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本就逆天而行 041

爸爸去哪兒

“招兒，快到了！”

金眸的青年氣宇軒昂，他一襲黑色勁裝，在屋簷上疾走，肩上坐著一個約莫兩三歲的稚兒，水汪汪的眼睛是同青年一樣的金眸，嬰兒肥的臉頰柔軟富有彈性，依稀還帶著些許零嘴食渣。

陽光熾熱，他們的身影倒影在波光粼粼的金沙湖裡，如夢似幻。

前方是高不見頂的通天閣，與青年腳下這屋子還有十來丈遠，若有旁人在看，必定認為再不停下疾走的趨勢就會跌落下去。

“啪——”，青年仰頭迎著盛烈的日光，足尖一點，在飛簷上高高躍起。

他跳得那麼高，那麼遠，輕如燕羽，像輕飄飄的煙，像抓不住的風，融入日光裡。

青年幾息起落就登上通天閣的頂端簷尖，朝著南方的遙遠天地一指。

“那條蜿蜒的緞帶便是浮雲江，過了那條江，就是你孃的家。江陰四季如春，煙柳畫橋，物產豐饒，江河湖泊接連成串，可惜不屬於殷國管理，不然就能藉著巡視的機會帶你去看看。那裡珍稀物種也很多，你喜歡的那鸞鳥蛋就是產自江陰珩山，再過幾年就能孵出來了，我有跟你講過吧？這鸞鳥是雌雄同體，一生隻產一枚蛋，所以數量一直都很稀少，聽說北疆有奇能異士在研究如何讓它多多繁衍，想法倒是挺有意思的，就是實施起來手法比較變態……要說當地勢力分佈的話，江陰的宗派極少，都是些野貓野狗不成大器，大多是家族的規製，所以極其看重姓氏和血緣，而且那裡的女子最是碧玉溫婉，說話都是糯糯的，當然你娘……咳、不太一樣，她就是匹脫韁的野馬，要我說她更像是西塬那邊的女子……”

“若我不姓殷，定要走遍這山川湖海，垂垂老矣時躺在草地上，仰首是天，俯首是地，與天地同眠，倘若不能親身遊曆，在這囹圄之地能護好這片天地也是不錯的。若招兒不用延續這使命，便替我去看一看吧，生在殷家總是事事不如意……”

此刻他們俯視這片大地，一片蒼茫間點綴數不清的各色寶石，任誰見到這番景象都會心潮澎湃。

蔚招給足了殷行羽的麵子，坐在他肩上認真地聽他絮絮叨叨了近半個時辰，爾後一巴掌拍在青年的腦袋上，道：“講得很好，以後再講吧。”

殷行羽道：“那你下學了就早點回來，彆又在楚晏那清清冷冷的觀星殿裡睡著了，我今晚睡前給你再講一段有趣的，就是百年前江陰柳家廢黜小姐奪回嫡女之位為母報仇的那個。”

“這我可不能保證，師尊一認真就忘了時間，根本不顧我還小還要長身體。”

殷行羽的眼眸變得黯淡。

蔚招從他肩上滑到他懷裡，被青年穩穩地抱著，他瞧這青年不掩失落的模樣，道：“那你寫下來吧，寫在紙上，這樣我隨時都能看了。”

殷行羽回過神。

還是熟悉的地方，麵前的案幾上是一遝淺黃的稿紙，墨跡未乾。他摁了摁眉心，淺淺一歎，不知怎麼會突然想起前塵舊事，擾得他心神不寧。

這些時日，因為懸島下墜引發的連鎖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嚴重，在多方勢力之間調和耗費了他極大心神，尤其是不語閣閣主，假借關心他那在聖院的獨女，故作老態痛哭流涕，就為了增加談判的籌碼，實在是不要臉。城內也暗潮洶湧，再嚴密的防備仍擋不住有心之人挑事，甚至天字衛都出動協助維持秩序，大理寺的官員們接連幾日不閤眼，若不是前兩年將內獄陣法修繕加固，哪能鎮住這麼多妖魔鬼怪。

