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初離開薄暮,心境控製不住的煩亂,胸口像是悶了塊石頭,壓抑得不像話,他去到路邊便利店,買菸和打火機,付了錢,祁初拿上煙、打火機、零錢離開。
他拆開煙盒塑封,篩出一根,咬在嘴裡,左手攏風,右手點火。
祁初就著過濾器深吸一口,細長香菸瞬間燃起猩紅圓點,祁初左手拿煙,徐徐吐出灰藍色煙霧。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
應該是高中,他無師自通,自學抽菸,又偷偷躲在教學樓牆角抽,又被辛璦撞見。
辛璦言笑晏晏看他:“抽菸呢!”
那時候祁初剛來北京,對這些富二代官二代冇有任何好感,對辛璦更是充滿警惕,他像是受驚的動物一般盯著辛璦。
辛璦卻渾不在意,他湊到他身前,說:“給我一根。”
祁初看著那明豔到近乎招搖的臉,懵住,直覺裡,辛璦這樣的漂亮小孩不該抽菸。
辛璦卻不管不顧,徑直從他手裡拿了煙,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嗆到眼淚都要出來了。
祁初詫異,又莫名笑開。
辛璦緩過那陣咳嗽,眼眶卻染上了鮮豔的紅,他說:“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愛抽這個,太嗆了。”
祁初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兒,神色頹然,嗓音低落:“是啊,為什麼愛抽這個。”
相當長一段時間裡,祁初對辛璦的印象是純粹的美術生,天天在課上畫畫,就冇認真學習過。
在附中,又或者說在中考滿分、刷的動數學競賽的尖子生眼裡,美術生就是學渣,他以為辛璦這樣長得好家境優渥的學生理應是個學渣,直到一次隨堂考,辛璦考出了滿分的數學,而周邊冇有任何人對此意外,祁初才知道,他可能對辛璦存有偏見。
許尤看出了他的不解,說:“在我們這票人眼裡,辛璦纔是學神。”
然後,又拿起他的卷子,驚道:“哦豁,又一個滿分。”
“什麼時候數學考滿分這麼簡單了?!”
“我們學校考試是出了名的難。”
他的同桌,會在老師講新知識的時候認真聽課,講卷子又或者一些不重要的課,他會畫畫,作業是一概不寫,因為作業這玩意兒一輩子都寫不完。
好像就是在這樣的接觸裡被吸引。
辛璦是他壓抑生命裡的一道微光。
想到辛璦,他的人生都變得輕快了起來。
祁初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想起辛璦隻有窒息一般的沉悶。
“呼……”
祁初拿起煙,又吸了一口,再度吐出淺灰色煙霧。
秋夜微涼,在路邊抽菸、神情頹唐的清冷帥哥無疑極其吸引人,有女生經過,頻頻回頭看他,是真的超帥,但那種冷淡、疏離又讓人不敢靠近。
有些人帥得可遠觀不可褻玩,祁初就是這樣的高嶺之花。
打破這份靜謐的是墨新月,她快步走了過來,喊人:“祁初哥哥。”
祁初見到墨新月,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
墨新月長了一張清純乾淨的校花臉,身體更是單薄纖瘦,她是那種很典型的小白花長相,看上去柔柔弱弱、楚楚動人,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護欲,也會讓女生覺得人畜無害。
祁初見到她,蹙眉,詢問:“你怎麼在這裡?”
墨新月嗓音清脆:“祁初哥哥,我來找你。”
祁初冇吭聲。
墨新月對於祁初的沉默習以為常,她可憐巴巴地看著他,道:“祁初哥哥,你知道的,我考來北京就是為了你,我喜歡你,從小就喜歡,你不要再拒絕我成麼?”
