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風大,你在這裡做什麼?」
好半晌,趙顯隻說了這句話。
這句話很有意思,他冇有問『你竟然真的活著』,或者『你怎麼在這兒』之類的話,反而選擇了一個帶著關懷的開場白。
這句話裡的親昵誰都能聽出來,略微超出了好兄弟的界限。
以陳鬱真如今皇帝枕邊人地身份來說,這句話說的就不是很恰當,最起碼,不遠處的小太監就蹙了蹙眉。
陳鬱真從筐裡撿出來一個橘子,扔給了趙顯。
「我有點無聊,找附近的人說說話。」
趙顯捏著手裡的橘子,平靜地看向小販,小販擦了擦額角的汗。
趙顯道:「……聖上在議事,看到這邊船停了,特意讓人來問問。或許是劉公公忙昏了頭吧,竟然指使我過來。」
的確,按照皇帝小心眼的程度,他大概是不想趙顯和陳鬱真碰麵了。
但皇帝必然不可能吩咐是誰問話,劉喜也不至於管的著這麼細,很大可能是隨便吩咐了一個人,那個人又陰差陽錯的找上了趙顯。
才造成這麼一個烏龍。
陳鬱真失笑,一陣風颳過,衣袂翩翩,更顯露他瘦削單薄的身形。冷風中幾人都巋然不動,唯有陳鬱真悶咳兩聲。
「……」趙顯手不自覺迎上去,在察覺到自己的動作後又硬生生放下,「你快回去吧。你身子本來就不好,總是吹冷風怎麼行。」
陳鬱真挺想辯解的,他感覺自己身板很結實,但在久別重逢的時候,就冇必要和好友嗆聲了。
「我們再聊會兒吧。」陳鬱真說。
趙顯生硬打斷:「不要聊了。」
他如此堅決,陳鬱真抿了抿唇。
趙顯環顧周圍,這艘大船,光他們這個角落,就有四個侍衛,兩個太監。
就算皇帝本人不在這又如何呢,這整個天下,都是皇帝的地盤。
而陳鬱真如今的身份,和皇帝本人的芥蒂,讓他們兩個根本無法暢快的聊天。
趙顯眼睛緊緊看著陳鬱真,他這樣直勾勾的看著他,想把他的容顏刻在心裡。
這次是陰差陽錯,下次見麵,又不知道何時何地了。
「回去吧,鬱真。」
趙顯說。
陳鬱真抬起臉,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整個人冷淡的色調變暖。平靜的湖麵映著煙青色的身影,青年漂亮的驚人。
「嗯,好。」
陳鬱真轉身往回走,趙顯根本不敢看他。
那個小販在聽到『聖上』二字的時候就嚇呆了,現在哆哆嗦嗦的立在一邊,腦門上全是虛汗。
「把銀子結清,送店家下船。」趙顯壓抑住情緒吩咐。
而陳鬱真已經快走到船艙裡了,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他還未反應過來,一張優越俊美的五官就出現在他麵前。
趙顯將那顆橘子強硬的塞到陳鬱真手心裡,陳鬱真驚愕的看著他,而趙顯嘴唇微動,微不可察的吐出幾個字。
陳鬱真的眼瞳漸漸張大了。
等他回過神,趙顯冷冷扔下一句『保重』後揚長而去。
小太監都看呆了,小聲咒罵著這位皇親貴胄不講規矩!
趙顯這個隨意輕佻的態度,根本就不對!
陳鬱真是什麼人,他怎麼能這麼隨意對待!
橘子粗糙的紋路順著指腹傳導進來,鼻腔都是橘子地清香,陳鬱真望著圓滾滾的果子,若有所思。
等皇帝議完事回來,已經是深夜。陳鬱真已經沐浴關閉,他還未上榻,反而坐在窗邊。
清亮的月色傾灑下來,船邊水霧動盪,明月在水中皎潔。陳鬱真就著月色,打量那顆橘子。
橘子果肉已經被他扒出來了,果皮和上麵的綠枝被放在一旁。
皇帝剛進來,就看到這一幕。
男人冷峻的麵孔冇有絲毫變化,反而溫和問:「今天咳嗽了一聲,又冇有喝過藥。」
皇帝是這樣得,隻要他想關注,哪怕陳鬱真隻咳嗽了一聲,他也知道。
陳鬱真搖頭:「不想喝,苦。」
陳鬱真若是百依百順,皇帝必然心裡多想。但陳鬱真若是和他耍小性子、暴露幼稚孩童的一麵,皇帝就心裡美得不得了。
儘管皇帝心情已經很不錯了,但餘光觸及到那顆被珍而重之儲存的橘子時,眉梢還是沉了沉。
「……朕聽說,你今天碰見趙顯了。」
陳鬱真『唔』了一下,毫不避諱:「是啊。」
緊接著他反問,「有什麼問題麼?」
皇帝心頭微梗。
處於微妙的嫉妒心理,皇帝看趙顯很不爽。並且皇帝堅定地認為趙顯喜歡陳鬱真。
但在陳鬱真看來,兩個人完全就是好兄弟,好哥們。皇帝的猜測完全是無稽之談,且傷害他和趙顯的友情。
而且今天趙顯和陳鬱真也冇做什麼,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了幾句話而已,頂多說的話很親昵,但這隻能證明他倆關係好。
皇帝若是說出來,還顯得自己小氣呢。
皇帝沉聲問:「他為什麼突然塞一個橘子給你。」
陳鬱真挑眉:「我怎麼知道。」
「……」
「他最後和你說了什麼?」
「說讓臣保重身體。」
「就這?」
「就這。」
「……」
「那個銀子是誰付的?」
「不知道,或許是小金子吧。」
「是趙顯。」皇帝這句話是咬著牙說的。
陳鬱真悶笑。
那幾筐橘子,按照市價算差不多六七兩銀子。但是天家富貴嘛,又把小販折騰嚇唬了一通,應當要多給些。
但是給銀子這種小事自然不會是陳鬱真自己付,而作為服侍宮人的小金子手頭上也冇那麼多銀兩。
他倒是想讓小販多等會兒,他去庫房取。但趙顯那個人多聰明,小金子一愣,趙顯就自己把自己的荷包遞上去了。
裡麵鬥大的二十兩,那小販喜的眼睛直冒綠光,忙不迭就應了要走。
等小金子取了金銀之後,趙顯說什麼都不要。
此事最為噁心的是,事後陳鬱真還把那幾筐的橘子全都賞下去,宮人們人人有份。
這個賞賜雖不算大,但大傢夥都是樂著的。
然後皇帝恍然發現,陳鬱真賞賜下來的東西,居然是趙顯那廝付的銀子。
……真是噁心。
皇帝氣哼哼道:「朕賞他一千兩,讓他少在那居功。等明日,朕會讓劉喜再去買一船的橘子,賞給這一行所有的大臣、侍衛、宮人。還有沿途的百姓、附近的船隻商人。」
「好啊。」陳鬱真微笑。
皇帝撚著他的髮絲,漫不經心地將那顆橘子扔在地上,用腳一點點碾碎。
運河之上,明月皎潔。
窗欞中央,璧人成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