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色漫過沈家老宅的飛簷時,沈錯已經躺在了客房的床上。
說來諷刺,他一個沈姓人,被冠以‘沈家定海神針’的人,回家居然隻能睡客房。
不過這是沈錯自己選擇的。
他不想睡曾經睡過的那間屋子,因為一進去他就會想到母親,以及那個失蹤至今仍不知死活的父親。
沈錯睜眼望著帳頂的纏枝紋發呆。
月光透過窗欞,在被單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卻驅不散他眼底的沉鬱。
雖然已經換了房間,但隻要一閉眼他就能看見母親挺著孕肚的模樣。
憔悴的女人站在鞦韆旁,裙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阿錯,快跑,離開沈家,永遠彆回來……永遠彆回來!!!”
那畫麵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沈錯猛地坐起身,擦掉額角沁出的冷汗,掀開被子走下床,來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電腦。
螢幕的冷光倒影出一張略顯憔悴的臉。
郵件介麵還停留在與穆耶先生的對話框上。
沈錯指尖翻飛,將補充條款一條條敲進去:
【條款一】:因乙方主體變更為華曜總部,原協議中涉及“沈錯個人權益”的條款自動失效,所有權責由華曜總部統一承接,需指派專人對接後續事宜,對接人需持有華曜總部出具的授權委托書,否則甲方有權拒絕履行協議。
【條款二】:華曜總部需在協議生效後七日內,向甲方提供最新的抑製劑生產資質證明及質檢報告,確保所供物資符合極地半獸人使用標準,若存在質量問題,甲方有權解除協議並要求十倍賠償。
【條款三】:原協議中“護航隊”調整為華曜總部旗下的專業極地運輸團隊,需配備防寒裝備及衛星定位係統,運輸路線需每日報備,確保物資實時可查,若出現延誤超過十二小時,每小時按協議總金額的0.5%支付違約金。
【條款四】:華曜總部需承擔甲方散養半獸人的基礎醫療費用,包括年度體檢、疫苗接種及突發疾病治療,相關費用每月結算一次,憑醫療票據報銷,不得推諉拖延。
沈錯盯著螢幕上的條款,指尖懸在“發送”鍵上遲遲未動。
這些條款像一張細密的網,既要護住甲方的利益,又要給華曜總部套上枷鎖。
他太清楚這些資本機構的手段,不把規矩立死,遲早會被鑽空子。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穆耶的回覆幾乎秒回:【可。沈先生的誠意,鄂溫克看得見。】
“……”沈錯盯著螢幕,指尖在桌沿輕輕敲擊,不知在想些什麼。
穆耶的爽快在他意料之中。
這位鄂溫克族長要的從不是依附誰,而是長期的穩定合作。
至於合作方是沈家還是他沈錯個人,或者是華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
在解決了甲方這邊的問題後,就隻剩下乙方。
沈錯知道,真正難啃的其實是身後這群盤根錯節的沈家人。
……
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飯廳裡的氣氛比昨日更凝重。
上學的小輩們已經離開,上班的晚輩們也已動身,隻剩下沈老爺子、沈嘯和幾位手握實權的叔伯,圍坐在主桌旁,麵前的早餐幾乎未動。
沈錯推門而入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這些人在等什麼。
於是他冇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將一份列印好的協議拍在桌上。
“嘩啦”一聲,紙張與桌麵碰撞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但更清晰的是沈錯的聲音——
“北極的銷售渠道,沈家必須放棄。”
“沈錯侄兒,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那可是咱們沈家好不容易啃下來的肥肉,憑什麼說放就放?”二伯不爽地拍了下桌子。
“因為華曜要。”沈錯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華曜不是派了你的百分百契合者北淩霜來嗎?為的就是緩和沈家和他們之間的關係,怎麼突然反口要搶渠道?”五叔公撚著鬍鬚,眉頭緊鎖。
一提到北淩霜這個名字,沈錯就煩, 煩到連解釋的興趣都冇有,隻是說:“他不是我的百分百契合者,所以我把他趕走了。總部心裡不舒坦,總要找點補償。”
“你這孩子!不是百分百契合者又如何?留著當個情人也好,至少能穩住華曜,你倒好,說趕就趕,一點變通都不懂!”
沈錯抬眸,目光像淬了毒的箭羽,直直刺向說話的人:“七叔公,晚輩不才,無福消受。不像您,後院裡的鶯鶯燕燕,怕是能組個戲班了。”
此言一出,七叔公的臉“騰”地紅了,張著嘴說不出話,被噎得直翻白眼。
一直冇說話的沈嘯在看到沈錯一連嗆了好幾個長輩後終於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阿錯,話不能這麼說。就算要讓,也不必全讓。跟華曜談,對半分,他們該知足了。”
“不行。”沈錯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們要全部。”
隻有這樣才能換回陳悍聲母親的自由。
可惜這話他不能說,隻能死死咬著“全部”兩個字。
沈嘯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總覺得沈錯藏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則為何一直幫著華曜說話?
飯廳裡的空氣再次凝固,誰都不願鬆口。
那渠道背後的利益太大,冇人甘心拱手讓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輕笑,清脆得有些突兀。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昨天那位舅媽款步走進來,旗袍開叉處露出的小腿在晨光裡泛著細膩的白光,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串價值不菲的蜜蠟。
沈嘯率先蹙眉,看向身旁的沈老爺子。
這位舅媽是沈家旁支嫁進來的,按規矩冇資格參與家族核心事務。
沈老爺子的臉也沉了下去,撚佛珠的手頓住,看向搖曳生姿的女人,不客氣的驅趕道:“這裡冇你的事,下去。”
“老爺子您彆急呀~”舅媽卻不怕,反而往前湊了兩步,目光在沈錯臉上轉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長,“你們就不想知道,阿錯這次回來的真實目的嗎?”
話音一落,飯廳裡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沈錯。
沈錯的指尖猛地攥緊,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