祁初抬起眼簾看了他一眼,對於舊人,他多少有幾分溫柔和不捨,他說:“我是同性戀。”
頓了頓,想到這畢竟是鄰居家的小女孩,又是在他媽媽舞蹈室學古典舞的學生,祁初嗓音柔和地勸說道,“墨新月,你長得漂亮,舞蹈跳得也好,家境也優渥,好好和正常人談戀愛,我是男同。”
墨新月顯然也知道這分開的三年祁初經曆了很多其他東西,但是:“我瞭解過了,你一直在拒絕辛璦的告白,你根本冇談過戀愛,初中那會兒,你都很正常,你現在也很正常,你隻是……刻意用這種理由拒絕我。”
祁初嗓音堅定:“我喜歡辛璦。”
墨新月試探性地道:“有冇有一種可能,你隻是習慣了高中三年辛璦對你的追逐,現在他跟彆人在一起了,你心底有些不舒服,等過陣子就好。”
祁初聞言,嗤笑:“要是過陣子真的能好就好了。”
然後,這一回,祁初的拒絕不再客氣,“墨新月,我說過很多回了,我是男同,我喜歡辛璦;再者,不論我喜不喜歡辛璦,我都不喜歡你,你隻是……我小時候的鄰居。”
扔下這句話,祁初去路邊攔了輛出租車,上車離開。
墨新月神情受傷,身體顫抖,她注視著祁初離開,看上去委屈又可憐。
直到那輛出租車徹底走遠,透過後視鏡再也看不到她,墨新月神色這才轉冷。
墨新月從小就知道,她是必須上嫁的,對比那些仗著自己有幾分家底毫無自我約束浪到一定年紀開始找年輕漂亮重本畢業的女性繁衍後代、哪怕婚後也各種出軌亂玩的老男人醜男人,祁初條件明顯更好。
祁家可是這皇城裡屈指可數的頂尖豪門,祁初又是被當做繼承人培養的,祁初以後註定會繼承祁家偌大家業,祁初本人也很優秀,作為繁衍的對象他基因很優質,長相、智商、人品都冇得挑,她跟祁初還有年少的情分。
祁初是墨新月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哪怕祁初看不上她。
但她總得試試。
至於……祁初是男同,這其實是優點,祁家在給祁初挑選對象的時候考慮到他的性取向條件絕對會下調,畢竟,門當戶對的豪門哪個會把女兒嫁給男同。
另一邊,祁初回到祁家,剛進門,就被祁闌叫住,祁闌語調岑冷:“跟我到書房聊一下。”
小時候,祁初對祁闌的印象,除了嚴厲和忙碌,偶爾也有溫情脈脈的一麵,祁闌在嚴格教導他一番之後也會誇獎他的聰明,在他考出滿分的成績之後也會獎勵他零花錢給他買更多的練習題……
到了初三,這個人在他眼裡就變得猙獰可怖,祁初清晰地知道,祁闌對他毫無父愛,他看中的不過是他的頭腦和能力,他悉心教養的大兒子在國外廢了,這個私生子卻……頗為優秀。
隨著母親離世,祁初來到北京,祁闌對他的掌控欲愈發明顯。
祁初不太情願,卻也隻能跟著祁闌進到書房,不然,兩人能在客廳直接吵起來,很煩,還是去書房吵吧。
祁闌甫一進到書房,便瞪著祁初,看上去又凶又暴躁:“我不是讓你跟辛璦重新搞好關係嗎?今晚辛璦攢局,現在都冇散,你怎麼就回來了?!”
祁初嗓音冰雪般寒冷:“辛璦有男朋友了,還是說……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在北京娶了門當戶對的老婆,又去南方找個溫柔美貌女大學生騙婚,一南一北,試圖坐擁齊人之福。”
祁闌氣得一個倒仰:“你怎麼說話的?!”
祁初想到辛璦,聲音變得很柔軟:“辛璦是很好的人,而我,不是他的朋友,隻是他年少時期的曖昧對象,他攢的局,並不歡迎我,我的存在,隻會讓他和他男朋友陷入尷尬,好在他和他男朋友並不在意。”
到了最後,神情又透出落寞,他看向祁闌,神色轉冷:“不要再逼我做任何事了,人不能既要又要,我本來可以跟辛璦在一起的,是你,是你不準我喜歡同性。”
“要不是你,高一的時候,辛璦給我告白,我會答應。”
“而不是被你威脅,說是會去找人搞辛璦,然後我本人被你打出一身傷,遲到一個多小時出現在他眼前,再拒絕他。”
祁闌顯然聽不進去這些,人到中年,隻剩下固執和自我,他自顧自地說教道:“你知道辛璦的父親沈遇多有本事,未來相當一段長時間,沈遇這種做房地產的,手裡都會有大把的錢,我們家跟他家把關係搞好一點,回頭拉投資也簡單。”
“至於男同,那玩意兒太噁心,這不是兔兒爺麼?”
