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一亮,陳鬱真就到小莊家等候。
今日小莊家的客人少了許多,大多是親近的親戚和玩伴。大家都默默地坐著,耐心等著老先生那邊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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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昨日商議的,今日老先生和裡正將再度前往縣令家遊說。老先生是幾十年前的童生,裡正有小小的職銜,這已經是他們這邊能拿出來的最大砝碼。
若是這兩位聯袂而去都進入去縣令家的大門,那……餃子基本也回不來了。
小莊煩躁地坐在一旁,時不時踮腳往外看。
王五在默默收拾孩子的小衣裳。餃子的衣裳不多,大多都是從哥哥姐姐那兒拾來的。她的玩具也不多,但每一件都十分珍惜。
王五拿起一個撥浪鼓。鼓聲輕輕,攜著小木珠的繩子輕輕搖擺。
王五呆呆地看著,泣不成聲。
「不要收拾了。」
陳鬱真將撥浪鼓拿走,放到那堆衣服上。
背後傳來聲音,王五忽的問:「白魚哥,你說爹他們能將餃子帶來麼?」
陳鬱真攥緊拳頭,他給了一個最真實的回答:「不知道。」
童生亦或是秀才,在普通人眼裡,或許身負光環,但在能在吏部掛上號的縣令麵前,簡直是不值一提。
此行所依靠的,唯有那黃縣令的良心而已。
陳鬱真伸出手,他看向自己的手掌。
這雙手,曾經執過翰林院的筆。是屬於堂堂探花郎,是矜貴無雙的京官陳鬱真的。
但現在,這雙手屬於普普通通、不識字、靠種地為生的一個百姓白魚。
哪怕是現在的他站在縣令麵前,他都冇有絲毫的信心。
一屆布衣,如何和上官爭鬥。
或者說,如果陳鬱真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百姓,他如何能對抗當地長官。
用過晌午的飯,時間忽而變得漫長。小莊躲在了屋子最邊緣的位置,背對著窗戶。而王五開始做針線,手指上被戳出來一個又一個血洞。
村裡的人停止了竊竊私語,一致的閉嘴不言。
陳鬱真把玩著姨娘預備送給餃子的禮物,他烏黑的眸子低垂,外麵天光傾瀉,將濃密的睫毛映成一團扇子。整個人像一個秀麗的剪影。
「來了來了!」
村裡人驚喜地翹首探看,陳鬱真眼神也跟著望過去。
「……怎麼隻有他們兩個,餃子呢?」
裡正和老先生麵色灰敗的走過來,他們知道有人隔著窗戶看他們,但他們甚至都不敢抬頭對上他們的目光。
說話的人後知後覺臉色蒼白下去,小莊明亮的眼睛一寸寸黯淡,蜷縮成一團。
失敗了。
最大的籌碼,也失敗了。
兩人掀簾而入,眾人都望向他們。他們訥訥道:「縣令知道我們去了,很開心,特意放開公務見我們。本來相談甚歡,但我們一提餃子的事,縣令就勃然大怒,直說我們是瞧不起他們家。讓人把我們趕出來了。」
「……」王五痛苦地閉上眼睛。
小莊喃喃道:「果然如此麼。」
「不止。」老先生真是無地自容了,「黃縣令還說,以後,他不想看見我們。縣令門房都被吩咐了,說隻要碰見我們家的人上門,就把我們趕出去。」
「小莊。」裡正猶豫了一瞬,還是道:「這孩子和我們家冇有緣分。你和王五還年輕,你們還有別的孩子。」
「爹。」王五嗬嗬的笑,她好似從地獄裡歸來的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裡正語重心長道:「咱們家小門小戶,如何能與縣令家相碰。他們非要要走餃子,想來也會好好對待她的。你們就當冇這個孩子吧。若是非要搶,隻怕……咱們家會家破人亡。」
「我們不是已經家破人亡了麼?」小莊冷不丁地說,他自下而上地仰視裡正,漆黑的瞳孔映著幢幢鬼火,眼白白的駭人。
小莊冷冷地看著裡正,看著這一群勸他放棄的親戚們,冷笑道:「爹,餃子是你的孫女,可你除了餃子外,還有五個孫女。我和王五不一樣,我們膝下隻有一個孩子。永永遠遠,隻有這一個孩子。」
裡正囁喏著嘴唇,欲言又止。
小莊道:「爹,找尋餃子這件事,你以後不用管了。萬一我和王五出了什麼事,那也和你們冇有任何關係,縣令也找不到你們頭上。天漸漸涼了,外麵的雪也結冰了,爹,叔伯嬸子們,你們都回去吧。」
「小莊,爹並非是貪生怕死,而是——」
「出去!」小莊指著門外,冷冷道。
裡正眼瞳震顫,他呆呆地看著小莊,自己這個已經成了婚有了女兒的兒子。過了許久,他才輕聲說:「就像你說的,我還有五個孫女。」
裡正抬起頭,「兒啊,爹還有五個孫女要保全吶。」
說吧,裡正慢慢地走了出去。
小莊眼睛通紅,死死地看著他。冇一會兒,屋裡的人走了大半。原本有些擁擠的屋子立馬空蕩蕩起來,小莊轉過身,看向那個挺拔的年輕人。
「哥,你不走嗎?」
陳鬱真上前一步,燦烈天光照到他冷淡漂亮的臉上:「我不走。」
小莊咬著牙,半響道:「哥,你的心意,我們心領了。但此事太過危險,誰也不知道那縣令逼急了會做出來什麼事情,你……你還是走吧。」
陳鬱真搖頭。
「你忘記了麼,我昨日還和你說,什麼事都有哥哥在。」
小莊眼裡湧出淚,先是一滴一滴,繼而是嚎啕大哭:「哥!」
既然決定了,那就冇什麼好說的。
小莊、王五陳鬱真三人即刻收拾了包袱,小莊從盒子中收拾了一物,想著可能會用到,索性便帶走了。
三人從家中牽了驢車。所謂的驢車,也不過是前麵一頭驢,後麵一個帶著輪子的大木板。
陳鬱真和王五坐在後麵,由小莊駕車。
從村裡到縣城有二十裡地,驢車要走兩個時辰。他們未時三刻走的,等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
三人便決定等第二日再去。
「哥,你在做什麼?」臨睡前,小莊看陳鬱真拿出來紙和筆。
陳鬱真笑笑:「寫一封信。」
「……你會寫字?」
陳鬱真沉默一瞬:「隻會一點。」
墨錠輕輕地滑動,漆黑的墨汁湧出來。陳鬱真抬起毛筆蘸取墨汁,自嘲道:「太久冇寫了,手生了。」
冇一會兒,一封信便寫好了,小莊湊上去看,發現不過是兩行。他不識字,不知道寫的是什麼,但……他竟然覺得這幅字比那死童生寫的還好。
陳鬱真盯著這封信,輕聲道:「希望用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