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祥和殿,陳鬱真直接往外走。
小太監原本笑著想迎上去,誰知這位小陳大人視而不見,他臉上的笑容僵硬,手臂懸浮在半空中。
「噯!噯!陳大人!您去哪兒哇!」
陳鬱真下頜繃緊,弧度鋒利落拓。鴉青色衣袍好像一根挺直的鬆柏。
皇帝擺了擺手,小太監頓時安靜了下來,忙不迭跑到皇帝身邊,垂下頭去。
「他不樂意去端儀殿麼?」
「……嘿嘿,這,這。」
皇帝捏了捏眉心:「派人好生送他回去。」皇帝左思右想還是有些放不下,「算了,朕陪他回陳家吧。」
「什麼?」
而同一時刻的陳家,白姨娘瞪大眼睛,手中縫製了一半的香囊直直跌落在地上,落在泥土裡,臟汙不堪。白姨娘卻絲毫冇有注意,她捏住對麪人的手臂,驚駭道:「你說什麼?」
與她的驚慌失措相比,陳老爺就從容的多,甚至可從其蒼老的眼眸中窺見得意。
他將白姨娘抓陷在他手臂肉的手指挪開,笑吟吟道:「你冷靜點,這是好事啊。」
「……老爺!你說的是真的嗎?」
陳老爺風度翩翩的坐下,手捧著茶盞,吹拂茶沫子,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這才道:「是真的。」
「我初聽玄素說時,同你一樣的反應。可當我把這一年的事情都串起來,就都說的清楚明白了。而且,恐怕你還不知道,近些日子,翰林院眾人忙著著書,人人都在宮裡留宿。可我在宮裡熟悉的太監卻說,鬱真,他一直宿在了端儀殿。」
白姨娘跌落了下來。
驟然聽聞此訊息,還是她從前就懷疑、不敢麵對的。現在從另一個人身上得到了印證。真相猝然塞到白姨娘麵前,她怔怔的,崩潰驚愕。
「鬱真哪——我苦命的孩子——」白姨娘哭了起來。
就在這時,門被人推開,露出了陳鬱真慘白的臉。
而皇帝落在他身後,他高大的身影籠罩住陳鬱真,手還停在他腰間。
皇帝眉骨高挺深刻,臉上甚至還是笑吟吟的:「朕今日來的倒是很巧。這是怎麼了?」
發覺白姨娘仇恨的目光落在他麵上,皇帝挑眉。
「是你、就是你——」白姨娘手指指著皇帝,要衝上前來。
陳老爺笑不出來了,一把將她拉住,質問道:「你在乾什麼!你瘋了!聖上!白氏婦人一個,求聖上看在鬱真的麵子上不要和她計較。」
皇帝含笑:「朕不和她計較。陳卿,你放開白姨娘。讓她儘情的說。」
「你是皇帝!天底下有那麼多婦人供你玩樂,你為什麼非要禍害我兒子!啊!兒啊——」白姨娘頭髮散亂,神色已然崩潰。
「那是我懷胎十月,看著他從一個小小少年長到現在!是我的親生兒子,好不容易養活長大的。他小的時候,手臂一樣長,動不動就發高熱,我日日在床前照看,看他呼吸平穩我纔敢閉上眼睛睡覺。」
「鬱真他寒窗十五年苦讀,天冷凍得瑟瑟發抖,手上長滿了凍瘡。他好不容易考上進士,就是為了讓你糟踐的嗎?我可憐的兒子,兒啊——你原本可以擁有青雲大道、幸福美滿婚姻,全讓這個皇帝給毀了——」
「姨娘——」陳鬱真滿麵濡濕,臉上全是淚。他纖細的手臂朝白姨娘伸過來,卻被皇帝強硬的鉗製住。
皇帝當著白姨孃的麵,愛憐地親吻陳鬱真頭頂,挑釁道:「繼續說。」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白姨娘眼神碎裂,指著皇帝的手在顫抖,「怪不得你費儘心機要把玉瑩嫁出去。是怕玉瑩擋了你的路吧。哈,原來如此。還有前幾日我見到的鬱真身上的吻痕,也都是因為你!」
「是因為朕。」皇帝還很得意。
「鬱真!鬱真!」白姨娘朝著陳鬱真張大手臂,可她也被陳老爺按在案上,動彈不得。大顆大顆的淚珠從這個瘦弱的女人眼中流出,她喃喃道:
「是姨娘錯怪了你。是姨娘誤會了你。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好孩子,你冇辦法反抗的。是姨孃的錯,不應該把你生下來受這麼多的苦。」
說著說著,她眼神陡然尖利起來,直直刺向皇帝:
「哪有你這樣的皇帝!算什麼明君——唔唔唔。」
陳老爺實在聽不下去了,就算皇帝說了儘情讓白姨娘說下去,他也不敢再往下聽了。
「聖上……白氏婦人之見,您……您……」白姨娘說的太離譜,太冒犯皇帝威嚴了,他真怕皇帝一生氣把人給殺了。到時候還要牽連他們這些人。
陳老爺心裡也暗暗責怪,事已至此,兒子被寵幸了就被寵幸了唄,拿到好處纔是最要緊的。皇帝還是很大方的,兒子好好伺候兩三年,往後升官更快,他們全家都受益,這纔是數不儘的好處。
婦人就是婦人,頭髮短見識長。
皇帝將陳鬱真鬆開,將他安置在太師椅坐下,看他呼吸平穩,不再流淚的時候才放心離開。
高大的身影立馬籠罩白姨娘,皇帝嘴角含著笑意,鬆弛散漫。白姨娘凶狠地瞪回去。
侍衛們悄無聲息地將整個屋子圍起來,隻要皇帝一聲令下,這個膽敢和皇帝吵架、冒犯皇帝尊嚴的女人當即就會被就地正法。
皇帝伏下身子,晦澀幽暗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再偏頭,果然陳鬱真在冷冷的看著自己。
皇帝笑意更深了:「你是阿珍的生母。朕要是動你,他會和朕拚命的。」
白姨娘咬著牙,皇帝繼續道:
「所以朕也不動你。你就在陳家好好當你的當家太太,做個睜眼瞎,頤養天年。也別插手朕和阿珍的事情。」
「或許你還不知道,就在半月前,朕和阿珍就已經禮成,結為夫妻了。可惜天知地知,高堂卻不知曉。高堂若不知,又怎能算的上名正言順。」
「所以今日來,還解了朕的一樁心事。」
皇帝語氣中帶著輕鬆,如釋重負。在場中,唯有他最得意。
陳鬱真閉上眼睛,纖長濃密的睫毛不住輕顫。他咬著牙,沉默不語。
白姨娘陷入了長久的失神,怔怔落下淚來。
能怎麼辦呢,兩方權力極度不對等,根本冇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就連白姨娘想罵兩句,都要擔心自己會不會惱羞成怒的皇帝殺掉。
皇帝笑吟吟的掃過眾人,他毫不避諱的著陳鬱真的肩,親昵的拂過他的脊背。男人溫柔地拂開陳鬱真汗濕的鬢髮,在他額角親了親,眼裡無限情意流出。
「朕走了。昨晚你睡得晚,今天記得早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