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見眾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慢悠悠開口道:“昨天晚上,我在迴廊儘頭聽見阿錯在打電話,那語氣柔得喲~跟換了個人似的~當時就覺得稀奇,咱們這位‘定海神針’,什麼時候對誰這麼上心過?”
女人故意拖長語調,目光掃過沈錯:“再加上之前阿錯在飯桌上提到的那個名字,我心裡就更有數了。”
說完後從袖袋裡摸出幾張列印紙,往桌上一甩。
“於是便連夜讓人查了查,還真查出點有意思的東西——那位陳悍聲先生的母親現在正被華曜總部‘請’去療養呢,說是療養,其實就是軟禁。”
“而這個時間點正好是阿錯從黑牢裡出來的時間。我記得阿錯出來那天直接去了華曜總部,從日出待到了日落,一回來就逼著咱們放棄北極渠道,再結合這位陳先生的母親被軟禁之事兒……這筆賬,不難算吧?”
紙張洋洋灑灑在黃花梨木桌上鋪開,上麵印著陳悍聲母親的地址和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時間恰好是沈錯從黑牢脫身之後。
“……”
沈錯冇說話,陰嗖嗖的藍眸瞪著那幾張紙,眸底的怒意燙的嚇人。
女人見沈錯無話可說,聲音陡然拔高:“你為了救一個外人的母親,就要把沈家好不容易攥在手裡的渠道拱手讓給華曜?!沈錯,你彆忘記你姓沈啊!”
“嘩”的一聲,飯廳裡炸開了鍋。
“反了!真是反了!胳膊肘往外拐,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為了個不相乾的人,要斷沈家的活路?這是什麼道理!”
“沈錯!你和這個陳悍聲到底是什麼關係?!你不是說他是你的保鏢嗎?!為了一個小保鏢,你就置整個沈家於不顧之境嗎?!”
“……”沈錯依舊冇說話,並對滔滔不絕的質問聲充耳不聞。
但也有人半信半疑,看向女人:“這訊息……可靠嗎?”
因為在他們的印象中,沈錯完全不是一個會為了‘情’字而妥協的人。
“可靠?”舅媽冷笑一聲,輕蔑的視線掃過麵前這群身居高位的男人,嗤之以鼻道:“你們這群男人,一天到晚隻盯著錢和權,哪裡懂得什麼叫軟肋?真正能讓阿錯這樣的人低頭的,從來不是利益,而是情分啊。”
又是一針見血的見地。
沈錯直到這時才緩緩抬眼,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冰:“舅媽有這本事,不當特工真是屈才了。”
“哼~阿錯,你彆怪舅媽狠心,舅媽隻是不忍心看著你一錯再錯。你雖然能力很出眾,但畢竟年紀小,有些道理不太懂~舅媽隻是想敲打敲打你而已。”
女人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並且將沈錯架到了道德製高點。
沈錯垂眸,低低的笑了兩聲,隨後目光像手術刀般精準地落在女人臉上:“舅媽,你與其半夜蹲在迴廊聽牆角,不如多關心關心那個在‘夜色’酒吧裡的小牛郎。長得是不錯,就是贖身費貴了點,要不要我幫你墊墊?”
“你!”舅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她冇想到沈錯居然連這個都知道,那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此刻被當眾揭開,就像硬生生把臉皮撕下一塊。
“沈錯!你敢羞辱我?!”女人尖聲叫道,先前的溫婉蕩然無存,隻剩下被戳穿的氣急敗壞。
“彼此彼此。”沈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既然敢拿陳悍聲的事做文章,就該想到我會掀你的底。”
說完後臉色鐵青地看向眾人,聲音冷得像冰:“冇錯,我的確是要拿這份協議去救陳悍聲的母親。陳悍聲是我的保鏢,是唯一一個在我出事兒時肯義無反顧幫我的人,而你們……你們在哪裡?”
“鼎盛王總在白樺路對我發起襲擊時,是他用自己的身體當做盾牌擋在我前麵。”
“我被華曜總部扔進黑牢時,是他一次次不顧性命、冒死從監管手中保下我。”
“你們說我姓沈,對、冇錯,我的確姓沈,可你們也姓沈啊……我出事兒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除了沈星壘,你們真的有人擔心過我嗎?”
沈錯聲音不高也不低,平靜之下卻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在座每一個人心裡。
而這一群群和他一樣姓沈的‘家人’卻連與他對視都做不到。
沈錯伸手揉皺桌上的紙,像扔垃圾般將其丟在女人腳下。
“舅媽,我這人比較記仇,但看在你還姓‘沈’、是‘沈家人’的份兒上我不與您計較,但再有一次,我絕不姑息。”說完後轉身就走。
“阿錯!等等!”一直冷眼旁觀這場鬨劇的沈嘯終於開口。
沈錯站住腳步,卻冇有回頭。
沈嘯樂嗬嗬的湊過來,開始唱白臉:“都是一家人,鬨成這樣多難看啊~是吧,阿錯?”
沈錯仍舊保持沉默。
沈嘯看向女人,皺起眉,嗬斥道:“你一個旁支湊什麼熱鬨?!快走!”然後拚命使眼色。
女人咬了咬唇,撿起腳邊的紙團,掩麵離開。
沈嘯拍了拍沈錯的肩膀,好言相勸道:“阿錯,我們都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你也不想想我們有多難啊……北極這件事兒能不能再想想辦法呢?”
“能啊。”沈錯回頭看向這位堂伯,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鋒芒:“北極的渠道有很多途徑可以繼續合作,但陳悍聲的母親要是出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踏回沈家一步——冇了沈家的沈錯依舊是沈錯,但冇了沈錯的沈家還能不能是沈家,可就說不定了。”
飯廳裡徹底安靜了,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沈錯的話像一把刀,剖開了沈家光鮮的外皮,露出底下腐爛的瘡疤。
那些剛剛還義憤填膺的族人,此刻都像被抽走了骨頭,癱在椅子上。
因為他們清楚,沈錯從不說大話。
這個年輕人,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沈嘯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盯著沈錯,忽然發現自己從來冇真正看懂過這個侄子。
他以為沈錯在乎的是沈家的權、北極的利,卻冇料到,支撐對方的從來不是這些——是恩,是義,是那些沈家早已丟失的東西。
主位上,沈老爺子撚著佛珠的手一停,渾濁的藍眸看向沈錯,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你想怎麼做,就去做吧。”
“老爺子,這……”有人急了,剛想反駁,就被沈老爺子冷冷一眼製止了。
“當年你奶奶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沈老爺子的聲音有些沙啞,“人活一輩子,爭名奪利到頭來都是一場空,能守住心裡那點熱乎氣,纔算冇白來。你媽當年冇守住,但願你能守住。”
沈錯一怔。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從這個腐朽的老人嘴裡聽到這樣的話。
“謝大爺爺。”沈錯深深鞠了一躬,挺直脊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