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的腳步聲傳來,門扉響動,一個高大的影子蓋在孫氏麵上,她也冇敢抬頭看,盯著下麵的草,端著盒子的手臂已經迎了上去:
「這、這是給你的謝禮。謝、謝謝你,剛剛幫了我。」
阿古粗大的手掌接過盒子,粗糙的指腹狀似不經心地碰過孫氏的手背,孫氏一哆嗦,嚇得縮了下身子。
阿古聲音嗡嗡地:「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孫。」
「那我叫你孫姑娘?」
孫氏極快的搖了搖頭:「我有夫君,叫我孫氏,或者孫夫人。都可。」
阿古嘖了一聲。
孫氏又是一跳。
她實在受不住這個氛圍了,低著腦袋往外走,連一眼都不敢往上看。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到了木桌前,看到了陳堯仍舊醉倒在桌案上,這才長舒一口氣。
雲南這邊山林多,蚊蟲蛇蟻更是多。就傍晚這一會兒,陳堯身上就被叮出了好多包。孫氏儘職儘責地幫他驅趕蚊子,幫他把桌上的酒菜收拾好。
可是孫氏大家小姐出身,實在冇乾過這種粗活,她又笨手笨腳的,陳堯好不容易忍下來冇喝的、剩下的珍藏美酒……又撒了一半……
孫氏使勁動腦筋,悄悄往裡麵摻了一半的水。
「酒……我的酒。」醒了幾分的陳堯在哀嚎。
孫氏眉心一跳,抱著饞了大半水的酒壺去了,她儘力綻放了一個笑容:「來了!」
陳堯喝了一口。
他咂摸道:「奇怪了,明明喝了這麼多。怎麼酒還剩下大半!!奇也怪哉!嗯……味道好像淡了些。」
孫氏心驚肉跳,看到陳堯依舊神誌不清醒的模樣,才悄悄鬆了口氣。
醉暈的陳堯又開始大叫了。
「陳鬱真!」「陳鬱真你個不得好死的賤種!雜種」「陳鬱真,我是你哥哥啊嘿嘿。」「陳鬱真,陳鬱真,陳鬱真!!!」
孫氏已經習慣了。
她一如往常的給陳堯扇風,坐在他旁邊打盹,這天氣太悶熱了。孫氏平靜到甚至有些無趣。她無所事事,將自己臉埋在膝上,開始回憶自己的少女時期。
「哈哈哈,陳鬱真,我殺了你!」
「陳鬱真——」
孫氏閉上眼睛假寐。
「哈哈哈,陳鬱真,你知道陳蟬的真正死因嗎?!」
轟的一聲,天崩地裂。孫氏猝然直起了身子,呆望著陳堯。
陳堯猶自醉夢不醒,臉上泛著紅,嘴裡嘟囔著話語。
「哈哈哈哈,你真以為你妹妹是自己失足落水啊!哈哈哈哈哈!」
「連真相都查不清楚哈哈哈哈!」
「蠢貨我就知道你是個蠢貨哈哈哈哈!」
陳堯在睡夢中癲狂的笑,他好像看到了陳鬱真的痛苦模樣。他光是看著陳鬱真如此痛苦,淚如雨下,脆弱的模樣,他就忍不住狂笑,彷彿看到陳鬱真痛苦,才能讓他真正高興起來。
一旁的孫氏,心驚肉跳。
她驚駭地望著喝醉酒的陳堯,說不出話來。
待到明日晨起,陳堯從醉酒的狀態醒來,整個人已經恢復到了高傲的狀態。
孫氏試探地問:「你還記得你昨日醉酒說了許多遍二弟嗎?」
陳堯不耐煩:「我不是天天都在說他嗎?」他翻了個白眼,「陳鬱真那狗雜種現在說不定正和他那表妹顛鸞倒鳳呢,嗬。賤種!」
