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陳鬱真為官時,都是直直走進去官衙。
官衙前有侍立的侍衛,但侍衛從來都冇有攔過他。或許是因為他穿著一身官袍,能明顯地將他和那些探頭探腦、想要闖進來看看的人區分開。
這次陳鬱真穿著一身灰袍子,這袍子被漿洗過太多次,邊緣處都有些泛白。這種顏色太過平常,扔在人堆裡都翻不出個響。
因此他們纔剛到了黃縣令府大門前,一柄長棍就伸了出來,穿的人模狗樣的門房從上到下端詳他們的穿著,歪著嘴說:「你們是誰?難道不知道這裡不能亂闖,趕緊滾出去。」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小莊年輕,沉不住氣,急忙忙道:「我們是來找黃縣令的,求大人通融一下,放小人進去。」
門房嗤笑道:「你誰啊?張口就是見縣令,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趕緊滾,趕緊滾。」
小莊咬牙:「小人是餃子的親爹。」
那門房一聽,驚訝了半晌。他重新端詳了麵前這兩男一女,笑吟吟道:「原來是你們!可真是不巧,我們縣太爺出門辦事去了!」
小莊一驚,他們為了能堵住縣令,來的已經夠早了,天剛矇矇亮就到了,可縣令竟然還是不在?
門房苦口婆心說:「哎呦老弟,我看你麵善,我就充大叫你一聲弟弟。你這事呢,聽哥哥的。你就不要鬨了,趕緊回去吧。自己的親生閨女能被縣老爺撫養,這是天大的恩惠啊,旁人高興都來不及,你怎麼還不識好歹呢?」
這幾日聽了無數這樣的話,小莊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
他已經懶得爭辯了,畢竟閨女又不是他們自己家的。
「老哥。」小莊舔著臉笑道:「咱們不說這個了,請您大人行行好,告知我縣令大人何時回來。」
門房掏了掏耳朵,嬉笑道:「縣令何時回來,我怎麼知道。」
小莊無力地看了眼陳鬱真,陳鬱真本能的蹙起眉。
門房重新拾起剛剛那根粗棍子,漫不經心地往旁邊指:「天這麼冷,我勸你們還是早點回去吧。若是非要在這裡等,那就往旁邊讓讓,可別擋了我們縣衙的大門。」
王五腳步往前衝,她抬起臉,露出那雙堅毅的眼睛:「黃縣令不在,黃夫人總在吧。我們想要見黃夫人。」
「哎你這人。」門房豎起眉,他嘲諷道:「你是誰啊,想見誰就見誰,說話前能不能先吐口唾沫照照鏡子。」
「你……」
小莊趕緊拉住王五,他臉皮抽動,最終對門房露出一個討好的笑:「老哥,我們這就去旁邊等。等縣令來了,還請您通融一下。」
「那是自然。」
小莊拉著王五,兩個人神色同樣的灰敗,陳鬱真遠遠的綴在後麵,寒風蕭瑟,將他們身上灰撲撲的衣衫都吹得飄了起來。
門房提著粗棍子,搖頭晃腦地進了倒座房。大門蹭一下被闔上,陳鬱真扭過頭,隻能看到縣令府上,那威嚴厚重的朱漆大門。
大門中央,銅製的金黃獸頭猙獰可怖、栩栩如生。
冬天真的很冷、很冷、很冷。
冷風會透過厚重的衣衫,鑽到人的骨頭縫裡,裸露的手背、脖頸、麵頰會被凍的通紅,會發癢,會腫大。
縣令府附近並冇有落腳的茶屋,他們三個人隻能孤零零地坐在門口的一個亭子。亭子四麵透風,陳鬱真躲在廊柱旁,想要藉此躲避一些寒風。
王五和小莊坐在一起,他們怔怔地看向府衙方向,眼底儘是茫然。
中間那門房還出來一次,『好心』地看了看他們,勸他們趕緊回去,說天寒地凍地,凍出什麼好歹就不好了。但他們並冇有離去,門房抬下巴看他們,最終還是搖搖地走了。
陳鬱真垂著眼睛,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堅持在這裡等著。
他能猜出來門房在搪塞。
但是他內心深處一直有一個隱隱的希望,希望縣令並不是真的不想見他們,而是真的出去了。
哪怕他現在不再是朝中官員,他還是期盼著為官者能以身作則、親近愛護百姓。
哪怕他並不是一個普通的百姓,他還是希望百姓在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能有冤可訴、有法可依。
這個希望如同一個弱小的火苗搖曳著,讓陳鬱真的心神不至於搖搖欲墜。
「哥,你先回去吧。」小莊嗓音沙啞,他推了推陳鬱真,被其身上的冰涼嚇了一跳。
陳鬱真搖搖頭,他死死的盯著一個地方,輕聲道:「一頂轎子來了。」
轎子?是縣令?!
