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光——三
沈子翎剛出寫字樓就望見了坐在花壇邊的衛嵐,而剛走過去,衛嵐就跳下了花壇,興沖沖地對他宣佈了個好訊息。
“哥,我找到工作了!”
“嗯?”沈子翎彎腰摸皮皮魯,仰臉對他很有興趣地一笑,“這麼厲害?什麼工作啊?”
衛嵐還留著孩子心性,高興起來就閒不住,他先是把沈子翎垂下來的圍巾重新搭回肩上,又湊上去掩人耳目地親了一口,最後摟著男朋友的肩膀,這才細說了起來。
細說起來也簡單,其實就是衛嵐陸陸續續發在網上的分鏡收穫了不少熱度和粉絲,有個做動畫的小工作室聞訊而來,一眼看中,要與他合作。
合作內容就是工作室提供故事劇情,衛嵐為其創作分鏡腳本,故事大多是五到十分鐘的小短片,約莫需要三十到七十個分鏡不等,而薪酬就按照最終的動畫時長來算,每分鐘一千塊。
衛嵐起先在網上發分鏡,純粹是愛好使然,隻為個玩,冇成想無心插柳柳成蔭,居然會在絕境中為他開辟出一條新道路來。
有錢賺,是好事,賺錢的路子還是他向來感興趣的動畫行業,那就更是好上加好。
沈子翎仔細聽完,果然有了話說:“這應該算是外包吧?就和我們廣告行業裡的freelancer一樣。”
衛嵐不太懂這些,但估摸著大差不差:“應該是,畢竟做一單結一單。”
說著,他回想起薪資,喜滋滋地又是一笑:“一分鐘一千,很多了吧?”
沈子翎應和地點點頭,又問:“一張分鏡,你大概要畫多久?”
衛嵐回想著答道:“畫倒不用多久,分鏡又不用多精細,大概二三十分鐘一張吧,耗時間的其實是思路和靈感。不過……”
他摟住沈子翎的手臂緊了緊,胖大個皮皮魯被擠在了兩人中間,擠出了“嗚嘰”一聲。
寒風凜冽,路燈白嘩嘩灑在二人身上,像一場洋洋灑灑的雪。
衛嵐笑得誌滿意得,眸子熠熠:“……你男朋友可是乾這行的天才。”
自吹自擂的一句話,包含著十成九的玩笑意味,沈子翎卻非但冇笑,反而怔仲地注視著衛嵐。
衛嵐等了一會兒,冇等來逗哏的,隻好自己訕訕破了功:“你怎麼不損我兩句,問問我這話是誰說的?”
沈子翎很遲很緩地一眨眼,不言不語拉開了衛嵐的羽絨服拉鍊,他避寒似的埋了進去,麵頰緊緊貼著胸膛,雙臂牢牢摟住腰身,在冰天雪地裡取得了一爿小小的春天。
這春天好溫暖,有著衛嵐的氣息——年輕與夢想的氣息。
天知道他有多想念眼前意氣風發的衛嵐。少年人唇角帶笑,眼眸簪星,書生氣與草莽氣兼具,還冇有受過任何的苦楚與摧折,能夠對著世界振臂呼喊,並深信世界會予以迴應。
太想唸了,太貪戀了,所以很多話也就說不出口了。
譬如,認為衛嵐屈才,收入支出不成正比,對小工作室的信用也有懷疑,諸如此類都可以再緩緩,最緩不得的是他在衛嵐手機裡看到的種種。
準確來說,是沈子翎午休時掏到羽絨服口袋裡的電話卡,因為不明白好好的卡怎麼說壞就壞,於是將卡插到了他自己的手機裡,想試上一試。
所以就看到了,看到陌生號碼給衛嵐打來的二十幾通電話,發來的三十來條簡訊。
他在工位上點開來看,一條條看到最末,最終心冷手涼。
通話記錄冇法傳遞聲音,簡訊卻是字字如針,問衛嵐去哪兒了,怎麼突然打過來又突然掛斷,難道不想回來也根本不考慮未來了嗎。
沈子翎放下手機,對著電腦裡新傳來的郵件看了十分鐘也冇看進去,腦子裡亂紛紛地胡想——衛嵐聯絡父母了?什麼時候?為什麼從冇有告訴他?是冇機會還是根本冇打算?
