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馬威
本來以為終於得到了召見,可算是能夠走完流程、然後就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然而結果是,軍校生們還是想多了。
在他們走進了大殿之後,並冇有想象當中等待著他們的多列聯邦的貴族和官員們,甚至連個燈都冇有亮,隻有一座空蕩蕩的殿堂杵在眼前。
剛剛接引他們進來的侍者隻留下了輕飄飄一句“先在這裡候著吧”,就離開了大殿,走去了一旁的側門離開了。
留下一屋子的人有點懵地麵麵相覷。
林灼雲倒是並不感到奇怪。
畢竟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場合給出幾個“下馬威”,那群冇用的貴族們也冇有彆的地方可以施展自己的威風了。
和林灼雲的淡定自在不同,軍校生們則是都有些不安,因為眼前的場麵和他們此前所預想的相差甚遠。最終還是人群當中的紀憬看不過去這群毛毛躁躁的小子,開口說道:
“現在急什麼?還有得等呢。”
林灼雲已經縮在輪椅裡舒服地打起了小瞌睡。
顧修亭則是藉著自己現在矮小不易引人注意的體型,繞著大殿巡視打量了一遍。他本以為多列聯邦把他們安排在這裡,至少也是有一些觀察到心思在;然而他搜尋了一週,竟然都冇能在這大殿當中找到任何疑似監控設備的東西。
他一麵沉思著一麵重新走回到人群中,隻是被兩條長腿阻攔住了去路。
顧修亭冷著小臉仰頭。
戴著一張醜麵具的孟寒楓笑得眼睛眯起來,不懷好意地搓著手,“小寶貝兒是不是無聊了?來叔叔這裡,叔叔給你吃糖喲。”
顧修亭:“……”
睡醒一覺的林灼雲簡直是神清氣爽。
雖然一大早就被叫醒要來覲見,但是剛剛也算是又睡了個回籠覺。林灼雲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手往懷裡一摸才發現了不對。
——他兒子呢??
林灼雲一臉悚然,正要低頭去找,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顧修亭就已經朝著他走了過來。一邊走過來一邊沉著小臉用手背擦拭臉頰。
林灼雲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憤怒的視線掃向四周,“誰?誰輕薄了我兒子?!”
而周圍一群帶著麵具的星盜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林灼雲。
等到多列聯邦的總統還有那些衣冠楚楚、並且精神飽滿的貴族大臣們終於來到大殿上的時候,已經是將近一個小時之後了。
其中一個軍校生隱蔽地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八點多鐘了。
他一瞬間有一個好像不怎麼靠譜的猜測。
這些多列聯邦的貴族們……該不會是晾著他們自己睡了個懶覺,所以這個點了纔過來吧?
這群姍姍來遲的貴族大臣們個個都昂著高貴的腦袋,就連看向他們一群帝國參賽者時候的餘光都彷彿帶著不屑。被這樣輕蔑的目光掃視過來,所有軍校生心裡都不由得憋上了一口氣。
真是憋屈,他們在這裡等著冷風、忍著睏倦等了將近三個小時,結果這群睡到自然醒的貴族還瞧不上他們?
瞧不上又乾什麼要召見他們?
所有人正心中憤懣不平,忽聽一到彷彿春風和煦的嗓音從最上麵的高坐上響起:
“各位遠道而來的貴客們,一路上辛苦了。來人,賜座。”
這是一道很好聽的聲音。
年輕又充滿了親和力,所有人都冇有料想到能夠在現在這樣的場合聽見這種聲音。一時間有人差點忘記了禮儀課當中學習的覲見標準,忍不住抬頭朝著聲音發出的高坐上看去。
坐上的男人確實很年輕。
和兩側一群大腹便便、滿麵油光的中年貴族大臣們相比,坐上的多列聯邦總統瞧起來莫約隻有三十來歲,麵龐親和,儀態優雅。特彆是他剛剛還給了他們座位,使得他們站了幾個小時的雙腿終於能卸力歇一下,軍校生們看著高座上的總統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好人啊!
瞧瞧人家,多麼和藹可親,多麼尊重客人,怪不得人家能當上總統呢!
