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時節,伴著天氣漸漸轉暖,京城下了好幾場暴雨。
每到這個時候,素有『小黃河』之稱的永定河就讓朝廷重臣懸心。
京城位居天朝北端,其水患主要來自西、北兩個方向的山洪,以及東南方向的兩條河流。
永定河含沙量高、善淤、善決。一旦決堤,將直接威脅京城的安全。
尤其是這條河還和北運河相連接,北運河是京杭大運河的北端,是漕運的咽喉。
皇帝連下詔書召工部侍郎郭友之親巡河堤。而工部侍郎郭友之在接到禦令後趕往永定河,夙興夜寐,晝夜巡查。
連續半月與皇帝通訊,終於暴雨停息,水位降低,搖搖欲墜的堤壩又重新穩定下來。
之後,皇帝攜心腹重臣等輕車簡從巡檢。
永定河往來船隻眾多,穿著短打的漁夫們撐著長杆,在河麵上穿行。此時正是午後,寬闊的水麵上,波光粼粼。而五六艘大船傲然立在水麵上,威嚴赫赫。
風吹動旌旗,也將陳鬱真的衣襬吹起。
一身鴉青色衣袍的探花郎獨自立在船尾,眉眼疏淡冷漠,遙遙望向遠處的水波。
「大人,這裡冷,您要不要回去暖暖?」有小太監試探問。
陳鬱真冇有回答。
小太監們對視,一個人鼓起勇氣道:「大人,聖上在隔壁那艘船上談論政事,估摸著要兩個時辰才能結束。您立在這兒,這兒是船尾,風最大。若是得了風寒可怎麼辦呢?」
陳鬱真依舊遙遙望向遠處。
好像冇有聽見他們的話一樣。
真是個怪人,小太監心裡吐槽。
不去船艙裡麵享福,非要來船邊上吹風,他們在永定河這待了有三四天了,這個怪人天天一睜眼就來船邊上。
看水,吹風。
也不知道也平平無奇的水麵,有什麼好看的。
數十丈長的大船駛過平靜的水麵,岸邊的小販高聲兜售:「賣橘子嘍!賣橘子!」
這個小販看著約莫三十歲,長得高大魁梧,一身腱子肉。他旁邊是五六筐橘子,能看出來是新摘的,上麵的綠葉子還新鮮著呢。
小販和陳鬱真視線對上,小販眼睛一亮,大聲道:「小哥吃不吃橘子!新鮮的橘子!」
陳鬱真遲疑地功夫,旁邊的小太監就已經擋在他麵前:「大叫什麼!不要擾了貴人雅興!」
小販不知道眼前太監身份,但他們乘坐的船寬大規整,旌旗赫赫。小廝們穿的都是統一製式的衣裳,身上自有一股大戶人家僕人的驕矜。
小販忙訕笑:「草民擾了貴人雅興……嘿嘿,望您不要計較。」
大船駛過,小販正預備對後麵的船叫喊,卻見那個極年輕、極俊秀的青衫公子低頭,好像對身側人吩咐什麼,那個小廝看著有幾分不情願,但還是老老實實的走到一邊。
緊接著,那艘大船居然毫無預兆的停下了。
那個嘴上無毛、身材矮小的小廝從大船上放了一隻小船下來,手忙腳亂地撐著船過來。
小販瞪大眼睛,那幾個小廝手忙腳亂地劃船劃到岸邊,扯著嗓子喊:「東家,您有多少橘子,我們主子全要了。」
小販大喜!
將貨物全都搬到小船上,小販也上了船。
船身飄飄蕩蕩,直到麵前出現那艘巨大無比的官船,那麵旗幟在他眼前飄蕩時,小販才後知後覺感覺到腿軟。
——這人,是什麼身份。
北風獵獵作響,吹起眼前年輕人烏黑的頭髮,和鴉青色的衣袍。
他在風中巋然不動,麵龐俊秀而冷淡。
無端的,小販想起自己老家供奉的那座觀音。
小販忙躬身:「這位……公子,橘子都在這兒了,這都是我們新採摘的。個個又大又甜,汁水四溢。」
年輕公子冷淡的目光垂下,小販注意到,這個年輕公子哥,脖子上居然掛著一隻長命鎖。
真是稀奇,長命鎖這種東西,一般都是家裡長輩給小孩子戴著,祈求平安健康。
這個公子哥弱冠之年,居然還戴著麼?
「前幾日剛下過雨,地裡收成怎麼樣?」嗓音有些淡。
小販答:「今年雨水多,俺們家都是搶著收下來的。幸好裡正實現提醒,不然不知道要損害多少。」
「你家是靠賣橘子維持生計麼?」
「也不隻是賣橘子。農忙時做農活,農閒時就來這運河邊上。俺家就在這附近,俺從小就在河邊長大,不管是洑水,還是撐船,還是捉魚,俺都是其中好手。無事的時候,也能靠這個賺銀子。」
陳鬱真眼皮輕抬,漆黑的瞳孔望向他:「哦?」
小販誇耀道:「就說這運河,天氣不冷的時候,俺能一天遊三個來回。還能在水裡憋氣半刻鐘。不止是俺,俺的同鄉們,都一樣有本事。河邊長大的孩子,冇有不會玩水的。」
陳鬱真隨意問:「你既然是本地人,那你對附近運河每一個支流、每一個村莊城郭都很瞭解了。」
小販一聽,更是來精神,滔滔不絕道:「那當然,就說這北運河,上下綿延幾百裡,最上遊的溫榆河就包括東沙河、北沙河、南沙河、藺溝、清河、壩河;此外,還有源自河北灤平縣、沽源縣的潮白河,郭守敬主持開鑿的通惠河,通州的涼水河……」
陳鬱真漫不經心聽著,也冇有打斷。
小太監在旁邊已經聽的很無聊了,終於,這個小販好像意識到什麼不對,連忙住嘴。
青年溫聲道:「冇事,你說的這些很有意思。隻是我很好奇,你有冇有算過,從岸的一邊,遊到另一邊,總共要花費多少時間。」
小販張大嘴巴,剛要回答,後麵卻傳來一聲重重的冷哼。
太監們驚訝的扭過頭,陳鬱真唇角綻放出一絲微笑,他眼眸稍稍變化,帶著一點暖意,像是見到了一位許久不見的故人。
「啊,是你。」
趙顯冇有理他,反而朝太監低斥道:「這是官船,怎麼隨便就把旁人弄上來了。」
小販無地自容,小太監努努嘴,不敢反駁。
陳鬱真微笑。
趙顯披著甲,一年冇見,他比從前魁梧了許多。
之前還可稱作一聲俊朗少年,現在看,他麵龐粗糙了一些,多了些男子的成熟意味。
如今,曾經的好兄弟趙顯就這麼打量陳鬱真,打量這個,在眾人麵前已經死掉,如今卻死而復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