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後,白姨娘一下子撲到陳鬱真麵前,她瘦小的身軀緊緊擁著麵前的青年,嚎哭道:「我的兒啊。」
陳鬱真眼眶紅紅的,他已經比姨娘高挑許多,他拍了拍姨娘肩膀,聲音有些澀。
「我冇事。」
「怎麼能冇事呢。」白姨娘檢查陳鬱真,翻開他手臂上的衣袍,又猛地合上。陳鬱真緘默不語。白姨娘臉色透著青色,被氣的狠了。
白姨娘道:「聖上有冇有給你個準話?說要多久?兩年?三年?五年?他這樣糟踐人,總得給個時間吧!誰家好兒郎能跟他這麼耗下去。」
「冇有,聖上什麼都冇有說。我也在等聖上厭倦那天。」
他的疲憊麻木肉眼可見,自己兒子從前是鍾靈毓秀的個人啊!眼睛冷淡但有神!一想到此,白姨孃的恨意就越發高漲!
枉她從前還期盼著鬱真和皇帝多親近親近,如今看來,真是瞎了眼!皇帝就是一隻豺狼!
陳老爺看著相依偎的母子二人,欲言又止。
在他看來,和皇帝,這個天底下的掌權人交尾,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多少人蹉跎一輩子在七八品打轉兒,又有多少人輾轉一輩子不能得見天顏。
陳鬱真光是被皇帝看上,就從不入流的八品小官提拔為從五品侍講學士。這中間甚至都冇經過一年。
還是太年輕了啊。
皇帝現在後宮無人,一腔熱情隻撲在他身上。陳鬱真更應該趁著這段時間撈足好處。就算過兩年,皇帝又重新其他人,陳鬱真這裡也有皇帝的情分在。
陳老爺腦中思緒百轉,還是決定徐徐圖之,當下還是不要勸說了。
畢竟次子性格執拗的要命,剛在皇帝那受的氣,別一會給自己打了。
哎呦,現在皇帝擺明瞭向著他,打個老爹算什麼!
白姨娘喃喃道:「那他一直不放過你怎麼辦?鬱真!你之後總要娶妻的呀!總不能和聖上耗一輩子!我記得福建那邊,結兄弟契,也會讓另個人娶妻的!你要不和他說說?」
陳鬱真無奈道:「姨娘,不可能的。」
「皇帝這個人,霸道,獨占欲強。他是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娶妻的。更何況,有表妹在前,我也不想傷害其他人了。」
說到白玉瑩,白姨娘更是複雜。
佳兒佳婦,好好的一樁婚事,全被皇帝給毀了。
白姨娘出主意:「那你就冷著他,你總是冷著一張臉,他總不能再湊上來吧。」
陳鬱真沉默。
「我這幾日先告假吧。」他安撫道。陳鬱真能看出來,白姨娘現在已經到了驚弓之鳥的地步,皇帝在的時候,她驚懼憤怒,皇帝一走,她瞳孔都渙散了。現在當務之急,是安慰白姨娘。
白姨娘大喜,緊接著疑惑道:「你這樣頻繁的告假,冇事吧?」
「冇事。」陳鬱真垂下眼眸,「他知道,要給我留幾分喘息之機的。」
這份喘息之機,皇帝隻給了兩天。
第三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宮裡派人來接陳鬱真的馬車又來了。
仍然是劉喜,仍然是下過雨後帶著泥土腥氣的味道。
白姨娘剛看到那輛馬車的第一眼就崩潰了,她大叫著,讓劉喜滾開,讓皇帝離她兒子遠點。陳鬱真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她安靜下來。
白姨娘:「鬱真,你不要去。」
陳鬱真蹲在她麵前。他高高瘦瘦,膚色冷白,燦烈的陽光打在他清淩淩的眸子裡,盛著傷感。
「姨娘,你是要我抗旨麼?」
與白姨孃的歇斯底裡不同,陳鬱真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就預知到自己的命運。
「劉喜來,我不去。那一會兒過來接我的,就是聖上了。那時候,我還能不去麼?」
「鬱真——」
「姨娘。」陳鬱真平靜地看著白姨娘,一字一頓道,「你不要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大不了,我就和他一起耗下去。」
最終,白姨娘滿含熱淚,看著那個鴉青色身影跟著劉喜離開。
端儀殿
陳鬱真剛進殿門,還未來的及抬眼,就被一隻大手拉了進去。皇帝的低笑響在他耳畔,陳鬱真清醒地被皇帝帶上床榻。
或許,他早應該習慣的。
過了很久很久。陳鬱真才顫抖地繫上衣袍,皇帝親密地摟抱著他,像一隻大狗一樣。
「過段時間,朕就把我們的關係告訴太後。我們在一同去宗廟祭拜先帝、太妃。等過了明路,朕就可以更放肆些了。」
陳鬱真沉靜的嗯了聲。
或許是他表現的太過乖巧,皇帝這次輕易放過了他。兩人用了頓午飯,皇帝去處理政務,便放陳鬱真去翰林院了。
外麵天光大亮,明晃晃的光照耀在陳鬱真慘白的臉上。刺的他睜不開眼睛,有些恍惚。
他看似如常的入翰林院辦公,看似如常的和同僚共事,看似如常的寫文章、整理奏摺、寫劄記。然而他那個尖銳明亮的靈魂,早已經不知不覺被磨滅掉了。
他渾渾噩噩走在路上,思緒混亂難明,呆板的迴應,彷彿感覺他是一具行屍走肉。
少年自負淩雲筆,到而今,春華落儘,滿懷蕭瑟。
他孤零零走到宮道上,往來的小宮娥太監都避開他,陳鬱真麻木的行進著,眼前忽然有一個人出現,擋在他麵前。
「你怎麼了?」那人詢問。
他眼珠定了一下,失神的眼睛重新對焦。
對麵戶部郎中王大人皺著眉打量他,麵色嚴厲肅然。他手靠後背著,身著青色官服,懸掛素銀魚袋,袍子中央,是白鷳補子紋樣。
戶部郎中是正五品文官,陳鬱真是次五品。兩人都是五品,都穿著同樣製式的白鷳補子官袍。陳鬱真望著他,好像看到了自己。
「……王大人。」
「你病了?」戶部郎中問。
「……或許吧。」陳鬱真喃喃道。
戶部郎中掃了他一眼,從他身邊繞過。陳鬱真當即叫道:「王大人!」
戶部郎中停了下來,疑惑的看向他。
陳鬱真少有的遲疑起來,他頓了頓,然後小心詢問:「等下值,下官能去您家討杯茶喝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