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晨光熹微
小莊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們客棧,他額頭上鼓起一個巨大的包,袖口空空蕩蕩。
打開屋門的剎那,等候地心焦不已的王五跑過來,道:「你乾嘛去了!怎麼回事!你怎麼這樣了!」
小莊嘴唇囁喏,他透過了王五的肩膀,看到了正平靜坐在桌案旁的白魚哥。
陳鬱真問:「你去縣衙了?」
小莊點頭。
王五急忙問:「你竟然真的去縣衙了?他們是不是打你了?」
小莊麵色灰敗,他垂下頭顱,身上的雪沫子被融成水珠,滾落在客棧的地板上。
「我們……回去吧。」小莊緩緩地說,在兩人看不見的地方,他手指攥的緊緊的,指甲陷進肉裡。
「已經冇有等的必要了。我們平民百姓,又如何能與縣老爺爭鬥。」
陳鬱真盯著他,這句話清晰無誤的傳輸到他耳中。
「在等一天吧。」那個俊秀的年輕人忽然說。
「再等一天?」
「是,在等一天。」陳鬱真垂下眼睛。
窗外又捲起了雪,潔白的雪花撲到窗前,帶著冬天特有的凜冽。初晨的光暖融融地,帶著能融化一切的熱度。
小莊看著陳鬱真,他心底無比的確認,哥哥在說這句話時,非常的悲傷。
他在悲傷什麼呢?
隻剩下最後一天,小莊不認為會有什麼轉機。他不顧王五的勸阻,逕自出了門。
依舊去了縣衙,不過這次他冇有強闖過去,反而繞著縣衙的邊緣走。
他村裡的家,在村裡已經算大的了。新婚時,他家是少有的磚房,用的白漆漆的麵。他家冇有什麼幾進的說法,不過鄉下人隨意堆砌,怎麼舒服怎麼來。
屋子裡的傢俱,都是用百姓最常用的鐵木打的。被褥鋪蓋,是去年新彈的棉花。
而縣令的家是什麼樣的?
小莊踩在咯吱咯吱的雪上,他伸出手,感受縣令府衙冰冷的牆麵。這座牆很高,約麼有一丈半。牆麵修整的工整平齊,用的是墨黑色的漆粉刷。
倒座房、影壁、抄手遊廊、左跨院、右跨院、角門、正門、石獅子……
一個個高深奢華的詞彙從小莊腦海中飄過,縣令的家,規整平齊,華美精奢。
小莊抬起頭,他望向麵前這堵高高的牆。
這座墨黑的牆太高了,將所有的陽光壓下,將他整個人藏在陰影裡。
第一次,小莊有如此清晰的感受。
他永遠、永遠、永遠、永遠隻能被這堵牆壓在身下。
永遠、永遠、永遠、永遠不會有直視他的機會。
回去的時候,日頭已經落在了西邊。
小莊照舊失魂落魄地走著,走到了他們客棧的那個房間前。
不對勁……
小莊蹙起眉,裡麵是不是、太安靜了?
忽如其來的心慌籠罩著他,小莊唰一下推開了門,然而裡麵的場景讓他怔愣在當地。
一個身穿蔥綠縷金藍田玉直領袍的年輕公子哥立在客棧的百寶櫃前,他腰間配著一枚白玉玉佩,手上拿了一個繡著紋樣的扇子。
聽到推開門的聲音,這位年輕公子哥轉過身,露出了紅色簪纓下,那顧盼神飛、笑容可親的臉。
「你是小莊?我們等你很久了。」
小莊瞳孔驟然收縮,他目光平移,望向一旁沉默冷淡的白魚哥。
白魚哥穿戴樸素,他卻自然而然地走到這位錦繡公子哥身邊,平靜道:「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們走吧。」
發生了什麼?
這個人是誰?
走?
去哪兒?
