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花(八) 靈穀慈風生梵境,寢園佳……
雲逸神君明白了真相, 同時也徹徹底底地冷靜下來。
如今的一切都依著白河的意願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塗山虞靠著白河的神骨從鬼門關上撿回了一條命,從此瀟灑肆意。
她本該好好感恩戴德, 安然無恙地活下去,但她為何要來天界, 還撞上了雙生花花開這一節骨眼,她還想要什麼?
祁淵, 又和她有什麼可談的?
天亮之後,雲逸神君再也坐不住, 立馬飛奔去了梧桐苑。
來到梧桐苑, 雲逸神君盯著頭頂上那塊招搖的牌匾, 意識到這兒曾經是三十三天的住處,如此看來, 天帝也是知情者。
被眾人合夥隱瞞的滋味可不好受, 雲逸神君心中悶悶,覺得自己不論如何也要向塗山虞對峙一番。如果一定要說目的為何,可能是想看見塗山虞的愧疚吧。
懷著這樣的心境,雲逸神君闖進梧桐苑,服侍的仙童們支支吾吾,硬是攔著雲逸神君不讓進,“神君大人請留步,小仙得去問問上神。”
“我來尋妖主, 不是找上神,煩請妖主出來見麵。”
“可妖主大人, 現下還在睡著呢。而且,上神他也不讓人打攪。”
“這是為何?”雲逸神君臉上寫滿了問號。
仙童麵頰上不知為何泛起一抹紅暈,支支吾吾的語氣裡竟透出一股害羞的意思, “神君稍等,我這就去請示上神。”
雲逸神君看著逃也似的離開的仙童,忽然想起自家徒弟靈兒昨夜從梧桐苑回來時也是這番反應,莫不是他們又有新的秘密隱瞞著他?如此想著,雲逸神君也坐不住了,立馬起身跟著仙童的行蹤來到了內院。
仙童剛敲響門,裡邊的人磨蹭了好一陣纔將門打開,雲逸神君躲在門左側一道柱子後,麵前又有草木相擋,並不容易讓人發現。
開門之人正是祁淵,他身上衣衫單薄,隻披了三兩件,長如瀑布般柔順的烏髮散在兩肩,將一張鋒利的凶臉襯得像是溫柔君子、青樓小館,雲逸神君從未見過祁淵有過如此懶散的儀態,像是剛剛睡醒的模樣。
“上神,雲逸神君到訪。”
“知道了,我待會就到,讓他先等等。”低沉的嗓音像雨後清泉,乾淨十分。
仙童羞得不敢抬頭,“呃,神君不是來找上神你的,神君是來找妖主大人的。”
聽完,祁淵本能地往裡屋瞥,雲逸神君按捺不住好奇心,也順著祁淵的目光往裡屋看,從他的角度看去,正巧可以看見屋子裡丟了四處的衣物,紅得分明、黑得乾脆,再往裡,便是那皺皺的床榻,還有床榻邊懸著的一隻纖細皙白的女子手臂。
祁淵:“知道了,讓神君午時過後再來吧,妖主大人可冇這麼早起身。”
雲逸神君頓感五雷轟頂,此時此刻終於明白了自家徒弟以及眾神仙為何如此避諱提及,原是祁淵鐵樹開花,眾人捂嘴偷笑,隻他雲逸一個不通事理、不曉感情的神君徒生猜忌。
雲逸神君老臉一紅,招呼都冇打便跳牆而逃了,仙童回去時,看見空蕩蕩的正殿,霎時疑惑得直摸腦袋。
回去見到竇英,雲逸神君猛然朝他的肩膀拍了兩下,神秘兮兮道:“不必再說了,我都懂!”
竇英比仙童更疑惑,“不是大哥,你懂了啥?什麼意思?不?我冇說話啊!你先彆走,解釋一下啊,喂!”
祁淵回來時午時未至,不過裝扮上又恢複了以往般正直的形象,髮型也是一絲不亂。
雲逸神君見了心中驚歎:裝得真好啊。
見眾人神情怪異地頂著自己,祁淵心虛似的清了清嗓子,“我們來聊聊正事吧。”
“聊什麼正事啊?美人在側,祁淵你竟然能忍住誘惑,記得你的兄弟啊?”竇英不砸場子就難受,“你知道你兄弟我幫你瞞了雲逸這塊木頭一晚上有多痛苦嗎?不道德啊祁淵,今晚請我們喝酒唄?”
“我不飲酒。”雲逸神君還是看不慣竇英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雲逸你真該嚐嚐,比起仙露瑤水,酒釀這種俗物可好喝太多。”竇英彆過雲逸神君的肩膀,興致勃勃地勸道。
“我知道。”雲逸神君麵無表情。
竇英以為自己聽岔了,震驚地對著雲逸神君的耳朵喊道:“什麼你知道!雲木頭,你破戒了?!”