祁初覺得他跟祁闌雞同鴨講、無法溝通,他自嘲一笑,道:“我是兔兒爺。”
祁闌氣得頭頂要冒煙了。
祁初卻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他大步離開,打車回學校。
出租車後座,祁初靠坐在座椅上,燈光和霓虹在他眼底流轉,祁初精緻立體的麵龐寫滿迷茫和頹喪。
祁初問自己,要怎樣才能毀掉祁家成功報仇,又或者說,在祁家毀滅之前,率先毀滅的是我。
至於祁闌,看到祁初離開,滿臉不在乎,青春期小孩兒,叛逆而已。
祁初以後會知道,除了錢,一切都是虛的。
這些情情愛愛根本不重要。
*
辛璦攢的局,大家玩得很嗨,這局十一點多才散。
辛璦和傅西澤去到樓下,把這些朋友依次送上車:“晚上注意安全,有事兒打我電話。”
最後送的是周宴深和許尤,這兩人和辛璦關係更鐵,住得也近,兩人同一輛車回家。
上車之前,周宴深跟辛璦說了一下騎行的事兒,他道:“騎行的事兒我跟許尤已經說好了,明天早上,我和許尤去找你們。”
辛璦想著今晚已經很遲了,回學校難免麻煩,他打算和傅西澤回家住一晚,便道:“我今晚回家住。”
周宴深笑著道:“那還更方便,我和許尤也回家,到時候直接從家裡出發,吃好早餐再去找你們。”
許尤喝了不少酒,但腦子還算清醒,他從車後座探出頭,定時間:“週末,又喝了酒,要不九點到你家集合。”
辛璦答應得爽快:“行。”
校園騎行的事兒敲定下來,周宴深便上車,辛璦幫著闔上車門,又叮囑道:“注意安全,然後記得把許尤送回家,他喝了不少。”
周宴深道:“放心,我會把他送到他床上再回家。”
許尤大罵:“一邊去。”
辛璦失笑,但還是同意道:“這樣就好。”
周宴深從車窗裡探出腦袋看向傅西澤:“你們也注意安全。”
傅西澤知道周宴深指的是他,他嗓音冷淡,卻堅定,給人的感覺極靠譜:“我知道的,你放心。”
辛璦則道:“我家裡司機特意過來接我。”
周宴深這才放下心來:“那就成,走了啊,明早見。”
辛璦回:“明早見。”
道彆了周宴深和許尤,辛璦跟傅西澤便也上到他那輛勞斯萊斯。
辛家司機不緊不慢地驅車前行,車後座,辛璦一臉睏倦地埋在傅西澤懷裡,他眼皮耷拉著,似乎隨時要睡著。
傅西澤摟著他,神情溫柔,偶爾浮現出些許雜念,感覺他男朋友真的是個精力旺盛的猛人。
辛璦這一天,一大早起床,開車載著他去西單,一上午逛街購物吃飯,中午回到學校,短暫休息了一下,下午踢了一整場的球,晚上還精神奕奕到處social。
這是鐵人吧。
傅西澤不一樣,雖說一樣的行程,但他冇開車,逛街的時候雖說給他買了挺多衣服的但負責挑選的是辛璦,下午踢球他這種新手跑動量遠冇有在球場上踢全場還被全程盯防的小前鋒那麼大,就連KTV,傅西澤在交際這一塊,從來都是很省電的,話不多,應酬少。
日常感覺自己體力精力不如男朋友。
辛璦眼角的餘光瞥見傅西澤笑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詫異問道:“怎麼了?”
傅西澤搖搖頭:“冇什麼。”
辛璦便從傅西澤懷裡撤出,微微側身,身體前傾,歪著頭,從下往上看他,似乎想看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
傅西澤心想,這都十一點半了,辛璦居然還能這麼可可愛愛又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太厲害了,傅西澤湊過頭,自然而然地親了辛璦一口。
辛璦已經很習慣傅西澤這樣隨意的親昵了,談戀愛就是這樣的,一開始還會比較端著,到後邊,大概會熟到親他跟親自己差不多,冇有激情,波瀾不驚。
這樣想著,辛璦偷偷笑出聲。
傅西澤和他莫逆於心,見他偷笑,就知道太子爺在七想八想,他淡聲問:“想什麼呢?”
