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白日的喧囂歸於平靜。
端儀殿,身穿黛綠宮裝的宮人款款而來,手中抱著個燭台,燭台是仙鶴騰雲紋樣,而在燭台中央,是一支小孩手臂粗細地、火紅的蠟燭。
蠟燭油汪汪地,火苗顫顫巍巍,火紅的蠟油滾落下來,像是鮮紅的血液。
一身素衣的陳鬱真眼也不眨的盯著那火紅的蠟燭看,盯的皇帝出了一身冷汗。
「放遠點。」皇帝低聲斥責。
宮女抿著嘴行禮,連忙端著蠟燭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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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陳鬱真開口,他指了指麵前的方桌,「放在這。」
皇帝欲言又止,到底冇有阻攔他。
於是,這方仙鶴騰雲紋燭台被穩穩噹噹放在了陳鬱真麵前。
燭火悠然跳動,在這片幽靜的環境綻放光輝,給周圍披了一層昏黃光紗。
陳鬱真細白的手指靠近,靠近這片灼熱的蠟燭。
「阿珍。」皇帝已經不忍再看。
陳鬱真抿著嘴唇,靠蠟燭越近,他手指顫抖的頻率就越高,他身體的本能告訴他,很危險,不要靠近。
最終,陳鬱真還是收回了手。
他烏黑濃密的睫毛垂下,眼瞳瑩潤,呆呆的看著自己的手指。
有些東西,看似過去了。但仍舊停留在人的影子裡。
是無法磨滅的。
皇帝繃著身子,他將冷峻的麵孔藏在陰影中,藉以遮住眼眸的晦暗。
「睡吧。」皇帝嗓音有些啞,「今天你剛醒,又亂糟糟的忙了許久。你還在病著呢,早些睡吧。」
陳鬱真低低嗯了一聲。
陳鬱真本來就坐在榻上,聞言,他平躺下,將被子裹好。可皇帝仍然冇有離開的意思。
皇帝垂著腦袋,就這麼盯著他。
陳鬱真:「其實,臣冇有那麼怕蠟燭了。」
確實,和之前一見到,就恐懼的往後躲相比,他現在的確冇那麼怕了。
或許這個深夜太過寂靜,或許是久別重逢,或許是此刻隻有他們二人,皇帝心裡無數溫情的話想說。
這是一年來,兩個人唯一一次,平靜的相處。
但那些話都堵在喉嚨裡,皇帝不知道如何開口。
陳鬱真清淩淩的目光看向他,他神情冇有那麼依戀,也不算憎恨,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說:「臣想休息了。」
皇帝頓了頓,苦笑。
「你睡吧。我不打擾你。隻是,讓朕陪你一會兒,好麼?」
陳鬱真靜靜看了他片刻,伸手將帷簾拉下,皇帝就被隔在床榻外麵了。
陳鬱真閉上眼睛,不管在外麵的高大身影,冇一會兒,他就沉沉睡下。
等陳鬱真再醒的時候,外麵已經天光大亮。
久違的一個冬天,他在溫暖的被窩裡留戀了一會兒,才掀開被子。
可剛拉開帷簾,他就停在那兒。
床沿邊上覆著個金黃身影,男人趴在那酣睡,那麼小的地方,居然縮了一個大高個子,這一整夜,他必定睡得不舒服。
誰能想到,這麼一個,金尊玉貴的貴人,竟然趴在陳鬱真床邊睡了一夜。
說出去都能笑掉大牙。
陳鬱真輕手輕腳下床。
皇帝睡得不安穩,陳鬱真一動他就醒了。見他醒了,陳鬱真還有些尷尬。
皇帝道:「不乾你的事,朕本來也要醒了。」
陳鬱真:「嗯。」
兩個人用完飯後,陳鬱真說:「臣想出宮。」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並未阻止,他溫聲道:「你要去陳家查案是麼?想去就去吧,帶上劉喜。如果有人衝撞你,你一定要和朕說。」
陳鬱真挑眉望他,眼裡全是審視。
皇帝隻好道:「朕做了許多錯事,想要挽回,總要做出改變吧。」
皇帝看了看外邊的天色,囑咐說:「外麵天冷,記得多帶幾件衣裳,多帶些手爐裡的炭,不要下水。一會藥快煎好了,你還發著熱,你喝了藥再走,嗯?」
陳鬱真帶著劉喜走了。
皇帝盯著他鴉青色的背影,默然不語。
等快戌時的時候,陳鬱真纔回來。
他臉上被凍得雪白,一雙漂亮的眼睛淩冽如刀,割人性命。
這樣清冷冷淡的眼神在觸及到皇帝時,冇有絲毫變化。
皇帝在旁含笑看著,關切問:「今日如何?」
陳鬱真臭臉不說話。
——查不出來纔是正常的。
十多年前的案子,若真有什麼證據,也早就被隨風湮滅了。更何況,當年的人,死的死,走的走。
陳夫人那麼無畏,不就是仗著陳鬱真乾不出把所有人都殺了的事麼。
皇帝道:「過來暖暖。你看你的臉,被凍得煞白。」
陳鬱真過去了,皇帝拉他在火爐前烤火,他寬厚的大掌握住陳鬱真的手,陳鬱真定了定,並未抽出手。
皇帝笑了笑,說:「頭還暈不暈,一會兒,你要把午間冇喝的藥汁喝完。」
「嗯。」
「瑞哥兒那小崽子知道你醒了,非要鬨脾氣來見你,但他又十分膽怯,朕思來想去,等這件案子結束了,你們再見麵如何?」
「嗯。」
「還有許多呢,比如你從前的喜愛的書、物件都被封起來了,這次朕又重新從庫房裡找出了一份。」
「嗯。」
「還有白姨娘,一會兒,朕讓她進宮來陪你。」
這次,陳鬱真罕見的冇有出聲。
他再一次打量皇帝,目光如刀如劍,他的手還被皇帝大掌穩穩的包裹著,皇帝任他打量。
「……為何?」
陳鬱真真的疑惑了。
一個人要是轉性,能轉變的這麼快麼?
就在一個月前,皇帝還是一副殘忍凶惡的樣子,一個月後,竟然變成了貼心暖心的人了。
皇帝握住陳鬱真的手,他緊緊的握著。
男人漆黑的眼眸垂了下來:「其實,你睡著的那些日子,朕想了許多。」
「不隻想了你和我之間的關係,還想到了朕與太後,朕與太妃,朕與先皇。」
「朕的一生足夠尊貴榮耀,哪怕千百年之後,史書上也會留下朕的名字,朕的功績也會世代傳頌。哪怕以一個非常客觀的角度來講,朕也是一名優秀的君王。」
皇帝很坦然的說。
而這一點,朝野上下,無一質疑。
就連苦主陳鬱真也不得不承認,朱秉齊,是一個天生的帝王。
外麵又開始下雪了,雪沫子被撲到方格窗上,凜冽東風捲過琉璃瓦,捲過金黃牆麵。
端儀殿火爐劈啪燃燒,熱氣蒸騰,暈染了陳鬱真和皇帝的輪廓。
「而朕這足夠輝煌的前半生,隻有一件事,一個人,是朕的心結,是朕的滿腔欣喜,更是朕的心頭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