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和殿
太後、皇帝、陳鬱真、小廣王一同用飯。
桌上琳琅滿目,坐在圓凳上的小廣王小短腿在空中晃悠晃悠,肥嘟嘟的小臉埋在碗裡扒飯,太後見了滿腔的柔愛都要溢位來,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慢點吃,冇人和你搶。」
小廣王衝她嘿嘿一笑,轉頭看見師父朝自己看過來,小孩頭立馬扭過去,重重哼了一聲。
太後盛了一碗湯放在陳鬱真麵前,溫聲道:「陳大人這段時間又瘦了些。怕是苦夏。年紀輕輕的,還是要多吃些纔好。」
陳鬱真垂眸接過了:「謝太後。」
說來也是湊巧,太後叫皇帝去祥和宮用飯,本隻請了皇帝一人,皇帝卻說陳大人也在這,索性一同來了。
太後知道這對君臣關係非比尋常,肯定也不會多說什麼。甚至她瞧著小孫子氣哼哼的樣子,頗為好笑憐愛。
「瑞哥兒,你師父是怎麼惹了你啊?」
小廣王猛地拍筷子,臉都鼓起來了:「你問他?!」
陳鬱真沉默。
小廣王大叫:「這一個月,他就和消失了一樣!翰林院不見人,陳家不見人!現在都不給我教課了!哪有人這樣的!好幾次我聽說他去了端儀殿,我又跑到端儀殿,但是劉喜告訴我,師父又走了!他總是這樣!我不想理他了!」
「哎呦呦,咱們瑞哥兒真是委屈了。」太後笑道,「陳大人,瑞哥兒說的是實情麼?」
坐在最下首的鴉青色身影眉目疏淡,衣襬如雲。他細白的手指捏著筷子,捏的很緊,手背上的青筋浮出。
正在他要說話的當口,皇帝當即把話題接過來:
「最近政務繁雜,西南那邊又出了事兒,陳卿一時顧不上你,也是情有可原。」
小廣王把頭一歪:「我要師父對我說!」
「朱瑞憑。」皇帝有些不耐煩了。
他一冷下臉來,小廣王抖了抖,眼眶更紅了,瞥了眼陳鬱真,鼓著臉往外跑。
「瑞哥兒——哎呦。飯還未用完呢。」太後焦急道,「你們快去看看小廣王,別出了什麼事。」
她忽的一怔,坐在下首的陳鬱真放下筷子,從席中站了起來。
青年身姿挺拔,原本豐盈的麵孔卻有些瘦削,眼下也一片青黑,不知多少天冇睡過好覺。
「臣去找他。」說罷,陳鬱真便往外走。
皇帝不高興了:「你還冇吃多少呢。今天好不容易吃了點,又被那個撒嬌鬼給騙走了。」
陳鬱真恍若未聞,依舊往外走。
皇帝眼眸森冷,重重放下筷子,發出啪的聲音。
太後想起什麼,詢問:「你什麼時候把你那位房裡人帶給哀家看看?」
皇帝明顯地看到陳鬱真腳步遲疑了一瞬,挑眉笑道:「快了。」他懶懶散散地從鴉青色身影上掃過,在確認陳鬱真是一句都不聽自己的時,唇角泛著冷意:「說不定您見過了呢。」
「真的?」太後懷疑道。
這是陳鬱真轉出小廳,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他抬頭,便見山水屏風後,小廣王縮成小小一團,躲在屏風和小幾的夾角。他手裡還抱著一盆牡丹花,好好的花,被他拆的七零八落,悽慘的散落在地上。地毯上還掉落了許多泥土。
小廣王甕聲甕氣道:「你來找我做什麼?!你不是不要我了嗎?」
陳鬱真坐在他對麵,坐下的時候,他眸間痛色一閃而過。
「冇不要你,這不是來找你了?」
「哼。」
「一會我們去釣魚?」
「不用你陪我!我現在有王嬤嬤、李嬤嬤、張嬤嬤,不需要你!」
「哦。」
小廣王偷覷陳鬱真,看他不說話了,心裡忐忑起來,麵上脾氣卻更臭了:「哦什麼哦,你不會哄哄我嗎?」
「……」在小廣王期待的目光中,陳鬱真遲疑了一下,將手放在小廣王頭頂,輕輕揉了一下。
小廣王眼睛都舒服的眯起來了,嘴巴還不饒人:「不夠!不夠!再摸摸我!」
好半天,陳鬱真才收回手。
他望著小廣王的目光中,有傷心,有難過,更多的是疲憊。
肉眼可見的疲憊。
小廣王問:「師父父,現在可以告訴我了麼,你為什麼躲我。」
「冇躲你。」
「冇躲我,為什麼我一直見不到你?」
「因為太忙了。」
「那為什麼太忙了呢?告訴我原因嘛?我纔不相信皇伯父說的那些,就算政務事情再多,也不會讓你一個小官天天見不到人。」
「我說了你就相信麼?」陳鬱真低聲問。
「我相信!」小廣王答得慷慨堅定。
陳鬱真唇角揚起淺笑,儘管他的笑很悲傷。這讓他本就冷淡漂亮的麵孔浮現出驚人的美麗。宛若一個易碎品,脆弱有傷痕。
「你是一個好孩子。」小廣王歪著腦袋,疑惑的聽到了下半句。
「小孩子不需要知道原因,他隻需要快快樂樂的長大就好了。」
「煩惱,是大人才需要考慮的東西。」
小廣王似懂非懂:「……哦」
小廣王拍拍身上的泥土,自己蹦了起來。他又跑到陳鬱真麵前,向他伸出一隻稚嫩的小手,肥嘟嘟的臉頰上,綻放笑容。
小廣王心結解開了,什麼問題都冇有了。對陳鬱真與從前一樣。
陳鬱真牽著他的手站起來,剛站起來,下腹傳來疼痛,他眉間蹙起來,冷汗涔涔。
小廣王不知道陳鬱真發生了什麼,想抱著師父父的腰撒嬌賣萌,可剛撲上去,就被皇帝拎著脖子提開。
皇帝專注的看著陳鬱真,大掌直接往他小腹上放,緊接著被陳鬱真拍開。
「又疼了?」
陳鬱真搖搖頭:「冇事,剛剛坐了一會。」
皇帝皺眉:「地上那麼冷,堅硬。你怎麼能坐下?」
陳鬱真不吭聲,他扛了一會兒,幸而這股痛感來的快去的快,一會兒就冇事了。
太後關切道:「這是什麼毛病?請太醫來看看吧。」
陳鬱真溫聲道:「是孃胎裡帶來的毛病,畏冷,回去臣吃兩劑藥就好了。」
皇帝又警告小廣王:「以後少往你師父腰間碰。」
小廣王乖巧應聲。陳鬱真偏過頭,冷淡的眉眼間,全是厭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