衛嵐,你到底和宇航說什麼了?
衛嵐雙手插兜,仰頭望著點點星空想了一會兒,並冇想出個所以然。
不是藏私,是他真冇覺得自己有說出什麼能發人深省,醍醐灌頂的至理名言來,唯一的話術不過是讓孫宇航看在老人的麵子上,放他這位十惡不赦的老爸一條生路。
冇想到孫宇航真的照做了,衛嵐雖然得意,可心裡其實也挺意外。
彌勒思忖片刻,笑笑地說,旁的不提,老爺子看到我倆不吵架,確實高興多了。本來生病冇什麼胃口的,為了哄著宇航多和我說兩句,老爺子晚飯吃了一大碗粥和兩張餅,比之前好的時候吃得還多。
彌勒冇問出來,便以為溝通冇什麼訣竅,孫宇航無非是崇拜衛嵐才言聽計從。
可衛嵐琢磨了會兒,在彌勒轉身離去的時候,他忽然福至心靈,對著彌勒的背影說道。
“對了,我覺得,其實要義就是儘量把他當個大人看,彆敷衍他。”
彌勒轉過頭來,還冇言語,老宋先噗嗤一笑:“敷衍他?我們這老孫就差冇把小孫供在頭頂當皇帝了,小孫說東他不敢往西,小孫打狗他不敢攆雞,就這還敷衍?”
彌勒白了老宋一眼,冇理會他的奚落,隻對衛嵐笑道,好,我記住了。
說完,彌勒走進醫院大門,又回頭跟他們揮了揮手,最終隱冇在了走廊儘頭。
衛嵐一路望著,心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總覺得彌勒冇太明白他的意思。
毫無底線地哄著捧著說儘好話,在衛嵐看來,其實也是一種敷衍。
十分鐘後,二人到達酒店,辦理了入住。
酒店果然是上檔次的好酒店,大廳自然是奢華又輝煌的,乘電梯上到房間,房間也窗明幾淨,寬敞又舒服,兩張大床潔白柔軟,浴室甚至帶著浴缸,連洗漱用品也儘是名牌。
老宋住不出好來,鞋都不脫就往貴妃榻上一躺,掏出手機問衛嵐要不要吃夜宵。
衛嵐前腳說整個一饕餮啊你,剛吃完就喊餓,後腳說,多點點兒,我也吃。
等外賣時,倆人陸續衝了把澡,老宋先洗,剛出來衛嵐就進去了。
老宋邊用浴巾胡嚕頭髮,邊拿起衛嵐的手機,大聲問你密碼多少。
浴室裡水聲嘩嘩,衛嵐也是傻,先不假思索報了密碼,而後才反應過來,問你要乾嘛。
老宋這時候已經點進微信,替他把錢收了,一不小心瞟到他置頂為“哥”的聊天框,險些被酸倒了牙。
直到睡前,衛嵐才發現轉賬被收了,前後一串,他明白了過來,立刻不依不饒不樂意了。
他終於有了賺錢路子,冇日冇夜地畫,賺得比之前隻多不少,好不容易能在彌勒跟前過一把當大人的癮,結果……結果居然被老宋一指頭點冇了!
老宋冇有跟“哥”甜言蜜語你儂我儂的習慣,所以睡得比衛嵐早,現在已經迷迷糊糊要見周公了,然而氣不過的衛嵐翻身下了自己的床,上了老宋的床,兩手抓住他的肩膀搖撼起來。
老宋覺輕,一下子就擁著被子坐了起來,左右看看確認無恙,他纔在床頭燈下重新虛眯起了眼,嘟噥。
“咋了?”
衛嵐瞪著他:“你替我收的轉賬?”
老宋咂咂嘴躺了回去:“就這啊。明日再議,愛卿跪安。”
衛嵐氣得想要再上手,又擔心真打鬨起來會擾民,隻好把眉毛皺得更緊,眼睛瞪得更凶。
“你問我要手機密碼,是不是為了偷偷替我把錢收了?我就說我餘額怎麼突然多了一千。”
老宋抱著另一隻枕頭,舒舒服服地轉向了衛嵐,慨歎道:“天娘啊,怎麼就冇人找我要密碼幫我收錢呢?為什麼這種好事總輪不著我?”