星漢懸垂，通天閣閣頂的夜風微涼，遠處滿城燈火朦朧。

“你好像很疲憊。”一陣腳步聲後，來人說道。

殷行羽抬眼，麵前那人身量漸長，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頎長身軀藏在玄袍大袖下，眼前覆著一條黑綢，看不到他眼底情緒。一（一0*3796*⑧耳一

蔚招目不視物，他側耳細聽，在認為對方不願開口後說道：“看來赤羽公子是另有心事，是我冒犯了。”

“無妨。”殷行羽道，“最近的事情想必蔚公子也知道，宮內事務繁忙，確實是無暇休憩，我一時晃神而已。”

“那今日便不多打擾了，近一個月的收支明細我隨後交給陌夫人吧。”

殷行羽失笑，他其實從來不管這些，不過是藉著覈實賬目的由頭常常約蔚招見麵罷了，若真是因此而讓這人跑了，那可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他沉吟片刻，終是決意開口道：“你再有兩個月就完成學業離開聖院了，想好之後去哪裡了嗎？近幾年各地恐怕都不大安定，如果想留院的話可以申請導師助理，裴菱很喜歡你，你若是在她身邊也不錯……不如你進宮當差吧，大理寺那邊偶爾見習的時候轉轉還可以，真要在那當值的話還挺受罪的，啊，宗正寺就很不錯，工作清閒俸祿高，還能不看那些皇親國戚的麵子，自在得很……”

這一張口就滔滔不絕，不息不止，蔚招起先還認真聽著，越到後麵就越發煩躁，連裝也裝不下去，懶散地單手支撐著座榻，倚在半卷落紗間。雖說每次與這人見麵都能提前看到話本的內容，但總會被以各種奇怪的理由留下來陪這人聊天，大到殷州時事，小到街頭流言，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有，當然，大多數時候都是赤羽在講，他在聽。

原來這人是個話癆啊，蔚招想，果然是宮裡憋久了，通曉天下事卻不能與人暢談著實難受。

但這次不同，赤羽不知為何一直在分析如今局勢，竟開始給蔚招謀劃未來。蔚招又不是衝著殷國這一套管理體係來聖院的，對藉著這個跳板進宮謀職毫無興趣，他單純就是盯一盯男主劇情以及偷偷摸摸在藏書閣搞事情，至於從聖院離開後要去哪，心裡也早有想法。

“怎麼樣？”殷行羽終於刹住，問道，“殷天城挺好的，你留下來吧。”

“可是我已經在這裡玩膩了，怎麼辦？”

“啊……”殷行羽遲疑道，“那你想玩什麼，我可以派人去建。”

蔚招忍不住笑出聲，他道：“赤羽公子真會說笑。”

“我是認真的，你不信嗎？”

“公子啊，我連你究竟長什麼樣都不知道，談何相信呢？”蔚招悵然一歎，摸了摸眼前黑紗，“這幾年相處下來，就算不是知己也該稱得上是朋友了吧，總該讓我心裡留個念想。”

月光淺淺淡淡，露台僅有一盞燭火搖曳，勉強撥開沉悶的夜色，隻要不向下看去，就不會意識到自己登臨高處。

殷行羽袖袍中的手微微蜷起，道：“你打算去哪？”

“這天地那麼廣闊，去哪裡都好，你話本裡寫的那麼多人文地貌和奇聞軼事，我都心馳神往。上一本《海外雜談》也很有意思，我有個朋友就是蓬萊出身，有機會的話我也會去看一看。”

“……嗯，是我多慮了。”殷行羽閉上眼，“去看看吧，殷國之外的景色各有千秋。”

桌上的幾壺清釀在他言談間已被飲儘，殷行羽略有醉意，他在蔚招身邊坐下，執起他的手覆在自己臉上，道：“那你仔細摸一摸，看能不能摸出個美醜來。”

灼熱的呼吸伴著酒氣嗬到蔚招掌心，他試探著用指尖勾勒這人的容貌。皮膚緊緻無暇，應當正值青年，不過修者長壽，也難以推斷此人年紀，眉骨微凸，線條硬朗，眼窩深陷，鼻若懸膽，唇峰挺翹，是一副濃墨重彩的好樣貌。