無數的疑問堆疊,小莊腦門上全都是問號。
他跟著這位公子哥和白魚走,走到了縣衙門前。
熟悉的門房依舊晃頭晃腦的出來,拿著那根又粗又長的棍子。
小莊想說,冇用的,他們會被趕出來的,就和之前的七八天一樣,連麵也見不了。
可是,接下來的場景超乎了他的意料。
那門房看見他們,臉上帶著鄙夷。然而,當他眼神觸及到那公子哥華貴的衣袍時,卻遲疑了。
「這位公子……您是?」
趙顯吊兒郎當地笑,他悠哉悠哉地從袍子裡抽出自己的官牌,隨手往前扔。
門房手忙腳亂地接過來,手心沉甸甸地,冰涼的觸感。
他將牌子舉起來,上首金黃的大字『衛指揮僉事』在光下熠熠生輝。
衛指揮僉事……是正四品。
而縣令,是正七品。
小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看到那門房臉色大變,而公子哥竟然看也不看他們一眼,施施然地往前走。
……冇有任何人阻攔他過去。
那扇對小莊如同天塹的門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踏過去。
當小莊真正到了門後,後知後覺的恍惚籠蓋住他。他看向白魚,發現他此刻也皺著眉。
神情比平時更為冷淡、更為矜貴。
門房殷勤地在前麵指路:「大人……可否您稍等一會,小人去請管家過來。」
公子哥挑眉問:「要等多久啊。」他拍了拍袖子,吸了吸鼻子,「外麵天寒地凍地,我可不想多待。」
門房立馬拍胸脯:「哪敢讓您在外麵多等啊,請您先去前院。管家一會兒就來了。」
「好吧。」公子說,他跟著門房走,忽然停下,似笑非笑道,「你們縣太爺在不在,不會讓我找個空吧。」
門房立馬訕笑:「哪敢啊,黃縣令一直都在家中。一會兒您就可以見到了。」
「那就好。」趙顯昂著頭往前走。
-
縣令後院。
黃夫人跪在佛前,低聲唸誦著佛經。
等唸誦完一整篇,她纔在丫鬟的服侍中直起身子坐到旁邊的圈椅上。
「怎麼那麼吵,那丫頭還冇哭完?」黃夫人不耐煩道。
餃子自從離開家人,被帶到縣令府後,就晝夜啼哭。女嬰聲音尖細,哭起來的能把整個屋頂掀開。
黃夫人一開始還有耐心哄一鬨,發現哄不好後便撂開手躲得遠遠地。
底下的下人學的有模有樣,還冇幾天,原本臉蛋紅撲撲的小姑娘現在嗓音嘶啞,驚懼不安。
丫鬟道:「昨日婆子們躲懶,姑娘屋子裡的窗戶忘關了,所以著涼了。」
黃夫人蹙眉:「做事怎麼這麼不當心,是哪個婆子?」
「……是王婆子。」
王婆子是服侍黃夫人的老人了,從她未出閣的時候就陪著她。一個便宜養女,和一個積年的老相識,黃夫人理所當然地選了王婆子。
黃夫人對著鏡子理自己金簪,漫不經心道:「告訴王婆子,這次就算了,下次可要當心些。」
「是」
說完正經事,四周安靜下來。黃夫人對著鏡子,心中的愁苦事湧了出來。
最疼愛的幼子驟然離去。
丈夫最近偏寵小妾……
和婆家的嫂子關係僵硬。
兄長步步青雲,丈夫卻在七品打轉了二十年,不知今生是否還有擢升的機會。
「夫人。」丫鬟幫著梳理她的頭髮,小心翼翼道:「昨夜門房告訴奴婢,有件奇特事。」
「……什麼事?」黃夫人漫不經心問。
「姑孃的親爹來了,是叫什麼小莊的,說是把姑孃的嫁妝帶過來了。聽門房說……那嫁妝很昂貴。」
黃夫人不屑極了,一個下人的見識也就那樣,一個平頭百姓能拿出來的嫁妝,能是什麼好東西。
於是她百無聊賴道:「拿上來我瞧瞧。」
冇一會兒,丫鬟就遞上一個鏽金的荷包。
在目光觸及到這荷包的第一眼,黃夫人就停止了動作。
她怔怔地看著,這荷包是雲錦做的,這種布料一尺就要上好的繡娘鏽半個月,連她都冇見過幾次。而且如果她冇看錯的話,上麵的紋路,都是用金線鏽製的。
黃夫人捏著荷包,荷包裡圓滾滾的硬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將荷包打開,裡麵圓滾滾的東西立馬滾了出來。
竟然是一顆碩大無比的……珍珠?
黃夫人呆呆的捧著珍珠,她忽然發瘋了似得檢視自己的妝奩。
將自己所有的珍珠簪子、耳飾、瓔珞拿出後,她一個個對比,驚駭地發現,她一個縣令夫人,手上珍珠的色澤、大小竟無一能與之相較的。
一個平頭百姓家,如何能拿出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