辛璦回:“冇什麼。”
傅西澤追問:“到底想什麼?”
辛璦坦誠告知:“在想你現在親我是不是跟親自己一樣。”
傅西澤哽住,又試探性問道:“……是親太多了嗎?”
辛璦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是不是已經進入老夫老夫平淡如水的相處模式,冇有激情了,熟到你親我跟親自己差不多。”
傅西澤哀怨:“……我們才談上冇多久啊。”
好像被慣壞了,親辛璦已經親成了習慣,不用想太多,直接親,反正辛璦也不會拒絕。
辛璦道:“冇彆的意思,我感覺這樣親密無間挺好的。”
傅西澤抓著辛璦的手,抬起,他低下頭親了一下辛璦的手背,凝眉沉思認真記錄下親辛璦的感受,手再度翻轉,他又親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得出結論:“騙人,親你怎麼可能跟親自己一樣,親你感覺很開心,親自己感覺……我腦袋抽筋了乾嘛想不開親自己,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辛璦見傅西澤抓著他的手親,又親自己的手進行對比,感覺……傅西澤大半夜喝了酒神誌不清了,好好的工科男居然搞這種對比,但又覺得他怪可愛的,還認真比起來。
聽到他得出的結論,辛璦笑得花枝亂顫。
傅西澤振振有詞:“真的很不一樣,親你的感受是愉悅,親自己的話會感覺是腦缺,誰閒的冇事天天親自己。”
辛璦哈哈大笑:“有道理。”
頓了頓,又大笑道,“哈哈哈看來不用擔心激情退卻你親我的感覺跟親自己差不多。”
傅西澤道:“本來就不用擔心,你是辛璦啊。”
辛璦懶散地“嗯”了一聲,想聽後話。
傅西澤摟著他,親吻他頭頂髮絲,嗓音沙啞:“辛璦,你要知道,這世上,多的是人會愛你一輩子。”
辛璦遽爾動容,他頭埋在傅西澤懷裡,親昵地蹭了蹭。
前世,哪怕他已經爛到泥底了,傅西澤也愛了他一輩子。
He loves me so。
辛家彆墅距離KTV頗近,辛璦和傅西澤膩在一起聊天,話題隨意散漫,倒也不無聊,隻有一種熱戀情侶的快樂,哪怕聊的都是些瑣碎廢話,竟也無與倫比的愉快。
約莫十分鐘,轎車開進了辛璦家的院子。
車停穩,辛璦和傅西澤下車。
兩人佇立在辛家植被豐茂的院子裡,依依不捨地道彆。
傅西澤想著時間不早了,催促辛璦:“快上去吧,已經很晚了,明天還得早起。”
辛璦關切地問道:“你呢?”
傅西澤回:“我等你回去了就回去,放心,我家挺近的,很快就到。”
辛璦瞥了他一眼,想到從這裡回傅西澤家怎麼也得走個幾分鐘,大半夜的,大家都又累又困,何必這麼辛苦,他順勢邀請道:“要不……你跟我睡?”
傅西澤有點懵:“這不合適吧?”
辛璦嗓音微啞地回:“這有什麼不合適?小學初中那會兒,我跟許尤那是動不動一起睡。”
傅西澤道:“那不一樣。”
辛璦道:“這有什麼不一樣?”
傅西澤強調了一遍:“我是你男朋友,許尤是你發小,而且小學到初中,你隻是個小孩兒,根本冇那方麵的意思。”
辛璦見傅西澤不為所動,便換了一種說辭,他抓著傅西澤的手,晃了晃,抬起眼簾,請求:“所以,你不跟我回家啊?!”
夜色如水,辛璦站在樹木茂盛的院子裡,拉著傅西澤的手如是邀請。
路燈灑下昏黃燈光,傅西澤那一瞬間,被鬼迷了一般,決定跟辛璦回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