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把上次的那個大夫叫過來。」
在寂靜的深夜,皇帝到底還是說了這句話。
劉喜猛地抬起頭,瞳孔變換幾瞬後,垂下了腦袋:「是。」
這位大夫,本名姓公孫,是個不常見的姓氏。
一般來說,能做出名聲的大夫年紀都很大,尤其是能到禦前的,最起碼六十往上。
然而這位大夫今年卻隻有四十一歲。
他頭髮烏黑髮亮,麵龐飽滿,四肢健壯有力,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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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他走進來的時候,皇帝內心閃過懷疑,這個人,當真值得信任麼。
「草民公孫,叩見吾皇。」
公孫大夫一進門就看到了皇帝胳膊上的傷口,試探的問:「聖上叫草民過來,是處理傷口的麼?」
皇帝看了一眼陳鬱真,冷淡道:「跟朕過來。」
他們去了暖閣,在這裡談話,冇有人能聽到。
哪怕是陳鬱真現在睡著了,皇帝能確信他不會聽到,在暖閣說話,更讓皇帝有安全感。
「你上次把過他的脈了,他身子如何。」
「身子康健,但……性情不穩定。」
皇帝遲疑片刻:「他現在,魘病又嚴重了些。」
「哦?」
皇帝很難有這麼焦躁暴怒的時候,這段時間,簡直是輪番出現。
「你知道麼,他竟然幻想出一個早就死了的人。這也就罷了,隻要身子康健,不影響壽命,朕能忍下去。可現在……他竟然想跳樓。」
「在他眼裡,跳樓隻是一個遊戲而已。」
「甚至他還說,等下次,他跳樓的時候一定不讓朕發現。」
公孫大夫漠然道:「是。」
大夫的冷漠,讓皇帝心裡扭曲了一瞬。
他沉著臉問:「這次朕叫你過來,是問你,如果朕想要徹底治好他,有何辦法。」
「以毒攻毒。」
「……何為以毒攻毒。」
公孫大夫瞟了皇帝一眼,聲音四平八穩:「以毒攻毒,就是重複病人此生最難忘,最痛苦的事情。以最大的疼痛,刺激病人恢復正常。」
「可草民行走這麼多年,醫治了這麼多人。成功率也不過六成。而一旦失敗,病人變成一個傻子也說不定。」
皇帝手指攥緊,他沉聲問:「隻有六成成功率,不能再提升麼?」
「不能。」
皇帝恨聲道:「你是大夫?你不應該想著為病人出力麼?朕不管你想什麼辦法,都要將成功率提升到十成,不能有任何後患!」
公孫大夫若無其事瞟了皇帝一眼,表情平平:「草民無能。」
短短四個字,皇帝恨得咬牙。
可陳鬱真已經成了這個樣子,皇帝已經冇得選擇了。
這次是跳樓,下次說不定是上吊,再下次,說不定是用金簪劃破喉嚨。
皇帝現在還能欺騙自己,不是陳鬱真想要自殺,是陳嬋,是那個早已經死了,卻還非要冒出來賤人矇騙陳鬱真,哄著陳鬱真自殺。
皇帝自己都不敢深想,是不是在陳鬱真潛意識裡,他就受不了一切,想要自殺呢。
……肯定不是陳鬱真的錯,是陳嬋的錯。
隻要將病治好了就好了。
皇帝都不敢想像,若真有一天,他一睜眼,迎來的是陳鬱真的死訊,他會崩潰絕望到何等地步。
事情已經不能再拖了。
他不想再承受一遍,陳鬱真坐在高樓欄杆邊上,說自己想跳下去的場景了。
「朕相信你。」
皇帝顫抖著說:「公孫大夫,朕相信你。朕把朕的命和陳鬱真的命全數交給你。」
「你來把控所有。朕隻希望,成功率能高一點,再高一點。」
「隻要他能清醒過來,你想要什麼,朕都給你。」
公孫大夫默然站在下方:「遵旨。」
-
陳鬱真醒來時,外麵天光大亮。
柔和的陽光穿過琉璃瓦,射到床榻前麵。鵝黃的帳帷被人從外麵挑開,露出了皇帝冷峻的麵容。
皇帝聲音很溫柔:「醒了?」
陳鬱真重重嗯了一聲。
他擰眉:「我昨晚,好像做噩夢了?」
皇帝給他穿衣服的動作凝滯一瞬,接著便假裝不在意的問:「哦?」
「我夢見,我好像和陳嬋玩捉迷藏了。她在閣樓上,從最高處跳下去,還叫我一起跳。好奇怪,我為什麼不和她一起跳下去?」
皇帝麵目扭曲一瞬,再抬起臉時,看著平靜無波。
「別想了,起來用飯吧。」
用完飯後,陳鬱真被皇帝牽著往外走。
他原本心情還有些不錯,眉目都是上揚地,可隨著又轉過一個夾角,望到麵前熟悉的宮殿,他身子還是緊繃起來。
「你要帶我去哪裡。」
麵前,是困了陳鬱真小半年的暗室。
在那裡,陳鬱真度過了最痛苦的時光。在他的人生,留下了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哪怕他忘記了很多事,但這間暗室,他至死不會忘記。
陳鬱真甩開了他皇帝的手,皇帝又牽過來。
堅定地、不容抗拒地帶著他的身子往前走。
陳鬱真瞳孔縮成一條線,他竭儘全力的和皇帝拉開距離。
「聖上!我不要去!我不去!」
皇帝竭力的安撫他:「冇事,朕和你一同進去。」
陳鬱真怎麼可能這麼容易被安撫下來,他恐懼的望著皇帝,眼底的碎裂令人心驚。
「是我做錯什麼了麼?聖上。」
皇帝胸口悶悶的,他立馬將人摟在自己懷裡。
「冇做錯。阿珍,你什麼都冇做錯。」
「從始至終,做錯事的隻有朕一個人。」
陳鬱真眼裡剛生出驚喜,下一刻,他就被皇帝帶到暗室裡,眼前猝然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砰地一聲,外麵的門被緊緊闔上了。
……
巨大的惶恐壓過來,陳鬱真張大眼睛,曾經慘死的記憶湧現在腦海。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陳嬋陳嬋陳嬋陳嬋——
他蹲坐在那裡,黑暗裡,他眼睛驚惶的嚇人,手指緊緊的揪住衣帶。
陳鬱真自顧自的陷入到悲恐中,卻不知道,這次,皇帝是陪他一同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