“你倦了。”蔚招道。

身前那人越發向自己倚靠，到最後近乎是整個掛到蔚招身上，任由他描摹自己的五官。因無法視物，蔚招動作稍有些貿然，那手滑落而下，不小心落到了脆弱的脖頸喉結處，殷行羽也隻是微微一顫，並未拒絕。

“是啊，每日都要應付那麼多差事，我早都倦了。”

蔚招沉吟片刻，繼而微微調整坐姿，半跪在殷行羽身後，雙手摁在他兩側太陽穴上，輕緩地揉動，說道：“不如趁此機會請辭遠遊，這天地之大何愁冇有容身之處，為何非要在這殷天城內勞苦費心？”

暖意從相觸之地逐漸蔓延，殷行羽垂眸，道：“眼下紛亂將起，我放心不下，無法脫身。”

“少了你這殷國還能散了不成？聖院年年給你們提供那麼多新鮮學子，居然連個頂替你的人都找不到。”

他拿捏了力道，在腦後幾個穴位按壓，這些手法都是從梁雀那裡學來的，那小子被自己差遣得忙前忙後，居然還有這種小心思去學服侍人的技巧，蔚招此時也不過是照貓畫虎，好在赤羽也並未發現他手法粗糙，渾身鬆懈下來，似乎也享受得緊。

殷行羽聽了他的話，苦笑一陣，種種困苦不好與蔚招說，他隻能沉默。

燭火劈啪的聲音漸漸微弱，亮光趨近於無，蔚招本身看不見，自然不在意，殷行羽在逐漸深沉的黑暗中感受著蔚招給他緩解疲勞的按摩，也無心去喚人更換燈盞。

孤月高懸，不知過了多久，蔚招出言打破了靜謐：“今日便這樣吧，我該回去了。”

殷行羽睜開眼，他居然睡著了，渾然不覺。

二人仍舊如同以往數次那樣，相攜而下，或許是剛纔的相處讓蔚招稍有留戀，竟主動牽住殷行羽的手，而非從前那樣隻牽著一片袖角。

殷行羽隻怔愣了一瞬，隨後強行剋製自己內心的巨大的喜悅，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回握對方。

漫長的旋梯一圈一圈蜿蜒而下，殷行羽頭一次覺得這通天閣還是修得不夠高，應該再高些、再高些，高到他們一步一步走下去，能走到時間儘頭。

分彆時，蔚招走了幾步後突然頓足，轉頭道：“既然現在各銷路都穩定下來了，之後的賬單我會派其他人負責，就改為每一季度交由陌夫人吧。”

殷行羽還在回味手上殘留的觸感，猝不及防被這一句砸暈了，眼下蔚招還剩兩個月的聖院生活，改為每季度的話意味這這是最後一次相見，因為他們早就約定好，若是蔚招離開殷國，交接工作會派其他人負責。

“怎麼這麼突然？”殷行羽問道。

“你也清楚，我每個月同你會麵不過是為了提前看到新的話本內容罷了，”蔚招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展顏一笑，“很快我就要自己去遊曆了，不再需要從他人言語中窺探。”

是嗎？原來他已經不需要我了。殷行羽想。

“好，隨你心意。”

“恐怕這就是最後一次見麵了，公子珍重。”蔚招端正地行了個禮。

“珍重。”

遠遠看見蔚招低頭讓陌夫人取下眼前的黑綢，隨後那身影越行越遠，殷行羽忍不住絞緊胸前的布料。

“把那條黑綢給朕。”他對陌夫人道。

“是。”陌夫人雙手呈上，言語間有些不確定，“不知道是不是臣的錯覺，這上麵的禁製好像被動過。”

殷行羽皺眉，道：“閣頂冇有第三個人。”這黑綢蘊含束縛之意，覆在眼上便會阻擋視線，哪怕用神識探知都不行，而且它與被係之人的靈脈相呼應，本人是無法解開的。

殷行羽可以肯定，即便是他方纔不小心睡著了，在場也絕對冇有出現第三個氣息。

可不知為何，他看著掌心的黑綢，始終無法安定。

【作家想說的話：】

爹的車可能開得比較晚，不過可以先來點開胃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