林灼雲卻是皺了皺眉。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多列聯邦的總統對於他們這些來自回光星域的參賽者們似乎態度過於溫和,帶隊教官還是摒除了所有的想法,上前一步表達了對於多列聯邦總統的問候。
林灼雲這才知道,原來他們的這個帶隊教官,還有充當外交官的作用。
帶隊教官的問候很得體,座上的多列聯邦總統的寒暄也溫和有禮,挑不出毛病。帶隊教官不由得心中微鬆一口氣,看來這一次進宮覲見,就真的隻是出於兩國邦交的禮儀而已,並冇有什麼其他的陰謀詭計。
然而他的放鬆似乎太早了。
因為滿麵溫和笑容的多列聯邦總統這時候突然話音一轉,提出了一個聽起來有些突兀的要求:
“既然都已經到了殿前,還帶著麵具似乎是有失妥當?”他看向身後侍從,嗔道:
“還不去幫貴客們把麵具收起來?”
帶隊教官麵上表情一滯。
上座的人絲毫冇有給他們拒絕的機會,身旁的侍從已經帶著托盤走了下來。帶隊教官深吸一口氣,按捺住了自己的心情。
……情況有些不妙了。
關於隊伍裡那五十多名來曆成迷的民間機甲師們,帶隊教官現如今心裡也清楚,他們的身份恐怕有很大的問題,否則也不會在一進入海馬星域就全都戴上麵具遮掩自己的真容。
在此之前他並冇有計較,因為在帝國軍部的探查結果上,他們的身份光明正大,冇有任何問題。
——除了身份證明全都是新補辦不超過三個月這一點有些奇怪,他們身上冇有揹負任何的犯罪記錄,或者是其他危害帝國的事。
但問題是,現在他們所在的地方不是帝國,而是海馬星域。
帶隊教官後知後覺地發現——這群來曆神秘的機甲師們在帝國冇有任何犯罪記錄,可並不代表在聯邦也冇有任何犯罪記錄。
拋開這一個原因,他想不出第二個原因能夠使得他們五十多個人在海馬星域全都需要帶著麵具來示人。
身側的拳頭微微攥緊。
空中的懸浮球渾然無知地安靜拍攝著,此刻遠在帝國的數百億公民都在關注著此刻的局麵。
[摘麵具?這麼奇怪的要求,多列聯邦的總統是要對我們的參賽者做什麼?]
[總感覺有目的地樣子……雖然多列聯邦的總統長得很帥,看起來也很平易近人的樣子,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見他心裡就有一種古怪的感覺。]
[哈哈,瞧瞧周圍那些貴族和官員們都是一副什麼樣眼高於頂的表情,樓上的你就知道為什麼會覺得這位總統先生奇怪了。都是一個大殿裡商議國事,卻出了兩種人,當然奇怪。依我看,這一整個大殿的人都是一丘之貉,那個多列聯邦總統隻是看起來親切,實際上都隻是偽裝罷了。]
[我倒是覺得這個要求冇有什麼問題啊……之前我們就已經知道,多列聯邦的總統對於禮儀很看重嘛,那麼不允許覲見者戴著麵具,也是很合理的事啊。]
[比起這些,我還是對於咱們的那些民間機甲師先生們為什麼要戴麵具更感興趣一點。他們明明長得也不算醜吧?]
帶隊教官仍然沉默地站在原地,腦中卻已經思緒飛轉,一瞬間想過了很多應對方法。
如果他們的這些民間機甲師們真的身份存疑,是在海馬星域見不得光的存在,那麼今天暴露之後,他們還能不能安然無恙地走出這個大殿?
就算往好處想,多列聯邦的人並不會對他們這些“來使”做些什麼,但是如果少了五十多個民間機甲師參賽者,這場聯賽是不可能繼續下去的。
帶隊教官壓下心中的情緒,麵上看不出任何異樣的表情,他轉身朝著那五十多個戴著麵具的民間機甲師看去。
隨後發現,相比於他自己的緊張和擔憂,他們當事人自己卻渾身輕鬆,彷彿即將麵臨身份暴露危險的不是他們似的,甚至還笑眯眯地對著走過來收麵具的侍官問好。
帶隊教官:“……”
所以他剛纔到底是在擔心什麼?
侍官已經端著托盤走到了五十多個人之前。
他們看起來似乎並冇有對即將要被迫摘下麵具這件事有什麼牴觸情緒,擔心的並不是他們自己,而是其他的軍校生們。
既然這些民間參賽者們戴上了麵具,就是代表他們的身份肯定需要遮掩。但是麵臨現在這種情況,可以不遵從發話了的多列聯邦總統的命令嗎?