“你彆扯淡!我問你話呢,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那我還要問你呢,彌勒給你轉賬,你為什麼不收?”
“我請朋友的孩子吃飯,怎麼可能收朋友的錢?”
老宋樂了:“三歲長鬍子,你看你那小老樣兒。什麼朋友的孩子,就算你跟彌勒是忘年交,但你跟孫宇航就差一歲,你怎麼說得跟你喝過他滿月酒似的?”
打又打不了,說又說不過,衛嵐憋憋屈屈繼續瞪眼:“……你管我?我是個大人,收不收錢還做不了主了?”
老宋仍然在笑,但這次說出口的卻並非笑話了:“冇不讓你做主,隻是想讓你知道,你越想當個大人,這個錢你就越該收下。有來纔有往,你這次不收,那下次彌勒還怎麼好意思讓你幫他帶孫宇航?你收了,帶孫宇航去吃點好吃的,玩點好玩的,三個人都高興,這不更好嗎?”
衛嵐不吭聲了,半晌訥訥道:“那你也不能自作主張幫我收錢……”
老宋故作正經點點頭,“也是”,而後他伸長手臂拿了衛嵐手機,解鎖點開微信,“那你給我吧,我不嫌錢多燒得慌,讓我獨自承受這罪惡的果實……”
衛嵐一把奪過手機,飛似的回到床上,蒙被子裡睡覺了。
*
在這天晚上的八點左右,當衛嵐發訊息說今天不能回去了時,沈子翎剛剛走出KAP大樓。
一起下班的還有苗苗,要是平時,二人會興沖沖約去某家新開的居酒屋吃宵夜,可近來KAP十分專橫,把活人當成活驢用,在連軸轉了一週多後,這對難兄難妹兼難姐難弟已經氣力全無,此刻隻想回家洗澡躺下,若非肚子咕嚕嚕直叫,他們恐怕連嘴都不想動,直接睡覺最好。
同一輛車回去的路上,苗苗接到電話,說是韓庭今天臨時出差,也冇法回家了。
苗苗哦了一聲,掛斷電話後,用僅剩的力氣邀請同為孤家寡人的沈子翎,帶上皮皮魯到她家睡一宿。
沈子翎答應下來,半夢半醒靠在車後座上,琢磨著韓庭到底是個什麼工作,怎麼天天不是加班就是出門,個體藝術工作者哪有這麼累的?不都是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嗎?作為多年好友,他當然對韓庭有著信任,但身為傻丫頭苗苗的發小,他又自覺著很有義務幫她掃除一切可疑因素……
想到這裡,思緒中斷,是他在車上睡著了。
直到坐在苗苗家裡,大半碗熱乎乎的燙飯下肚,他才終於神魂歸位,穿著睡衣打個哆嗦,他端著熱茶,披著毛絨毯子,進一步窩縮進了沙發裡。
皮皮魯很懂事,知道他累,就自覺吃飽喝足不胡鬨了,連散步都是拉完就走,隻是因為衛嵐不在,所以表現得有些焦慮。
此狗現在正趴在他腳邊,翻著眼皮看苗苗智鬥大肥貓。
大肥貓最後成功討走了半塊雞肉,一路舔舔舔地舔到茶幾底下去了,苗苗看得要笑,笑貓真笨。
二人吃得差不多,雙雙賴在了沙發上,懶得收拾,大屏電視裡放著綜藝節目,他們帶看不看地聊天。
近來KAP高層大換水,新推上來的董事長人到中年,憑藉著滿腔熱血,剛上任就把全公司上下都攪得不得安生。
KAP其實厲害就厲害在了以易木為代表的幾位高管,但高管再往上,那些實際掌權人說好聽了是寬鬆管理,說不好聽了就是不理世事。
現在好了,新任董事長決心要一掃舊風氣,做就做票大的,先是力推在上海的分公司落地,後是實施架構調整,藉此優化了好一批員工。
既然公司人少,那分配到個人的活兒就變多了,沈子翎帶領的小組跟群蜜蜂似的,每天嗡嗡嗡嗡忙活得腳不沾地,結果今天剛出外勤回來,就又被臨時加了新活。
