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連綿不斷的小雨終於結束,天空放晴。
這是白玉瑩第二次穿上鳳冠霞帔。
衛國公府上張貼好喜字,滿目都是喜慶的大紅。賓客往來不斷,馬車堵滿了一條街。
衛國公上下與有榮焉,早在昨日,皇帝和太後的賞賜前後而來。衛國公攜帶上下家眷感念皇室恩德,將皇帝所賞賜的東西恭敬地供奉在高桌上,賓客一來就能看到。
內堂裡,幾位大人們聚在一起閒聊。大傢俬下聚會,並未穿官服,此刻又是衛國公家的婚宴,大家說話就少了幾分拘束,多了些自在。
「衛頌這一成婚,衛國公怕是就能放下心了。」
「是啊。他那長子在西北,拖到很晚纔在京城成的親。現在小兒子也終於成婚了,還是聖上親賜的婚事,怕更是得意極了。」
「哈哈哈哈哈,你看今天來的賓客這麼多。他怕是嘴都要笑歪了哈哈哈。」
說起來賓客,有人看向堂內坐在角落裡的青年,笑問:「陳大人也剛成婚吧,怎麼未帶夫人過來。這種場合多熱鬨,悶在家裡難受吧。」
陳鬱真坐在最邊上,他來的最早,穿著一身翠綠色的衣裳,身上冇什麼花紋,素淨的很。他人又安靜極了,並不說話。若不是出眾的相貌,一般人也不會注意到他。
聞言,陳鬱真沉默片刻,道:「她前幾日回老家去了。」
「老家?」有人詫異問,「你們不是剛成婚麼?」
和離的事,隻在一個很小的圈子裡流傳。皇帝最起碼給足了陳鬱真臉麵。眾人隻知道是陳鬱真表妹嫁給衛頌,不知道嫁給衛頌的,就是前段時間剛成婚的白玉瑩。
「……是。」陳鬱真低聲說。
「老家裡有事需要她來操持,她便回去了,恐怕幾年內都忙不開身。」
說到這裡,眾人都有些遺憾。如今交通不便,路途遙遠。許多人,一次別離,再次見麵都要經歷許多年。
午間的時候,衛國公親自過來招呼大家。他老人家孔武有力,方正的臉上興奮地通紅,一麵說著『招待不週請大家海涵』,另一麵又派下管事去接官員家眷們去堂內看戲觀禮,忙的腳不沾地。
官員們自去吃酒聊天不提,等眾人喝的差不多了,醉醺醺的時候,好像一顆巨石投入平靜地湖麵,衛國公滿麵紅光,自豪地通知大家,再過半個時辰,聖上的禦駕就要來啦!
轟的一聲——
宴席中炸開了,官員們竊竊私語,聖上年少的時候,還頗喜歡湊熱鬨的。但隨著踐祚日久,積威日重,平素甚少露麵,更何況是臣下的大婚之日。
一時之間,不由得有人感嘆老衛國公的勝券濃厚,戰功赫赫,很得皇帝青眼。
皇帝駕臨,自有規矩禮儀。官員們也不能喝酒了,自去大門外恭迎皇帝駕臨。
旌旗聲動,鼓聲作響。
在漫天遍野的紅喜字,和鋪天蓋地的跪地聲中,衛國公府正門大開,紫檀雕木馬車就這麼在眾人尊敬敬畏的目光中進了大門。
喜堂中,穿著金黃繡金五色龍團紋、腳著玄色銀線鞋履的皇帝高居堂中,麵容冷峻,高大挺拔。他笑吟吟看著堂下並肩而立的新人,漫不經心地掃過站在最後沉默寡言的陳鬱真。
「吉時已到,別耽誤了。」皇帝輕笑,催促著。
吉令官哎一聲,連忙道:「一拜天地——」
陳鬱真眼睫輕顫,一對新人轉過頭來,對著明亮的天光彎下身子。過往的回憶如玻璃般崩裂,跌落在地上。陳鬱真回神,才發現自己尚在喜堂。
而皇帝遙遙看著他,對他揚起一個勢在必得的微笑。
「二拜高堂——」
在眾人的喧譁聲中,新人轉過身來,對著上方的皇帝大拜。衛國公、衛國公夫人滿臉喜氣,不住說好。白姨娘遠遠看著,眼眸裡說不上是欣喜,還是哀傷。
不、不……
陳鬱真下頜繃緊,他腳步上前,微微動了一小步。
結局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麵前場景猝然變化,好像回到了那一日。他騎著高頭大馬,將白玉瑩接回來。
可現在,世事變遷,她要和別人成親了,而他也……
陳鬱真瞳孔劇烈收縮舒張,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場景,又往前邁了一小步。
「……」
他不受控製地往前走,擠開人群,手不自覺朝那堂中央的兩個新人上伸——
「陳大人。」眼前忽然出現一隻手,劉喜站在他旁邊,擋住了他前進的步伐。劉喜微笑道:「陳大人,您腦子發暈了麼?」
陳鬱真俊秀的臉十分蒼白。
他麵色恍惚,眼前大紅色在閃爍,劉喜仍然好聲好氣地看著他。隻是他的前麵,完完全全被他給擋住了。
陳鬱真忽然手指顫了一下,他驀然往上看,本來笑吟吟看戲的皇帝麵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陰冷幽暗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盯視著他,像一條毒蛇,不知道注意了失態的他多久。
喧鬨鼎沸中,吉令官終於喊出了最後一句:「夫妻對拜——」
人群爆發出劇烈的轟鳴聲,年輕人使勁鼓掌歡呼,年紀大的點頭微笑。衛國公夫妻滿臉喜氣洋洋。所有人對這場婚姻都極儘祝福。
陳鬱真攥緊袖子,整個身子都僵硬了,在劉喜的指引下,往後退去。直到完全看不到穿著嫁衣的白玉瑩時,劉喜才退了下去。
皇帝眸若點漆,深若寒潭。他麵上帶著輕笑,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皇帝此刻已經在爆發的邊緣了。
劉喜悄咪咪地望了一眼皇帝麵色,在心裡給探花郎點了一排蠟燭。
「恭喜啊,恭喜衛國公!恭喜衛國公夫人!」
「同喜同喜!感謝王大人百忙之中蒞臨小兒的婚宴,不知今日您可還順心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順心順心,京城中好久冇有這麼熱鬨的婚禮了。哎,下一步是不是要入洞房了?」
人群中頓時起了善意的鬨笑聲,衛頌臉發紅,悄悄地瞥了一眼新娘子,紅蓋頭底下的白玉瑩咬著牙,默默忍受。
「哈哈哈,讓他們小兩口先去新房吧!」衛國公大手一招,家眷親戚們就要簇擁著新人夫婦入洞房。
「且慢。」
明明是在如此喧鬨的場合,這個嗓音低啞,卻一下子讓周圍寂靜下來。眾人連忙止住笑意,看向上首那個高大俊朗的男人。
皇帝含笑道:「今乃吉日,兩位新人是朕賜婚,朕覺得倒是天作之合。來,小陳大人,你是新孃的表哥,你有什麼話是要對新人說的麼?」
眾人目光一下子打到了陳鬱真身上。陳鬱真怔了片刻,清冷的目光回望過去,皇帝正在看著他,幽暗眸光裡,帶著明晃晃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