陳堯說了半天陳鬱真,神情無異色。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他說過陳嬋的話了。
孫氏沉默。
-
傍晚,田間蝴蝶翩躚而過,留下一串虛影。田間地頭農人彎腰,麥田無邊無際,白牆綠瓦,翠綠的樹梢輕輕晃動。
劉喜把簾子放下,笑道:「夏日蚊蟲多。為防叮咬,陳大人還是別往外看了。」
馬車內,一個鴉青色身影靜靜坐著,他十分沉默。柔軟的髮絲垂在雪白頸側,眉目鬱鬱,纖長濃密的眼睫落下虛影,就像剛剛看過的,翩躚而過的蝴蝶。
劉喜看著探花郎冷淡的樣子,嘆了口氣。
馬車從郊外駛到京城,進了宮門,暢通無阻的行到了端儀殿。
殿門口,一襲金黃龍袍的皇帝笑吟吟地等著他,背後是無數麵目模糊的宮人。夕陽西下,皇帝長長的身影被打在地麵青石板上,光看影子,恍惚間好像看到了話本中吃人的巨獸。
陳鬱真被皇帝摟著肩,進了這座莊嚴大殿。
內殿黃花梨雕文平頭桌上早已擺滿了珍饈美饌,各色饃饃花捲糕餅,各色湯水,各色煎炸蒸煮等等等等。估摸著有七八十個盤子。
一張桌子當然放不下,七八十個盤子被擺在四張桌子上。他們用完一桌,一桌被抬下,另一桌再上。
端儀殿伺候的宮人眾多,忙而不亂,隻能聽到腳步聲音和衣衫摩擦的聲音。
陳鬱真粗粗用了幾口,皇帝也冇有多勸他。二人用過晚飯後,天色已經完全沉了下去,殿內變得幽暗,皇帝冷峻挺拔的麵孔也變得幽深渺遠。
宮人們點上蠟燭,燭油油汪汪的,火苗在風裡顫抖,透出金黃色的光芒。兩盞龍鳳雙燭被擺放在桌案上,緊接著一壺酒放置在中間。
燈火朦朧,映著陳鬱真的臉越發蒼白僵硬。
皇帝拿過酒壺,給陳鬱真麵前的白玉酒杯斟過一杯,輕笑道:「今日大吉,正好成就你我好事。阿珍,滿飲此杯吧。」
陳鬱真盯著逕自搖晃的酒液,瞳孔顫了顫。
過了許久,他才艱澀道:「臣許久未歸家……請聖上,放臣歸去吧。」
寬闊的大掌按在他的腰間,皇帝將他攬在懷裡,親昵地蹭過他白玉麵頰。皇帝像是看不懂事的小孩一樣,溺愛道:
「愛卿在田野太久,難道忘了不隻是許久未歸家,更是許久未見過朕?朕思念愛卿已經思之如狂,迫切地想要看到阿珍。可是愛卿竟然不樂意見朕麼?」
在皇帝含笑的麵孔中,陳鬱真低下了頭。
皇帝:「朕思來想去。既然你與那賤婦白氏已經成了好姻緣。那為了不厚此薄彼,你與朕也應當成就好姻緣。今日又是個極好的日子,何不與朕共享極樂?」
皇帝親自將裝滿酒液的酒杯遞到陳鬱真麵前,示意他喝。
酒杯就在麵前,酒氣傳來,陳鬱真不用想就知道,這一定是動情的酒。皇帝眼眸中帶著勢在必得,沉沉的威壓傳來,陳鬱真睫毛顫了顫。
「聖上,您說過,不逼臣的。」
皇帝笑意更深了,他抓著陳鬱真細白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皇帝眼眸幽深,看著沉默的陳鬱真,道:
「阿珍,朕隻逼你這一次。」
-
阿珍,冇打錯,取的是珍寶之意。
這隻是朱秉齊的叫法。大家叫小魚、小鬱、小真、真真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