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天下都按照皇帝的心意運轉。
哪怕現在宮門已經下鑰了,哪怕很多人都已經睡了,哪怕很多人現在並不居住在京城了,在皇帝的命令下,所有人在一個時辰內,站到端儀殿的大殿上。
雖說端儀殿整個宮殿都燃著火龍,但香廳更大,也就更寒。
皇帝顧忌陳鬱真的身子,在香廳內又多放了幾個火爐。
炭火燃燒,發出劈啪聲音,香廳熱的讓人發暈,每個人站到裡麵,都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汗。
陳鬱真擁著厚厚的鶴氅,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眉目冷淡漂亮。而皇帝含笑坐在他旁邊。
或許是生病的關係,他麵色、唇色比平時蒼白了不少,一雙眼睛卻是明亮有神,冷冽無比。
和他一身的素白衣衫比,說不清誰更白。
陳老爺掃了一眼周圍,心情沉鬱下去。
此刻,出現的人物有:陳老爺、陳夫人、陳玄素、白姨娘、琥珀、吉祥、孫氏、阿古、陳老爺的心腹、陳夫人的心腹、曾經伺候過陳嬋的所有人。
一言蔽之,所有和陳嬋案相關的人,都在這裡了。
陳老爺大著膽子道:「真哥兒,這是什麼意——」
可惜話未說完,陳鬱真還冇反應,皇帝一抬眼皮,陳老爺就嚇得縮回去了。
陳鬱真皺著眉喝完剩下的藥汁,才道:「今日為何找你們過來,你們恐怕已經猜到了。冇錯,我要重新調查當年的案子。」
陳玄素閉上眼睛。
陳夫人忍耐道:「真哥兒!無憑無據的,為什麼非要說嬋姐是被人害死的?就憑孫氏和那野男人的一麵之詞麼?」
「對。」
他話說的這麼敞快,倒把陳夫人噎個半死。
陳老爺心裡也不痛快,他是個瘸子,隻能悄咪咪地敲著柺杖表達自己的不快。
陳鬱真漠然道:「好了,別耽誤時辰了。從左到右,一個個開始說。」
「第一個,你,宋嬤嬤,開始吧。」
台下陷入了片刻的喧譁,每個人對此都有些抗拒,陳老爺求助的目光看向皇帝,皇帝視若不見。
從始至終,皇帝這個最高的掌權者,就是作為陳鬱真的靠山出現的。
這也讓眾人心裡一寒。
如果最後冇有讓陳鬱真得出滿意的結果,陳夫人、陳老爺作為長輩不好明著處置,陳鬱真處置身份低下的下人,誰又能說個不是。
更何況,下人們目光隱隱瞥向陳老爺、陳夫人。就算是他們兩個,隻要皇帝想處置,他們又如何能保全自身……
宋嬤嬤打著哆嗦道:「奴婢,奴婢是三姑娘陳玄素的奶嬤嬤。那天是個下午,三姑娘約四姑娘申時出來玩耍。四姑娘應了。到了未時,三姑娘從小睡中醒來,出去玩了一會。直到申時,到了約定的時辰,四姑娘也未出現。」
「三姑娘去找四姑娘,四姑娘身邊的奶嬤嬤說,四姑娘先自己玩捉迷藏了。因四姑娘每次玩捉迷藏能玩許久,三姑娘懶得走,就離開了。」
「而奴婢一直跟著三姑娘,這個三姑娘身邊的另外兩位奶嬤嬤都可以作證。」
陳鬱真居高臨下的望著她,宋嬤嬤雖有些恐懼,但未移開眼。
陳鬱真垂下眼皮,冷聲道:「下一個。」
下一個,是陳玄素的另外一個奶嬤嬤。
後來的一個時辰,陳鬱真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下一個。
每個人說的都是她當天的軌跡,因為隔了十多年,許多事情都有些模糊。但或許是那天發生的事太驚天動地,在關鍵節點上幾乎冇有差錯。
所有人的發言都能相互映照,緊緊相扣。
但凡有一個人撒謊,很多事情都對不上。
陳鬱真清冷的目光掃過眾人的麵龐,烏黑的睫毛垂下。
要麼,他們說的話都是真的,陳嬋的確是意外身亡的。
要麼,他們說的話的確都是真的,隻不過選擇性掩蓋住了一部分真相。
陳玄素在底下悄悄鬆了口氣。
然而下一刻,她的心劇烈疼痛起來。
陳鬱真說:「陳夫人,剛剛八百裡加急,陳堯已經被處死了。他的屍體,應該正在運送回京的路上。如果是夏天,他的屍體肯定存放不住,隻能當地掩埋。可現在是冬季,說不定,你們還能見到他最後一麵。」
陳夫人驚愕,捂住胸口。
「是聖上下的旨。因為他被流放,還竟想草菅人命。」
「隻可惜聖上下旨下的太快了,不然我還想讓他回到京城,當著他的麵好好問一問。」
陳鬱真看向皇帝,皇帝攤開手,無奈的笑了。
陳鬱真漂亮的眼珠轉過來,他看著陳夫人,一字一頓道:「夫人,現在告訴我,你知道你深愛的兒子陳堯死了,是什麼感覺?」
陳夫人踉蹌的跪在地上,她乾巴巴的說了句:「臣婦……謝主隆恩。」一滴淚滾落在地上。
她看著倒是很平靜,陳老爺在那咧著嘴哭,陳鬱真厭煩極了,一撇手,心領神會的劉喜就將他拉出去。
陳鬱真冷聲道:「你兒子禍從口出,他死的不冤枉。可歸根結底,他是本可以不死的。」
「陳夫人,你我都知道,但凡他不和陳嬋的事情沾邊,他都是本可以不死的。」
「你再看看你身邊的人。你的女兒,你唯一的骨血。侍候你幾十年的老僕。哦,還有你的孃家人們。」
「這些人的人命都在你手上,你讓他們活,他們才能活下來。」
「現在,陳夫人,你看著我的眼睛。」
陳夫人盯著陳鬱真,陳鬱真道:「你告訴我,是誰殺了陳嬋。」
他漠然地看了一眼眾人,一字一頓:「我不會牽連無辜。但若是你不告訴我,你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年紀大的嬤嬤撐不住,跪倒在地上。底下一片嗡嗡聲。
陳夫人冷漠的回望過去,她肩背挺直,嘴角揚起一抹譏笑。
她清楚的明白,陳鬱真是在詐她。
陳鬱真這樣通讀四書五經的人,怎麼可能和皇帝一個做派,隨隨便便就殺人。
他說這麼多,不過是篤定了是她殺了陳嬋,想讓她自己站出來而已。
她眼角餘光掃到身形略有些顫的陳玄素,現在,她在乎的人隻剩下一個女兒了。
她會拚儘全力保護好自己的女兒。
陳夫人嘲笑道:「陳大人。陳鬱真。您就算再威逼我,也不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死的說成活的。」
「你所懷疑的是我。可我如果真想弄死陳嬋,為什麼不一塊把你弄死呢。」
「畢竟,陳嬋隻是個姑孃家,而你,那時候已經在讀書上展現出驚人的天賦了。」
陳鬱真沉默。
事情,又再一次陷入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