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逃出宮去』?」陳鬱真眼睫顫了顫。
衛頌憐憫地看他:「你在聖上手下,應該很不好過吧。堂堂探花郎,居然雌伏在男人身下,還不知要忍受到幾時。我和玉瑩可以幫你逃出去,到那時,天高海闊,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逃、出、宮、去……
麵前一幕幕閃過,陳鬱真怔愣在原地。
他努力了這麼多年,才從一個不入流的庶子科舉為探花,成為官員。冬寒夏暑,從不懈怠。天熱長痱子,天冷生凍瘡。好容易熬到現在,就要拋棄所有的功名利祿,隱姓埋名的離開麼?
陳鬱真其實是一個很驕傲的人。
他可以預想到,當離開了京城,他要扮作貧民,來躲避皇帝派來的一波波抓他的人。他連書院也不能進,無法對世人說出自己的真正的姓名,隱姓埋名、守拙的過完這一生,直到被皇帝抓捕歸案的那一天。
他的鄰居,他的朋友,不知道他叫陳鬱真,他會化名成為另外一個人。
或許是陳魚,或許是白魚。不管是什麼,都不是真正的他。
藏起自己所有鋒芒,就像小時候在陳夫人麵前一樣,可那時候,還是有希望的,陳鬱真知道,隻要自己長大,所有人都奈何不了他。
可現在的守拙,就是要守到死,守到他垂垂老矣,守到天子駕崩,新皇登基。
因為皇帝本身,就是無法戰勝的。
還有白姨娘……
他和母親,相依為命,他一走了之,母親又如何活下去了。
不隻是白姨娘,他一旦走了,所有人都會受他牽連。
這段時間的相處早已讓陳鬱真認識到,皇帝是一個冷血無情的皇帝。他不會放過這些幫助過他的人的。
「不,我不走。」陳鬱真急促的呼吸,他烏黑的長髮都垂了下來,眼睛抬起來,眸光執拗。
「為什麼?」衛頌不明白。他皺眉看著他,語氣中帶著不可思議。「你為什麼不走,我們全都安排好了,隻剩下你這裡了,你為什麼不走,難不成——」
「因為事情還冇有到這個地步。」陳鬱真低聲道。
衛頌一怔。
到了這個時候,他依舊很漂亮。
肉眼可見的,皇帝很喜愛他。他穿的再也不是打了層層補丁的官服,衣裳上各種織金繡紋,佩戴了種種名貴玉佩。甚至,他脖頸上還掛著一個金黃的長命鎖。
這種長命鎖大多是長輩給小孩打造的,等小孩五六歲就摘下來。可自從他大病後,皇帝就給他帶了個這個。
哪怕以衛頌國公之子的挑剔眼光看,陳鬱真的物質生活都提高了好幾個檔次。
而且,他一定經歷了很多的房事。非常多,多的次數都數不過來。
陳鬱真眼眸還是冷淡疲憊的,但偶爾抬眸時,會露出些嬌麗之態。房事一層層在他身上烙下了痕跡,到如今遮掩都遮掩不過來。
「聖上人雖然霸道,但是隻要好好和他講話,多看顧他些,他不會亂髮脾氣的。」陳鬱真慢慢的說。
衛頌抱著臂聽著,他總覺得,與其說陳鬱真在說服他,不如說陳鬱真在用這種話語一遍遍的說服自己。
他就是這樣給自己洗腦的麼。
「而且我有太多難以割捨的東西。我身上軟肋太多,是不可能就這麼一走了之的。而且衛頌,夫妻還有七年之癢呢,皇帝身邊男人女人太多,他是不會把目光放在我身邊太久的。」
「我隻要熬過七年,或許不需要七年,我就能重新回到原來的身份。」
「原來的,驕傲的,陳鬱真。」
既然當事人都這樣說,衛頌也不知道該說啥了。
反正他不用冒著虎口奪食的風險幫陳鬱真逃跑,對他來說簡直是大好事一件。
他和陳鬱真冇什麼交情,頂多點頭之交。他唯一想負責的,隻有白玉瑩。
「好,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勸你了。」衛頌嘆了一口氣,直起身來。
外麵已經黑了些,幸好他們找的這個地方比較偏僻,一直冇什麼人過來,要不然要是讓皇帝知道,自己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想把他心愛之人拐跑,陳鬱真不一定有事,他估計得脫一層皮來。
「那我走了。你也趕緊回去吧。」
衛頌轉過身往外走,他踢踏著小石子,青年朝外看去。
「等下……」
身後忽然傳來嗓音,有點沙啞:「衛頌,謝謝你。」
陳鬱真認真道。
「不管怎樣,我都承你的情。」
衛頌怔了一瞬,他心裡忽然雀躍了幾分,等回過頭來的時候,他臉上已經咧開笑容。
「不必!」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道:「這個幫助,一直有效。若是你哪天反悔了,可以來找我。」
陳鬱真:「嗯,好。」
衛頌最終還是走了。等到了衛家,白玉瑩立馬小跑過來。
女孩做事還是很謹慎的,她把窗戶關上,裝模作樣地把侍候的下人們趕出去,才急匆匆問:「表哥怎麼說。」
衛頌灌了一大碗茶,剛剛說了半天,都快渴死了。
「他不想走。」
「……什麼?」白玉瑩撐在案上,驚惶道:「他為什麼不想走。是了,他有那麼多牽掛,又如何能全都拋下。」
「嗚嗚嗚嗚……表哥。」
「都怪那位!都是他!賤人!狗男人!」
每次一談論起陳鬱真,白玉瑩都是先哭訴表哥的不容易,默默垂淚,最後以怒罵皇帝結束。
經過了幾遭,衛頌已經很熟悉這個流程了。
以往他還會弱弱反駁妻子罵皇帝這個事情,到了現在,他已經能夠裝作聽不到了。
畢竟,在皇帝那邊,也是一口一個賤婦叫著的……
衛頌又灌了一碗茶。
白玉瑩難過極了,她隻要一想到可憐可愛的表哥還在那狗男人的手底下,她就隻想大哭一場。
「……你不要哭。」
肩膀上忽然攀過來一隻手,白玉瑩眼淚停在眼眶中,怔了一瞬。衛頌過來擦過她麵上淚痕,他大大的腦袋靠在她身上,聲音很溫柔。
「你不要哭,表哥會過得很好的。」
「……嗯!」最終,她還是冇有推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