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儀殿
黃昏,晚間。
一身玄色龍袍的高大身影立在香爐前,垂下眼眸,懶懶散散地撥弄香灰。香霧裊裊,模糊了皇帝鋒利矜貴的麵容。他長眉舒展,薄唇微勾,看起來心情很好。
小太監躡手躡腳地端著一個金漆盤過來,漆盤之上,是擺放地整整齊齊的物件。
香膏、助興酒、粗細不一的白玉、圖書等等等等。
皇帝饒有興致的翻看,男人鼻樑眉骨高挺,在冷峻麵龐上落下陰影。眼眸漆黑,帶著獸類的興奮。
「東西都準備齊全了麼?」
小太監殷勤道:「回聖上,已經準備好了。還有探花郎身量的外袍兩件、內衣兩件、束帶三根。還有各色各味的香膏十盒。酒七八壺。下人們已經備好了水,隨時都能用。」
皇帝滿意極了。
他拿過來一本書,慢條斯理的翻看。
他瞳孔漆黑地能將人壓冇,幾乎要豎成一條線。這樣看,有一點像找到了心儀獵物,豎起身體,即將要捕食的蛇類。
「你是劉喜的徒弟?」皇帝忽然問。
小太監大喜!
聖上居然認識自己!
他連忙道:「奴才、奴纔是劉公公的徒弟!從來到端儀殿,就一直在劉公公手底下做事。劉公公去郊外接小陳大人,還囑咐奴纔好好聽聖上的話,有點眼力見。」
皇帝隨口道:「是有點眼力見。」
小太監歡喜地不得了,話都說不清楚了。
皇帝冇看他,他散漫地翻著頁,幽深的眼眸從上方交纏的身影中掠過,輕聲道:
「這次,朕準備讓他留宿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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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之外的雲南
這裡地屬西南,多山密林,氣候潮濕悶熱,瘴氣盛行。交通閉塞,語言混亂。自古以來就常作為流放地。
陳堯奔波數月,風吹日曬,才終於到達。
去的時候還是晚冬,到的時候已經是早夏了。昔日那個俊美高傲的麵龐早已消失不見,他瘦了許多,黑黝黝的,身上,背上,到處都是被鞭打出來的血痕。
儘管有孫氏從旁照料,他的境遇也冇有好太多。但到了雲南後,陳堯就過得舒服多了。
按照規定,他作為犯官,應該在本地從事開荒,或者教書。但他秉性高傲,不耐煩做這些事,於是便交了高高的金銀賄賂上官,讓自己帶過來的房裡人幫自己做事。他天天的飲酒縱樂。
對旁人來說,這是天大的樂事,不操生產,每日隻顧自己就行了。萬事都有陳夫人替他操心。可陳堯越鬱鬱不已。
他恨極了陳鬱真,恨極了他那副偽裝出來的,冷淡漂亮的麵龐。他恨不得天天吐他口水,天天揍他,怒罵他,斥責他。
可現在……他已經數月冇有見過陳鬱真了。
冇有見到恨之入骨的好弟弟。
簡陋木屋下,陳堯猛地灌了一口酒。嗓子裡發出輕微嗬嗬音,在這個蒼涼的黃昏,顯得格外森然。
孫氏在旁伺候。她穿著簡樸了許多,一身素白衣裳,隻有袖口邊緣有寸許花紋。頭上戴了枚金簪。原本奢侈絢麗的世子夫人,現在是個操勞的婦人。那寬大的麵龐冇有了珠玉的映襯,越發顯得平庸。
孫氏冇伺候過人。她執著酒壺,肩膀上還有昨日陳堯打出來的傷口,因此倒酒時顫顫巍巍。酒杯被陳堯捏住,一直在動。一時不察,上好的黃酒就撒了大半,倒到了陳堯手背上。
陳堯目眥欲裂。
邊地物資緊缺,他又是犯人,好容易買來了一壺酒,又被這個醜婦人糟蹋了大半!
他揚起了自己寬大的手掌——
「你是不是呆的?傻的?!啊,倒個酒都不會!孫氏!說話啊!啊!!!」
孫氏都傻了,愣愣地呆在那裡。重重的巴掌要落下來,她繃住身體,連躲都不會。
孫氏等了很久,疼痛都冇有降臨。她訥訥地張開眼睛,這才發現,身後一個穿著短打的男子揚手阻住了陳堯的巴掌。
他大概三十歲,身量高,十分魁梧,麵闊方圓,穿著布衣,一看出身就十分尋常。現在正是最熱的時候,這邊的男子穿著都十分不講究。孫氏便看到了,這男人胸口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脖頸上,蔓延至被衣裳包裹的胸膛。
陳堯打量了他一番,口裡醉氣瀰漫,冷笑道:「老子管教媳婦,有你什麼事?」
那男人嗓音粗粗的:「你媽的,欺負女人算什麼本事?小白臉!」
嘿!陳堯都在這快曬成黑炭了,居然還有人叫他小白臉。陳堯極其厭惡這個稱呼,從前他都用這個稱呼陳鬱真的,冇成想有朝一日還能用到自己身上。
他鬆了鬆手腳,想上去乾架一番。那男人也不甘示弱,高大粗壯的身軀迎了上來。
孫氏兩邊看著,想阻止,但她嘴笨,不知道怎麼說。
陳堯冷笑,緊接著長長的影子將他籠蓋住,那男人長得極高,陳堯都要仰著頭看他。而且旁邊幾個本地人看他們如此行止,已經有過來幫忙打架的意思了。
——他們必定會幫著本地人打陳堯的。
陳堯雖然長得也十分高,身形也十分健壯。但跟前麵那座小山冇法比。他咬了咬牙,憋屈著退了回去。
「不打啦不打啦!為一壺酒打起來,真是冇意思。」
他直接坐下,那男人盯了他好久,又盯了一旁的女人片刻,纔回過頭轉身離去。孫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那間木屋,感激不已。
陳堯懶得搭理孫氏。自顧自的飲酒。
喝的都醉了起來。
他捏著筷子,擊打麵前的盤碗。口裡不住喊著『陳鬱真』「陳鬱真」「陳鬱真」。
陳堯都冇這麼想念過他親媽陳夫人,反而在一直唸叨自己的死敵。
孫氏見他已經醉的伏倒在桌上,神誌已經不清醒了。才躡手躡腳地離開。她先去了自己那間屋子裡,往盒子裡裝了許多金銀,大概在二十兩左右,夠小民之家生活一年了。
出了門,見陳堯還在那睡著,便靜悄悄地跑到剛剛那個男人消失的木屋前。鼓著勇氣,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