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甜甜蜜蜜抱著陳鬱真睡了會覺,兩個長手長腳的大男人縮在小張小榻上,等申時二刻才起身。
皇帝在旁邊批奏摺,陳鬱真一個人坐在那發呆,他眉眼低垂,又恢復到了那個冷淡落拓的樣子。
「阿珍,看會兒書麼?」
陳鬱真好半晌纔回過神來,他反應有些遲緩:「不想看。」
過了會兒,皇帝又問:「喝杯茶吧,渴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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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喝。」
「過來陪朕說說話吧。」
青袍少年沉默片刻,抿著唇,最終還是坐到了皇帝身邊。
皇帝在批奏摺。陳鬱真耐心地坐在皇帝下手,纖細瘦削的手腕骨節分明,手指捏著墨錠,不規則地畫圈,他一開始還能迴應皇帝的問話,可漸漸地,答話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他也陷入在自己的思緒中。
「陳鬱真,你說過兩日,我們要不要去園子裡住上一段日子?去那裡跑馬,到時候你我同乘一騎,或者比賽一番,如何?」
「陳鬱真?」
「……阿珍?」
皇帝冷峻的麵孔忽然扭過來,他嗓音忽然低啞下來,「你到底有冇有聽朕講話。」
陳鬱真兀地回神,他低下腦袋:「臣有些走神,請聖上再說一遍吧。」
皇帝耐著性子,又重新說了一遍。到此刻,他仍然期待對方能歡呼雀躍的答應,最起碼,要能高興些。
可陳鬱真隻是低聲說了一句:「都行。」
皇帝眼眸瞬間就冷下來了。
陳鬱真磨了許久的墨,手腕很疼。他輕輕將墨錠擱置在一旁,剛放下,手還冇收回來,一隻粗大的手掌立馬將他按在這裡,不讓他離開。
「……聖上?」陳鬱真眼睫顫動。
皇帝眸光晦澀幽暗:「你想做什麼去。」
陳鬱真一陣疲憊襲來。
皇帝實在是太敏感了,陳鬱真隻是放個墨錠,想休息一會兒,皇帝都能誤解成陳鬱真在對他甩臉色,不想和他呆在一塊。
缺愛的人,往往於此更加敏感。
偏偏,陳鬱真本人,又是他強求過來的。
「臣哪裡也不想去,隻想坐一會。」陳鬱真說的很緩慢,皇帝仔細觀察他臉色,看他確實有些累了,才放開他的手腕。
「知道了。你就坐在朕身邊,哪裡都不要去。」
「是。」
陳鬱真不動聲色的揉手腕,骨頭處,因為皇帝的巨力,已經開始泛紅,碰上去微微的疼痛。
他卻什麼都冇有說,在端儀殿,他對皇帝保持極致的漠視。
「聖上,小廣王殿下來了。」劉喜從屏風後鑽出來,忽然道。
劉喜話音剛落下,殿外就傳來小孩蹦蹦跳跳的腳步聲,小廣王清澈的聲音傳過來:「皇伯父!師父父是在你這裡嗎?」
陳鬱真猝然直起身來,往外看去。
他因為站起來的太過急迫,圓椅被身體的動作帶倒,發出響亮的『咚』聲,分外清晰。
陳鬱真何曾有過情緒起伏這麼大的時候,皇帝慢悠悠看了他一眼,纔不鹹不淡道:「請他進來吧。」
小廣王躥了進來,第一眼就看到了陳鬱真,當即撲到了懷裡:「師父父!我好想你!」
陳鬱真笑了起來:「殿下。」
皇帝在旁邊漠然看著。
小廣王敷衍地給皇帝行禮,便自顧自地坐到陳鬱真膝上,他這半年身高躥到極快,仍然臭不要臉的把自己腦袋埋在師父父懷裡,奶聲奶氣道:「師父父,你病好了麼?」
陳鬱真拍打他脊背,溫聲道:「好了。」
小廣王又問:「真的好了麼。可是師父父看著還是好蒼白啊,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師父父可要多吃點東西呀,祖母說,年輕的時候要愛惜好自己的身子,要不然老了之後要受罪。」
「嗯,我知道。」
小廣王:「什麼時候才能給我講課呢?你都好久冇有給我講課了。我不喜歡那幾個師傅,我隻喜歡你。」
陳鬱真滿含歉意,他小聲道:「抱歉。最近有些忙。」
真摯溫柔,充滿無限耐心。在這樣溫柔中,好像什麼都能被包容。他對皇帝,從來冇有這樣過。
那時候的陳鬱真,是冷漠的,是沉默的,是豎起渾身尖刺的。與現在的這個陳鬱真,堪稱天壤之別。
皇帝冷冷一笑。
「怎麼總是忙呢?為什麼這麼忙呢?是不想見我所以推說自己很忙嗎?我是一個很討人厭的小鬼嗎?」小廣王喋喋不休地抱怨著,他語氣很輕鬆,或者,在輕鬆的語氣下,是故作淡然,是一個小孩子,敏感惶恐的內心。
陳鬱真輕柔地揉了揉他腦袋,明明是一個年歲不大的青年,但此刻展現出了年長者的關懷。
「你不討厭。」他說。
「你是我見過最最最最可愛的小孩了。」
小廣王灰暗的眼眸瞬間明亮起來,他猛地嗷嗚一聲,再度撲到陳鬱真懷裡。
「師父父,我也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歡你了!全天底下,我最最最最最喜歡的就是你!」
說這話時,陳鬱真其實有點心虛,因為他覺得陳嬋纔是他見過的最可愛的小孩。小廣王排名第二。但見小廣王這麼開心,他唇角也揚起來。
皇帝眉眼已經徹底冷下去。他們二人親密無間,皇帝好像是個徹底的局外人。明明這兩個人最該親近的就是他。
好像回到年幼的時候,他是太子,被養母牽著,隻能眼睜睜看著生母和弟弟喁喁細語,慈愛寬容。
他好像是一個局外人。
明明他纔是陳鬱真名正言順的丈夫,陳鬱真眼裡心裡都應該僅有、隻有他一人。
「瑞哥兒,以後想念你師父了,儘可以來端儀殿找他。」皇帝忽然含笑說了這麼一句話。
陳鬱真身子僵硬一瞬,臉上笑也不自然了。小廣王當即困惑道:「對啊,好奇怪啊,為什麼這幾次都是在端儀殿見到的師傅呢?」
「當然是因為……」
「聖上!」若是仔細看,陳鬱真的眼睫毛都在抖,他看向皇帝的目光,堪稱是祈求了。
皇帝非常享受這樣的專注目光,他刻意延緩動作,好讓陳鬱真看向他的時間更長一點,然後便在陳鬱真死寂的眼神中,慢悠悠說了下半句:「當然是因為,你師父最近要經常在這裡輪值了。」
「哦。」小廣王恍然大悟。
陳鬱真大口呼吸。他手指都是顫地,眼瞳閃爍不止,就在這時,他下巴被人抬起來,陳鬱真抬起眼,對上皇帝笑吟吟的目光:
「陳鬱真,對,就是這樣專注的目光。以後要一直這麼看朕,否則,朕指不定做出什麼事情來。」
「……是。」陳鬱真慢慢道。
小廣王先是看了看不知為何、神色大變的師父父,再看看一旁故作高深、笑盈盈的皇伯父,搖了搖腦袋。
這兩人嘰裡咕嚕打什麼啞謎呢!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