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鬱真在暗室裡度過了三天。
等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渾渾噩噩,看見皇帝渾身打顫。
皇帝伸出的手僵了下,密切的關注他,在發現陳鬱真眼神依舊懵懂時,咬緊了牙。
陳鬱真在裡麵待了三天,皇帝也結結實實在裡麵度過了三天。
陳鬱真有多痛苦,他就更痛苦。
可現在……
公孫大夫沉聲道:「陳大人最痛苦的事,不是這件。」
「他的病,還冇有好。」
皇帝的眼神能殺人,他猛地一腳將旁邊的案幾踹翻,周圍的宮人們瑟瑟發抖,陳鬱真也抬起眼,驚惶的看著他。
這個眼神,讓皇帝下頜骨一下子繃緊了,他攥緊拳頭,手臂上的白布洇出血跡,顯得極為駭人。
「聖上,還試麼?」公孫大夫問。
皇帝目光森然,冷冰冰的盯著他。公孫大夫垂著腦袋,皇帝的憤怒來的洶湧,他毫不懷疑,皇帝現在就想把他拖出去殺掉。
「試。」皇帝最終說。
陳鬱真對他抗拒的明顯,他已經付出這麼多了,那陳鬱真必須要好。
「是不是蠟燭,他很怕蠟燭。」
陳鬱真的確很怕蠟燭,哪怕隻是聽到了這個詞,都身子抖了抖,若不是劉喜拉著他,他能躲到屏風後麵去。
而此刻,他看皇帝的目光帶著明晃晃的恨意。
哪還有之前溫柔含笑的樣子。
皇帝自己心裡也明白,也不去看他,不想心裡刺痛。
「不是蠟燭。」公孫大夫篤定。
「蠟燭和暗室歸根結底都是同一樣東西,既然暗室不頂用,那蠟燭必定不管用。不若聖上再好好想想,有什麼事情是小陳大人一輩子難以忘懷的,讓他終身處於痛苦之中。」
皇帝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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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府
後花園
陳府原先是國公府,這座宅邸從祖上傳下來,最出名的是它的後湖。
後湖上栽滿了荷花,每到夏天時,挺直的荷花荷葉傲然盛開,綠意盎然。
陳堯幾個小時候,還喜歡乘著小舟在湖麵上摘蓮蓬。每到夏天,這裡都很熱鬨。
可自從陳嬋死在這裡後,陳家的公子姑娘們就很少來了。
十多年過去,後湖也被填了一半,站在湖邊上,依稀能想起從前的樣子。
如今正值冬季,外麵的風颳的刺骨,樹木枯黃。
與悲愴寂寥相對比的是,這裡的場景荒誕的令人發笑。
陳家僕人們全都被帶到這裡來,他們呼喊著陳四小姐陳嬋的名字,好像在找什麼人。
「四小姐——你在哪兒——四小姐——」
後湖邊上全是人,他們四處張望,掰開每一塊假山石頭,穿過每一個抄手遊廊。
「四小姐,別玩了,快出來吧。」
「四小姐——」
陳夫人僵硬著臉,對著下人們發號施令:「劉二家的,你去後房看看,不要放過每一個櫃子。鮑三家的,你去西跨院,王五家的,你去東跨院。」
說完這些,陳夫人僵硬地說:「老爺,請放心,蟬姐兒一定會冇事的。」
而瘸著腿的陳老爺也被逼著站到這裡,說出了那句:「辛苦夫人了。白姨娘,你放心,咱們嬋姐兒一定會冇事的。」
如果有人觀看,一定會驚奇的發現,眼前的場景和十年前尋找陳嬋的場景,一模一樣。
被趕過來假裝尋找的陳玄素盯著皇帝,小聲地說了句:「瘋子,都是瘋子。」
她站在湖邊上,離皇帝最遠,完全不怕被皇帝聽見。
這句話,也完全是她的真心話。
當真是個瘋子,做事為所欲為,連這麼荒誕離奇的事情都做的出來。
白姨娘眼含熱淚,她看著陳鬱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哭。
陳鬱真呆呆的站在那裡,獵獵寒風將他的袖子吹起,露出他俊秀冷淡的眉眼。
皇帝攙扶著他,緊緊盯著他的反應。
他看著,像是已經傻了。
「夫人,正房搜尋過了,冇人!」
「夫人!西跨院冇有。」
「夫人,東跨院也冇有!」
白姨孃的哭聲迴蕩在耳邊,恍惚中,陳鬱真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陳——」皇帝噤聲。
陳鬱真離開了皇帝,他著了魔般,往那片平靜的湖裡走。
一步。
兩步。
冰冷的水淹冇他的腳踝、小腿、膝蓋……
寒冬臘月,他呆呆地站在水裡麵,耳邊響起悽厲的叫喊。
「陳嬋——」
「嬋兒,你在哪裡。」
「嬋兒,你出來,不要玩耍了,和娘說說話好不好,陳嬋——」
「四小姐,四小姐,是奴才的錯,奴纔不應該撇下您一個人。您那麼小,奴才怎麼能把您放在湖邊上呢。您快點出來吧,奴才求您了。」
「不是我的錯,不關我的事啊。我隻負責灑掃,哪知道小主子在這。都是那個嬤嬤的錯!若不是她有事扔下小主子,小主子怎麼可能消失呢。」
水麵已經冇過陳鬱真的腰部了,但他依舊往前走。
到這個時候,他已經很難控製住自己的平衡,湖麵底下的暗流一波接一波,他單薄的身子搖搖晃晃。
皇帝緊緊盯著他:「……把東西,放下去。」
宮人們自去安排,而陳鬱真一無所知。
冬天的水太過寒涼,他被凍得發抖,牙齒打顫,衣衫貼在身上,麵頰蒼白的像鬼一樣。
但他仍舊在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知道是誰先說了一句『是不是在水裡啊,她是不是墜湖了』,原本喧鬨的人群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白姨娘身子輕晃,崩潰地閉上雙眼。小小的陳鬱真大聲喊不可能。
他說:「我下午一直在湖邊溫書,如果妹妹在此溺水呼喊,我怎麼可能聽不見。」
最後下人們還是撲進了水麵。
湖麵上到處都是叫喊聲,到處都是打撈的人。
小小的陳鬱真站在岸邊上,嘴唇抿的死緊。
他年紀小,身體弱,不被允許下水。
這時候他還是憤怒的,他在想,妹妹肯定冇有落水,這些人不應該在這浪費時間,應該要去別處找找。
這種憤怒,在陳嬋屍體被從水底下撈出來的時候,消失的一乾二淨。
十多年後,已經成年的陳鬱真在冰水裡四處搜尋,淚水無聲無息的在他麵龐上奔湧。
穿著紅衣的陳嬋在他麵前笑的燦爛,她說:「我在這裡哦,哥哥。」
下一瞬,陳嬋消失,而陳鬱真手裡抓著一個沉甸甸的、用布料縫合成陳嬋形狀的假屍體。
假屍體穿著大紅色的衣裳,它的裙襬在湖水中飄蕩,像一隻秋蟬的翅膀。
小魚遊蕩在這片紅色身邊,吐出金黃色的泡泡。
最終,陳鬱真浮出水麵,他烏黑的頭髮黏在臉上,臉上無比慘白。
四周響起巨大的歡喜聲,人們在慶祝真正的陳鬱真回來了。
而陳鬱真抱著陳嬋的假屍體,在湖麵中痛哭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