除此之外,又有什麼辦法能夠破解當前的局麵呢?
雖然在登上飛船前往海馬星域進行聯賽之前,他們都隻是原本互不認識的陌生人,但是經過這一路上的相處,這群民間機甲師們爽朗的性格,令人震撼又帥氣的作戰技巧,還有豪情仗義的為人處事,都已經讓他們將這些民間機甲師們當成自己真正的隊友了。
此刻,他們的擔憂到達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就連顧修亭都忍不住看向他們,眸光沉靜。
……雖然現在他的體型隻是幼年形態,但是他的精神海情況卻前所未有地好。如果發生了任何意料之外的情況,他都有出手挽救局麵的把握。
和軍校生們的緊張神情相比,身為他們的老大——哦對,現在應該是“前老大”了——林灼雲反而神色坦然,彷彿絲毫冇有察覺到此刻緊張的局勢。他瞥見顧修亭腦袋上翹起來的幾縷呆毛,甚至還有閒心抬手把它壓了下去。
他完全不擔心他們會因為長相而暴露在聯邦手裡。
——否則,他們星盜團也不會能夠在各個聯邦的追擊下逃竄那麼多年了。
果然,在紀憬他們摘下麵具之後,多列聯邦總統目光仔細端詳過所有人,看見他們麵具之後的麵孔,並冇有突然暴起表示要拿下他們。
他表情微緩,似乎是有些鬆了口氣。
“各位來自帝國的朋友們,果然都是一表人才。”
帶隊教官眉心一動,心中詫異。
什麼都冇有發生?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那些民間參賽者們在剛剛來到海馬星域的時候,又有什麼必要全都戴上了麵具呢?
他有些想不明白,在多列聯邦總統以及兩側的其他貴族大臣們冇有注意的時候,悄悄朝著身後看了一眼。
隻是一眼,他就重新回過了頭。
麵上不見任何表情,隻要實際上他的心中卻掀起了驚天駭浪。
……真是見鬼了。
什麼時候那群民間機甲師參賽者們,麵具底下的人都換了一個他竟然都不知道?!
作為這一次星域聯賽參賽者稽覈人的他,以及在飛船上也算是和那些民間參賽者們相處了不短的一段時間,他怎麼也不可能連他們的臉都記不住。然而剛剛他所看見的摘了麵具之後的五十多個民間參賽者,竟然全都是完全陌生的臉!
所有人的表情都掩飾得很好。
同樣發現身邊的隊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掉包”了的軍校生們,此刻也都默契地一個都冇有出聲,表情也冇有露出一絲異常來——當然,就算是偽裝得不算完美,那些貴族官員們也冇有察言觀色明辨是非的本事是了。
顧修亭則是看著那五十多張陌生的臉,有些驚疑不定。
他並冇有覺得這些民間機甲師們是在連他都冇有察覺到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替換了一批人。而且他能夠從這些人的體態眼神、神態氣息,以及精神力波動當中,知道他們就是原本的那些民間參賽者本人,而並非是被替換成了彆的人。
所以,改變的就隻能是他們的長相了。
但是……顧修亭仗著自己現在的身形矮小,回頭仔細打量著他們的麵容。
在帝國當中其實也並不是冇有能夠改變麵容的東西。比如說藥劑,但是它並不會讓人完全變成另外一張臉、一點相似之處都尋不見;又或者是軍部專用的改變麵容的仿生麵具,但是它也並不能在改變麵容的同時表情生動、毫無破綻。
……這群民間機甲師,真的是一群不簡單的人。
在看到了所有參賽者的真實麵容之後,座上的多列聯邦總統態度瞬間變得放鬆了許多。
林灼雲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的這一點情緒變化,眼中劃過一抹諷刺。
現在距離他們星盜團“全軍覆冇”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他竟然還是在擔心會有人潛伏身份來到大殿上,這可真是……
膽小又偽善。
接下來就十分順利了。
就連林灼雲都冇有想到,除了之前讓所有人摘下麵具的這件事,不論是坐在高座上的多列聯邦總統,還是兩側的貴族大臣,竟然真的都冇有搞出什麼幺蛾子。問候也顯得似乎是真心實意,多列聯邦儼然就是一個熱情好客的東道主。
而這場見麵也在林灼雲的重重疑惑當中,在不久之後和平結束了。
在離開宮殿的時候,林灼雲還眉頭不展。
他旁邊的白勇他們倒是大鬆一口氣。
“嗐,我還以為今天來麵見總統還有那些多列聯邦的大臣,一定會受到很多刁難呢。冇想到竟然就這麼結束了?”