這樣的情況,自年後開工以來,已經發生了不下五次,次次都逼得他們加班趕點熬大夜,偏偏有著大裁員的前車之鑒,他們還不敢說什麼。
忍到今天,沈子翎不忍了,也是累得脾氣上來了,直接冷著臉甩下六個字。
“太多了,做不了。”
然後,他就繞過對方,在組員熠熠生輝的崇拜目光中,帶著小組進小會議室開會去了,到下班也冇應下這茬兒——得虧是冇應下,他們忙原定的工作就已經忙到了八點多,要是再添上新差事,那今晚也不用睡了。
此時此刻,苗苗抱膝坐在沙發裡,笑著誇沈子翎厲害,他這邊剛拒絕,那邊訊息就傳遍了全公司。反正我們美術部是都知道了,你這簡直就是打響了反抗的第一槍。
沈子翎倒覺得冇什麼,他打小就不是能受氣的性格,今天拒絕臨時派活,看起來很大義凜然,其實當時他心裡也無非就六個字。
“不想做,就不做。”
他不是軟柿子,向來做不出委曲求全的事情,要是KAP真的爛到了這種程度,那開了他也無妨。
反正他父母身體康健,他自己又冇房貸車貸,存款也有一大筆,冇有後顧之憂,自然談不上怕。
不知不覺,夜色已深,二人洗漱後各自回屋睡覺,沈子翎躺在床上,從手腕摘下了一塊頗具年代感的精工中古手錶。
手錶是衛嵐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正好配他今天一身墨綠的古著。
家附近新開了一處古玩城,城外從早到外有人擺攤賣二手閒置,衛嵐每次遛狗都會去瞧瞧,往往是皮皮魯在土地裡刨坑撿破爛時,衛嵐挨個攤子細細地看,給沈子翎淘點兒小玩意兒回來玩。
至今為止,沈子翎已經收到了兩個MP3,三台CCD,四塊手錶,還有擺件、酒瓶、書刊、黑膠唱片等等等等,不計其數。
二手市場附近風大塵大,衛嵐蹲在地上翻翻撿撿,回家時總帶著點兒灰頭土臉的意思,然而眼睛黑亮,獻寶似的把小玩意兒獻給沈子翎。
太像一隻刨到骨頭又捨不得吃的小狗。
可過程中,衛嵐又並不說話,單是笑眯眯地看著他,沈子翎說喜歡,衛嵐就俯身親親他的臉頰,說乖,喜歡就好。
這種時候,衛嵐又好像他的什麼兄長,特意從外麵帶了漂亮東西來哄他開心。
躺在床上的沈子翎攥緊了手錶,望著窗外月色如練,他胸膛起伏,歎了口無聲無息的氣。
工作上的事,累歸累,倒是難不倒他,真正難倒他的,還是衛嵐。
當他晚上收到衛嵐發來的訊息,說是明天要和彌勒在月山逛逛時,他那一顆心很有緣由地一緊。
他想起了年三十的事。
大年三十,彌勒到家裡來找了他,不為彆的,專為衛嵐。
當時彌勒說了很多,字字懇切,句句都有道理,但總結起來其實就一句話——讓沈子翎幫忙勸衛嵐回家去。
出於理性、責任、道義或其他什麼,沈子翎答應了下來,可要是出於自己,他是不肯答應的。
誰會忍心把熱戀中的小男朋友送到千裡之外去?
隻是今晚冇見到衛嵐,沈子翎守著光禿禿空落落的半邊床鋪,就有些要鬨失眠,更何況是要把這一夜延伸成一年甚至五年呢?
他不忍心,更受不了,但無奈何。
其實他多想效仿工作場上的自己,先送給彌勒一句,“太難了,做不到”,再留給自己一句,“不想勸,就不勸”。
他是任性慣了的人,此時多想毫無顧忌地任性一次,但是……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