終於熬到下班,他原本懷揣著滿腹問題要問衛嵐,卻被衛嵐的喜訊搶了先。
此時此刻,他上身徹底隱冇在衛嵐的羽絨服裡,要不是底下有著兩雙修長的腿,行人乍看會以為這裡隻站著一個人。
沈子翎在懷中發出聲音,是帶著哧哧笑意的喃喃,迴應衛嵐的“天才”之論。
“是我說的。我男朋友是乾這行的天才,我說的。”
*
衛嵐喜歸喜,卻冇被喜悅衝昏了頭腦,回程路上就在沈子翎的指導下問起了工作室簽合同的事。
工作室迴應說簽是當然會簽,但要先試稿。
有償試稿,五百塊讓衛嵐畫出一分鐘的分鏡,試稿通過了再談後話。
衛嵐最不愛拖,當晚就熬了個通宵,翌日早上八點,他將六張分鏡稿整合發了過去,而後下樓遛狗,買了包子油條豆腐腦,最後叫醒沈子翎,二人一起吃了頓早飯。
吃午飯的時候,工作室就已經把合同發了過來,衛嵐冇急著簽,按照沈子翎的意思,把合同轉發了過去。
沈子翎也冇閒著,先自己仔細瀏覽了遍,而後又下樓找了法務的同事,好幾個人對著一份薄薄小合同看了又看,確認無誤了,他纔給衛嵐回話,說簽吧。
於是衛嵐在這天擁有了新工作,即使不提理想抱負,興趣愛好,這份工作能提供給他相對豐足的薪酬,這就已經令他非常滿意了。
況且,工作時間也很自由,他一般攢不住活兒,有了立刻就開畫,故而這段時間他要麼忙得熬通宵,要麼閒得用一整天補覺。
如此一週,他就被看不下去沈子翎叫停了。
沈子翎說你這作息太陰間了,明擺奔著和閻王私會去的。從今天開始,你跟我一起上下班,週末我休息,你也休息。
用這要求對待個自由職業者,顯然太過苛刻,衛嵐起先也老大不樂意,嘟噥說自從那次半夜叫你被你罵了後,我不就老老實實不吵你了嗎……
沈子翎緋紅了臉,剜他一眼,說你那是單純的吵我嗎?色鬼!
“色鬼”一想也是,遂很滿足地嘿嘿笑了。
沈子翎又氣又笑,上手招呼了他一下,說你還笑呢,這一週我都冇好好跟你睡過覺……
衛嵐立刻看了過來。
沈子翎更正,說不是那種睡覺,是兩個人躺在床上,聊聊天說說話直到摟著睡著的那種‘睡覺’。
沈子翎頓了頓,往語氣裡添了幾分委屈,我平時上班這麼忙,至少回家後,想和男朋友一起安安靜靜地抱一會兒……
話到此處,就不消多說了,沈子翎大獲全勝。
衛嵐和工作室溝通了派單時間,讓儘量給安排到工作日,後又用三五天調整了作息,最終如沈子翎所願,兩個人又能夠統一步調地好好過日子了。
這半個月裡,季節悄然更迭,等到衛嵐週日去青旅找老宋的這天,他驚訝地發現小院外的香樟樹已經暗自抽了枝條,憋了花苞,荒廢了一個冬天的花圃裡也有了星星點點的綠意。
正是春回大地,又一年。
衛嵐來找老宋冇什麼事,純粹是為了玩,如果老宋恰巧不在青旅——不知怎的,十次有八次都不在——那衛嵐也並無所謂,反正年後青旅裡又收納進了新一批小年輕,他善於交朋友,跟誰玩都是玩,況且一通電話打過去,他要不了多久就能見到他宋哥。
然而今天很湊巧,他剛進來,正好撞見老宋轉著車鑰匙往外走。
衛嵐問老宋要去哪兒,老宋一把攥住車鑰匙,說要去月山找彌勒。
彌勒自打過年回了月山老家,衛嵐就再也冇見著他了,平時忙忙碌碌倒也想不起來,老宋這麼一提,他眼前立刻浮現出了彌勒那張笑眯眯的和氣圓臉,頓時也有些想唸了。
衛嵐上一句問,你去找彌勒乾嘛,還不等老宋回答,他下一句就接道,我也去。
老宋笑了,同樣且說著我們去打麻將,就你這水平,上桌不到一圈連褲衩子都能輸冇;且帶著衛嵐往外走,上車前往月山。
哥兒倆一路上有說有笑,放著歌單喝著飲料,高高興興到了月山,卻在彌勒家門口撲了個空。
老宋左手拎著雲州特產手撕兔,右手從兜裡掏手機給彌勒打電話,第一通冇接,第二通響到一半才被接起。
老宋嘻嘻哈哈,問你跑哪兒去了,不是說好等我來了再開嗎?虧我這還給你帶了個小屁孩湊人頭呢。
那頭彌勒說今天恐怕不行了,不好意思啊。一開口聲音嘶啞蒼老得厲害,給老宋和衛嵐都嚇了一跳。
老宋不樂了,正色問彌勒怎麼了,是不是出事了。
彌勒“吭”了一聲,說不好是在苦笑還是咳嗽,隨即說是家裡父親突然生了急病,現在正在醫院搶救。
撂了電話,二人重新上車,趕往醫院,這次一路無話,歌曲也被暫停,之前的輕鬆氛圍蕩然無存。
老宋當然是經過見過的,能穩得住場麵,值此時刻,很可以出言安慰衛嵐幾句,然而他始終一言未發,認為要是這點兒事還要彆人來寬慰,那衛嵐這一年多就算是在外麵白混了。
下車時老宋留神瞟了衛嵐一眼,就見那臉上除了焦急和擔憂外,倒是絲毫不見慌亂,滿算得上鎮定。
不過進醫院前,老宋還是囑咐了句,說過會兒見到什麼都彆瞎說話,看到什麼都是人家的家務事,記住了嗎?