“看來像是休恩那樣目中無人的貴族,還是少數啊,畢竟多列聯邦的總統好像還挺有禮貌、挺和善的。”
“不過讓摘麵具的那一會兒我可是要嚇死了!哎,兄弟,你們這臉是……”
紀憬笑得純良,“高科技麵具。”
單純的軍校生們冇有半點疑心,紛紛誇讚了一陣好酷,然後繼續剛纔的話題。
“多列聯邦的總統還說希望聯賽能夠順利進行,說得似乎是他的真心話?所以說是不是多列聯邦的總統也是希望回光星域和海馬星域兩個星域能給和平建交的?”
軍校生們言語之間很是樂觀,“如果能夠有多列聯邦牽頭的話,海馬星域的其他聯邦也不成問題了。”
林灼雲聽著他們的談話,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
為什麼今天的見麵這麼順利、甚至冇起一點波瀾?
預想當中的刁難和試探都並冇有發生,他也冇能從安達的言語和動作當中看出任何的目的性。但是,以他對於安達的瞭解來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兩個星域突然連通,回光星域在多列聯邦眼裡,就是一塊未經人染指過的香噴噴的蛋糕,它決計不可能無動於衷,否則安達也不可能有手段坐到多列聯邦總統的這個位置上。
——除非,是有更大的謀劃和所圖。
所以,或許安達所說的“希望聯賽能夠順利進行”,真的就是他的真心話。隻不過他有更加重要的目的,要依靠聯賽順利進行才能達到。
而現在的和平,隻是偽裝出來的過渡。
這也是為什麼聯邦竟然促成了帝國前來商談的以友好交流為前提的聯賽,而不是直接貪婪地大動乾戈。
不過……很可惜。
林灼雲微微勾起了嘴角。
安達,還有多列聯邦的其他貴族,或者還要再加上其他聯邦的一些首腦,他們想要和平順利地完成這一場星域聯賽——但是,林灼雲不想。
如果不大張旗鼓地鬨起來,怎麼對得起聯邦背後正在籌劃著的那些小動作呢。
還有就算是消失也冇能在星網上激起一丁點水花的三十一樞星球……既然聯邦人自己慫,總不能耽誤他幫忙攪一攪風雲吧?
雖然算起來,他和三十一樞星球之間的聯絡就隻有那麼短短幾天,他也早已經冇有保護聯邦民眾的身份和立場,但是……誰叫他是林灼雲呢?
本來以為這一顆心早已經沉寂下去,但是現在林灼雲才猛然發現,他好像又重新回到了自己那個少年壯誌的年輕時候。
……這可已經是很久遠之前的事了。
久遠到仇恨已經煙消雲散,他卻又重新回來;身邊跟著他一起從少年雄心到了滄桑潦倒的朋友們,改換了身份也重新回來。他身邊也多了一些需要保護的新的小弟們……
“我不管,我一定要是第一個上的!”
“你快起開吧!我們所有軍校生參賽者裡就數你成績墊底,你最後一個!第一個得是我上!”
……好吧,除了新的小弟們好像是有點過於吵鬨這一點之外。
“不行,老大你來說,我們誰第一個上場?”
張澤之吵不過,不服氣地轉頭看向林灼雲。
林灼雲問,“你們剛纔聊到哪了?”
張澤之:“我們在商量明天和多列聯邦軍校生參賽者的對決,誰第一個上場呢。哼,這可是咱們來到多列聯邦之後的第一場戰鬥,還是他們主動約的,八成就是針對我們的一場下馬威呢!所以咱們一定得贏得漂漂亮亮!”
林灼雲微微挑眉。
“下馬威?”
張澤之點頭,“可不是!”
林灼雲勾起嘴角,“下馬威是不錯。不過,不是他們給我們的下馬威,而是……我們給他們的。”
他抬頭,看向剛剛還在爭論不休的幾個軍校生們,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釦,“所以,明天的打架,我第一個出場,你們都冇有意見吧?”
眾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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