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和宮
小廣王到的時候,太後還在歇響。王嬤嬤知道他來了,連忙過來陪他,又過了半個時辰,太後孃娘才悠悠轉醒。
小廣王又長了一歲,冇之前那麼鬨騰了,看著像個大孩子,安安靜靜地侍奉在太後身前,太後欣喜極了。
「瑞哥兒,今日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師父教給你的功課都做好了?」
這個師父,指的是小廣王現任日講官。
小廣王恍惚了一瞬,輕聲道:「已經做好了。」
「你也看過你妹妹了吧,如何?她前幾日剛病過,讓我憂心的不得了。」
「看過了。」
太後牽著小廣王的手,兩人並肩坐在炕上,太後又道:「你看你,又瘦了些。哀家定要訓斥一番秋彤,哀家好好的一個孫子,現在瘦成這樣,可憐見得。」
「太後!」
太後話語猝然停住,小廣王眼睫顫抖,漆黑的眼瞳閃爍。
他緩緩的抬起頭,露出那雙悲傷的眼睛。
「太後,我剛剛去端儀殿了……我剛剛見了他。」
太後唇角的笑容消失了些,她眼眸中浮現複雜的思緒。
「他……他好像過的不是很好。我……」
「不要說了!」
察覺到自己語氣太過嚴厲,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保養姣好的手掌在小廣王肩頭拍了拍,頭上碧紅步搖也隨之搖晃。
明亮陽光下,純淨的紅寶石散發著陣陣華彩。
「瑞哥兒,你是王爵。你是你伯父唯一的侄子。哪怕千百年過去,你們的血緣親情都是斬不斷的。可你與那陳鬱真,不過是相處了短短一年。」
「瑞哥兒,不是祖母心狠,隻是,你現在還小,你以後還要認識那麼多人,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小廣王張了張嘴,他黯然的垂下腦袋。
太後年紀大了精神不濟,小廣王略陪她一會便離開了,等回到了自己的昭和殿,他屏退下人,望向麵前的宮裝麗人。
陳玄素穿戴比從前更為華麗,她一身海棠紅褙子,天藍色裙襖,手上還拎著個暖爐。光看打扮,和低位妃嬪都冇兩樣了。
小廣王知道,那日是陳玄素告密,事後皇帝給了她大大的體麵,甚至還想放她出宮,隻不過不知為何她卻仍然選擇呆在宮裡。
「不知小廣王殿下找我何事?」陳玄素懶懶道。
小廣王問:「我想知道,關於陳嬋的所有事。」
陳玄素眉目一凝,她閒適的姿態消失了,整個人防備地看向他。
小廣王熟視無睹,慢悠悠道:「我師父回來了。我要知道陳嬋所有的事,好和我師父聊天。你是他親妹妹,你肯定知道的最多。」
「臣女實在不知道什麼。」
「你怎麼會不知道。」小廣王目光陡然間淩厲,明明還是個小孩模樣,但他冷下臉時,身上的王爵身份立馬激發出來。
「白玉瑩那麼信任你,那麼大的事都交給你去做。你現在和我說不知道,不是太晚了些麼?」
陳玄素咬唇,周遭的宮人們無聲掃過她。
那天發生的事情太大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告密。
縱使皇帝厚厚賞了她,也擋不住所有人若有若無的目光。太後埋怨她牽扯進去,也不再寵愛她。
可是她難道就有的選嗎?
陳玄素挺起肩膀,纖小的身影努力繃直:「殿下在說什麼,臣女聽不懂。況且聖上還格外誇獎了臣女,若殿下有異議,儘可以找聖上說理去。」
小廣王冷哼:「你別和我扯那麼多。你自己心裡也清楚,現在太後不喜歡你,皇伯父對你也不過是麵子情。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
陳玄素手指顫了顫,她惶然的抬起眸:「什麼事。」
「我師父病了。病的很嚴重。」
「就是在那事後病的。」小廣王上前一步,仰著頭看麵前的女子,定定道:「你猜,像我皇伯父那樣的人,會不會遷怒於你。」
「關我什麼事!」陳玄素嘶吼道,她聲音尖利,幾乎要衝破耳膜。
小廣王笑了:「我皇伯父向來不喜歡自省,向來喜歡遷怒旁人。正是你告密,才惹得他大怒,才讓他下定決心懲處陳鬱真。」
「你猜,聖上在午夜夢迴,看到自己重病的愛人的時候,會不會一遍又一遍的想,當時若不是你,他大可以當做什麼都冇發生,好聲好氣的把人接回來,那現在的陳鬱真說不定早就淪陷了,還生龍活虎的活著,還是從前那個人。」
陳玄素氣的發抖。
關她什麼事!
陳鬱真就算真的病了,和她又有什麼關係!
然而,小廣王話裡話外的意思,又讓她感到憂懼。
皇帝那個瘋子,都能乾出來因為遷怒就把親侄子過繼的事。她一個小小的女官又算什麼,萬一真被遷怒了,誰還能救救她。
小廣王往後一坐,紫檀鑲理石靠背椅很高,他小腿懸空,在那搖搖晃晃。這一刻,他朝陳玄素露出個羞赧的笑,好像剛剛那個步步緊逼的人不是他一樣。
「坐下吧,慢慢和我說陳嬋的事。」
陳玄素抿了抿唇,眼前這個破小孩氣的她發暈,但奈何她隻能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慢慢地開始訴說。
小廣王糕點隻啃了一半,就將其放下了。
他擦了擦手,問:「你就知道這些,冇有隱瞞吧?」
烏黑明亮的大眼睛裡,全然是不信任。
陳玄素忍氣吞聲:「陳嬋死的時候才五歲。那時候我也很小,很多事情實在不記得了。」
小廣王皺眉:「聽起來有些奇怪,她大冬天的,為什麼一個人要往湖邊上跑。她身邊的奴才們冇有製止的麼。」
「陳嬋……身邊隻有一個老嬤嬤,那個老嬤嬤身子並不好,並不靈便。陳嬋小時候又很淘氣,喜歡躲起來讓別人找她。她一開始消失的時候,大家都冇有在意……直到到處找不到人,才慌了的。」
「等找到屍體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夜了。那時候,白姨娘硬生生哭暈過去。就連我……也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陳玄素看著還有些心有餘悸,小廣王沉吟片刻,又問了她一些問題,直到什麼都問不出來才作罷。
等陳玄素離開,小廣王一個人在那思考,重新整合陳嬋的所有資訊。
隻有知道這些,他才能在師父麵前扮演得完美無缺。
想到師父溫暖的懷抱,小廣王麵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隻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而陳玄素,也在當晚,做了一宿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