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晚些的時候,陳鬱真踏著月色回到了陳家。
果然如小廣王所言,家裡一下子人氣就冇了,孤寂幽暗。風聲嗚咽,捲起樹葉在石磚上翻滾,正屋裡的蠟燭悠悠,被風扇動,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內室裡,白姨娘躺在床榻上,琥珀在給她餵藥。她眼睛一亮,看向推進門的陳鬱真:「鬱真!你回來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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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鬱真闔上門扉,接過了琥珀的位置,一勺一勺的給白姨娘餵藥。白姨娘欣喜極了,喝的太快,還悶咳了幾聲。
「你好幾天冇回來,姨娘很擔心你。哎,你走的這些天,你爹一句都冇來問過。」
陳鬱真淡淡道:「我冇事。」他手裡還有半盞藥還未喝完,「姨娘,再吃點吧。」
白姨娘將勺子推拒開,臉上十分蒼白:「自那天吉祥回來後,我就病了。這是心病,治不好的。鬱真,你是個好孩子,你告訴姨娘,為何玉瑩要被嫁給別人家?甚至我連她一麵都未見到?是不是她惹惱了聖上,被、被賜死了,你擔心我,才故意騙我?」
說到最後,白姨娘麵如死灰。
陳鬱真沉默片刻,將藥碗擱在旁邊小幾上。夜色寒涼,朦朧的燭光模糊了他的麵目輪廓,陳鬱真渾身籠著一層鬱氣,平時鋒利的眼眸滿是疲憊。
「冇有騙你。」陳鬱真垂下眼眸,「她還活著。而且她以後還會活的很好很好。」
白姨娘悲傷地望著他:「鬱真,那是我親侄女,你要這樣騙我嗎?」
燈油劈啪燃燒,白姨娘脆弱的嗓音如利劍一般直插入陳鬱真心底。他眼睫不住翕張。
夜色沉沉,天上星子時而閃爍。
地下的人快樂而無知的活著。
「姨娘。她真的還活著。」陳鬱真又端起了藥碗,「若是你不信,等過幾日大婚的時候,你可以去看她出嫁。而且,擺脫我,對她其實是一件好事。」
「怎麼會是好事呢!」白姨娘言語驟然尖利起來,「那是我親侄女,你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突然就告訴我要把我侄女,把我兒媳婦嫁給別人家!她未來的夫婿我甚至還冇有見過!讓我怎麼能放心!又讓我在九泉之下,如何見我那早死的哥哥!」
「聖上這是操的什麼心!別人家的家事他管什麼!」被逼到極致的白姨娘言語驟然放肆起來。
琥珀嚇得渾身一抖,連忙出門探看,見那幾個婆子都遠遠地在一邊睡覺,才放下心來。
「姨娘!小點聲!」琥珀噓了一聲。
白姨娘明白自己失言,變了臉色。但心中還是憤恨。
陳鬱真給她掖好被角,白姨娘這才注意到兒子眼下的青黑。不禁握住他的手,哀嘆道:「好孩子,這段時間委屈你了。等……等風頭過了,姨娘再給你找一門好的親事。」
陳鬱真收回了手,他麵上留下了淡淡的陰影,白皙漂亮的麵孔從始至終都是繃緊的。
「不必了,我大概,是成不了婚的。」
陳鬱真回到了自己那屋。
啪的一聲,蠟燭被點燃。昏黃的燭光,驅散黑暗,明明是炎熱夏季,陳鬱真望著空蕩蕩的房屋,忽然感覺有些冷。
婆子們聽到聲音,知道陳鬱真回來了。她們手忙腳亂的從榻上爬起來,慌慌忙忙地到陳鬱真麵前獻殷勤,一小會兒的時間,有些臟亂的小院變得整潔如初。
陳鬱真關上了門,擋住了婆子們的探問。他爬上了床榻,讓溫暖的被子裹緊自己冰涼的肌膚。
好冷。
好冷。
他宛若在冰凍千尺的地獄,渾身僵直髮抖,聲音抖,思緒抖。他茫茫然地張大眼睛,麵前好像有懸浮的灰塵上下在動。灰濛濛一片。
「快來啊!公子發熱了!」「快請太醫」「快去把訊息告訴劉公公!快去!」
陳鬱真無知無覺的閉上了眼睛。並不知道外麵因為自己鬨得雞飛狗跳。皇帝大半夜被他發熱的訊息鬨了起來,大半夜的抓著好幾個太醫來到陳家。
更不知道皇帝就這麼和衣守了他一夜,親自給他餵藥,換衣裳,等他燒退了才趁著天明回宮參加早朝。
陳鬱真什麼都不知道,皇帝更是禁止此事被說出去。
等陳鬱真再睜眼時,已經到了第二日晌午。
現下日頭正好,屋門外的蟬在劇烈的鳴叫,撕扯地人不能安睡。屋外的梧桐樹鬱鬱蔥蔥,重新煥發了光彩,高大的宛若傘蓋。陽光落下來,在地麵上落下斑駁的影子。
透過花窗,是一個一個不規則的小圓點。
陳鬱真倚靠在靠背上,在心裡默數小圓點的數量。
明明是盛夏,滿目蔥蘢,他卻聽到了自己身體腐爛的聲音。
「大人,我們二公子在裡麵!您進去吧!」
外麵傳來聲音,陳鬱真望過去。一個俊秀跳脫的公子哥快步而來,他臉上滿是焦急。在觸及到陳鬱真的目光時,他停滯了一瞬。
原來是趙顯。
他腳步慢了下來,走到床邊:「陳鬱真,你又病了。」
熟悉的口吻,帶著關心和埋怨。
陳鬱真看著許久不見的舊友,不禁微笑著嗯了一聲。
整個下午,趙顯都在和他喋喋不休的聊天。從吐槽郡主娘娘對他的頻繁逼婚,到他親爹趙將軍有多麼懼內,再到他最近共事的同僚是多麼的蠢貨。
事無钜細。
趙顯說起來手舞足蹈,陳鬱真就擁著被子含笑看著他。兩個人好像又回到了當初無憂無慮的時候。
陳鬱真忽然有些恍惚。
他自己之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呢?
是被陳老爺漠視,被陳夫人欺壓,被陳堯侮辱。而現在陳堯被流放,陳老爺陳夫人不足為懼,他和姨娘脫離苦海。
他現在已經過的很好了。
人總不能強求太過。
到了晚間,陳鬱真目送趙顯出門。他自己合衣上榻,睜著眼睛看房樑上空不斷浮沉的灰塵。
外麵敲過三聲梆子響,整個巷子都安靜了下來,偶爾風吹過時,能聽到幾聲狗叫。陳家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燭火全都被熄滅。
陳鬱真隨便披了一身外袍,路過外廳的時候,還能聽到婆子們打呼的聲音。
門被從外推開,幽暗的環境中頓時燃起了燭火,照亮了正堂上那一片黑底白漆的牌位。
——是陳嬋的靈位。
陳鬱真踏了進去,門扉在他後麵闔上,發出低低的聲音。
他眼眸濕潤,望著牌位上的『陳嬋』二字。燭火閃爍,照亮陳鬱真蒼白的麵孔。陳鬱真濃鬱睫毛顫了顫。
探花郎跪在蒲團上,虔誠的許願。
若妹妹在天有靈,請保佑兄長,得償所願。
烏黑牌位無聲,居高臨下的注視他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