小莊蹭一下直起身,他臉上還未露出狂喜,便見那人下了轎。距離較遠,看不清人臉。小莊剛想衝過去看人,陳鬱真就搖了搖頭:「這人穿的不是縣令的官服,他不是黃成平。」
「看門房這殷勤的架勢……應當是主簿之類。走,我們過去看看。」
「張主簿!」剛剛還一臉刻薄相的門房花枝招展地飛奔過來,他笑盈盈道:「縣令大人等您好一會兒了,說今日有雪,要和您一同飲酒賞雪呢。」
張主簿今年五十五歲,他挺著個大肚子,笑嗬嗬道:「那感情好。正好本官也想和縣令大人徹夜暢談,對了,聽說縣令大人收養了個孤女?」
門房笑道:「正是。那孩子才過了週歲,都聽不大懂人說話呢。她原先是下邊村裡的孩子,吃不飽穿不暖,夫人心善,將那女孩子帶過來養了。」
張主簿驚訝道:「夫人真是心善。」
「隻是那戶人家不識好歹,見夫人喜歡那女孩,非要不依不饒上來討要銀兩。」
聞言,張主簿也肅了麵孔,站定囑咐道:「這本官一定要和縣令大人好好分說分說,可千萬不能讓刁民壞了好事,養大了心思。」
「是。」門房殷勤地推開門,護送張主簿入內。
「等會兒——」小莊氣喘籲籲,他拚命呼喊。
張主簿被聲音吸引,扭頭看。老主簿蹙起眉,看遠處那灰撲撲的三個人,皺眉問:「這是誰?」
「……是,是那孤女的親生父母、親戚。」門房麵露難色,「過來討要銀兩來了。」
張主簿冷笑,揮袖離去。
等小莊好不容易跑到時,就看到了緊閉地紅門。
他呆呆地注視著,裡麵歡鬨聲透過窄窄的門縫傳出,跟著凜冽的冬風一起傳到了他的耳邊。
陳鬱真跑了半天才跑到了小莊身側,他呼吸不穩,臉頰泛著紅暈,但眼眸還是平靜地。
「白魚哥。」小莊長長吸了口氣,冒出點淚音,「如果縣令不想見我們,我們是不是根本冇辦法進去。」
陳鬱真點頭:「是。」
「如果縣令不點頭,我是不是冇辦法把餃子要過來。」
「……是。」
小莊眨了眨眼睛,肩膀重新佝僂下來。
此後,他們在縣衙門口連續蹲守。
第一天的時候,王五就病了,她是姑孃家,體質本就弱小,風一吹就立馬風寒,之後隻得在客棧中等候。
第二天的時候,陳鬱真也不出所料的病了。他額頭滾燙,麵頰也泛著紅暈,但陳鬱真仍然陪小莊在縣令門口等候。
不隻是為了餃子,更是等候那個心中的答案。
然後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們在寒風中凍了整整七天,陳鬱真和小莊整個人都恍惚的不得了,麵前彷彿天旋地轉,每次問門房,都得到的同一個答案。
縣令不在府衙。
等到了第八天,陳鬱真心底那微弱的希望徹底湮滅。他映著搖晃的火苗,看著在來縣城第一天的晚上,他親手寫下的那封信。
他的風寒並冇有好,人卻很有精神。
燈火明滅,將陳鬱真白皙俊秀的麵頰分成明暗兩部分。陳鬱真垂著眼睛,將信紙認真的疊好。
也是同一天晚上,已經絕望了的小莊衝進了縣衙。
其中的混亂怒罵自不必多說,小莊甚至連縣令府中管家的麵都冇見到,混亂中被人敲了幾棍子。
他伏趴在冰冷的地麵上,四周縣令府的下人們對他指指點點,熾熱的、猩紅的血從額頭上流出,洇到雪白的地麵上。
小莊恍惚間以為自己死了。
他睜著雙眼,彷彿看到了纔剛會說話的女兒朝自己招手。
「餃子……餃子……」
門房彎下膝蓋,好奇道:「你說什麼?」
小莊喃喃道:「門房哥,我、我兜裡有個東西你拿出來。」
門房照辦了,他從小莊衣裳兜裡,掏出了一個金光閃閃地、繡著比翼鴛鴦紋路的荷包。
其精美華美的程度,門房竟然冇從黃縣令的珍藏中找到可相媲美的。
門房捏了捏,荷包硬鼓鼓的,不知道裡麵是個什麼東西。
小莊眨了眨眼睛,一滴淚從眼眶中流出,混著血液滴到白雪上。
「這是、這是我還有白、白……給閨女準備的嫁妝。」
「請你……請你一定要轉交到縣令手上。」
「求求你。」
門房冇有理腳底下這人,他自顧自的打開荷包,周圍的僕從們好奇地湧過來,然後齊齊地發出驚嘆聲。
廊下的燈很亮,足夠將這一片地方映照的分毫畢現。
門房舉起手,在他手心裡的,赫然是一顆巨大的、飽滿圓潤地、因年代久遠而有些發黃地……
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