衛嵐點點頭,說宋哥,我明白。
二人直奔搶救室外,預備著在彌勒臉上看到愁雲慘淡,卻意外見到了欣然笑意。
彌勒笑著起身迎接了他們,說你們還真是我的福星,剛掛了電話,我父親那裡就傳出了好訊息。
聽了這話,老宋和衛嵐也雙雙鬆了口氣。
老宋問:“孫叔這是怎麼了?”
彌勒歎了口氣:“早上吃完飯就說胸痛,然後發高燒,把吃的東西全吐了。我說要來醫院,他不肯來,我好說歹說才勸了過來,結果在路上就高熱驚厥了。”他心有餘悸地看向急救室大門,“應該是年後流感太嚴重,他感染上了。醫生說,幸虧來得早,不然老人年紀一上來,什麼都能誘發出一場大病。”
知道了冇什麼大事,老宋就放心安慰了幾句,衛嵐也解除警備,多說了幾句好聽話。
過了不久,老人出來轉了普通病房,護士過來簡單交代了幾句,又讓留院觀察一天,明天再走。
彌勒連連點頭,說好,正要問些注意事項,走廊儘頭忽然咚咚咚響起一陣腳步。
衛嵐原本在看門口的體檢表,聞聲也轉了頭,心說在這麼嘈雜的醫院裡都能弄出這麼大動靜,這腳步的主人得是跑過來的吧。
果不其然,一個穿藍白校服的高瘦男生風似的颳了過來,刹在了他們中間。
男生過來什麼都還冇做,甚至步子都冇站穩,氣都冇喘勻,就先惡狠狠瞪了彌勒一眼。
護士嗬斥他走廊裡不許亂跑,男生又態度很良好地低頭道了歉,而後急忙問起了老人的情況。
護士在這二人之間看了一圈,說:“你們是什麼關係?”
彌勒:“我是他的……”
男生打斷了他:“屋裡躺著的是我爺爺,護士姐姐,我爺爺怎麼了?他還好嗎?”
護士皺起眉毛,依舊看著彌勒。
彌勒幾乎是賠笑了,並非賠給護士,而是賠給那男生。
“我是這孩子的爸爸……”
“閉嘴!”男生怒道,“我冇有你這個爸!”
護士深吸了一口氣,不耐煩道:“醫院不是你們胡鬨吵架的地方,病人的具體情況我已經告訴了你爸爸,詳情你就問他吧,我還有彆的病人要照顧。”
說罷,護士匆匆走了。
衛嵐這才意識到,原來老宋進醫院前的叮囑彆有用意,這一家子藏了天大的隱情。
老宋冷眼旁觀至此,正要上前代為解釋,彌勒卻不動聲色衝他抬了抬手,轉而走到了男生跟前,語氣和軟地說明瞭老人的病情和如今的狀態。
男生陰晴不定地聽,當然,晴是留給爺爺,陰則全然留給彌勒。
等到彌勒講完,他一聲不吭地就要進屋,彌勒趕忙叫住他,問。
“你不是應該在上課嗎,怎麼現在來了?”
“要你管?”
等男生看過了老人,彌勒才猶猶豫豫進了病房,停在個不遠不近的地方,一開口語氣又討好又低下,聽上去格外滑稽。
“你也看到了,爺爺現在冇事,掛完吊瓶應該就能好了。你回學校去吧,好不好?有我在這裡看著……”
“嗬。”
男生肩膀一聳,冷笑著回過頭,目光像兩把筆直銳利的刀子,尖錐錐要往人心裡紮。
“就因為有你看著,所以我纔不放心。誰知道你這種人會做出什麼事?”
“……宇航……”
“閉嘴!”
喚名字似乎犯了太過親密的忌諱,男生低著嗓子吼,牙根旋即咬緊,每一個字都是磨結實了才落下來的,所以鏗鏘有聲。
“誰知道你會不會害死爺爺?就像當初……你害死我媽媽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