雲逸神君抬手就要打他,竇英扭腰一躲,閃到了祁淵身後,笑臉嘻嘻,“祁淵老大,不是說要議事嗎?快快開始吧。”
祁淵一臉無奈,表示拿他們冇辦法。
***
午後,阿離腰痠背痛的從床上醒來,稍稍整理後向仙童要來水桶,說是要好好照料一下梧桐苑中的小花小草。
梧桐苑是神天之上最特彆的一處庭院,院子中除了一樹萬年梧桐,其餘的,都是凡花。當年三十三天就為塗山玉一句“喜歡雪中看山茶”,便為她在神天種下了一庭院的野山茶。凡花比不上仙花,可它們也在仙水的滋養下綿延不絕,開了一樹又一樹,如今目之所及便是這般極富生命力的紅色、粉色,阿離難免心生歡喜。
賞花途中,天帝差人送來了雙生神花將在三天後開花的訊息。阿離吩咐傳訊息的仙童退下,自己則又舀了一杆水給花澆下,自言自語間,神態像是和曾經在梧桐苑生活的三十三天和塗山玉聊天。
“阿爹阿孃,梧桐苑的山茶開得極好,比阿離以往見過的,都要好看。”
“其實我前兩天還不這麼覺得,隻是覺得在神天上養凡花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其實,你們應該聽出來了,女兒此次來到神天,其實是另有目的,住在梧桐苑,知道阿爹的過往,都是機緣巧合的,是上天要我們一家人相認,要不然隻我一個被矇在鼓裏,也太難受了。”
“其實,知道了阿爹的過往我一點都不開心,因為,”阿離忍不住哽咽,手指捲起來蹭過眼瞼,繼續說:“阿爹是大英雄,但阿爹的女兒卻是個大魔頭啊……也是個大廢物。”
“我好像真冇什麼本事,總是要靠他人的贈與,或者是,搶走他人的東西才能維持現狀。阿爹阿孃是這樣,哥哥是這樣,就連白河這個統共隻見過兩麵的陌生人也是這樣,你們說,他好好的神仙不當,為什麼偏偏要救我一命呢?我冇什麼能還給他的,我還不了的啊……
我的心早就被虧欠填滿了,但是命運卻讓我一直欠下去,因為我是一界之主,我還有那麼多妖怪要保護,還有那麼長的路要走下去,我絕對不能放棄的。”
“所以,事到如今不管對也好錯也好,我都隻好去搶花靈的神心了。”
“可是,阿孃,我怎麼能這麼狠心啊?那小花靈才降世不久,一日快樂都不曾體驗,便遇上了我這樣的強盜,她會很恨我吧,隻是,隻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如果,祁淵知道了我做的這些,他還會要我嗎?”
祁淵是世間最正直無私的神,阿離已經讓他失去了無私,絕對不能再讓他失去正直了。
三日時間很快過去,眾神以及受邀前來觀禮的各界之主集於一堂,共賞奇景。
雙生神花生長於神天天池,以天地間最純粹的靈氣滋養,千年過去,不僅靈力不減,而且反哺天池,使神天天池靈力一年更盛一年。依照世間萬物的運行法則,奇蹟孕育奇蹟,雙生花花靈必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存在,而花靈體內有極大的可能生出神心。
神心,非真神不能有。
前天帝費儘心思纔在無人之境尋到了雙生花花種,為了今日的奇蹟,前天帝將自身半數神力傾注於花種之中,又將花種種在神天天池,讓其吸取天地靈力茁壯生長,自己更是屈尊降貴,夜以繼日細心照料。他想向三界證明,神心並非真神獨一份的寶物,他雖一介小神,卻也可以培育神心,培育真神。這便是他的抱負,他的私心和執念。
今日的盛會,是依著前天帝的遺詔辦的,一眾當中,卻數天帝神色最不自然。
阿離用不經意的眼神將眾神掃過一圈後,緩緩將手中的五彩酒杯放下,隨著眾人一陣驚呼,阿離抬眸看去,隻見天池中那朵透白無暇的雙生花在五彩斑斕的光彩之下舒展花苞,微微低垂的花朵像是剛剛醒來的女子般緩緩抬頭,張開的花瓣去觸那柔和的神光,那神光像一道清薄的玉簾子,兩株神花在簾子後緊緊擁抱化出人形,在那小小的胸口上,閃著令人心生豔羨的輝光。
是神心。
“真的是神心嗎?”眾神不禁詫然道。
阿離跟隨他們一起,將目光投向了在場唯一的真神——祁淵。
祁淵立於高台之上,身邊是天帝,他的位置,是僅此於天帝的安排。
祁淵的臉上也有著和他們一般無二的驚詫之情,但這幾分情緒在他冷峻的臉上並不顯眼,在眾神的期待之中,祁淵點了點頭,“是的,雙生花靈體內的,確是神心無疑。”
“竟然,真的培育出了神心,那這花靈,也是真神嗎?”
在眾神的疑惑之中,天帝朝著化形成功的雙生花靈柔聲說道:“你們過來。”
花靈懷著初生的稚嫩,手牽著手離開了天池,來到天帝麵前。
祁淵:“花靈初生尚且懵懂,不通世故,自古以來,有名姓則知天命,請天帝為她們賜名吧。”
天帝笑了笑,說:“這對小花靈生得一模一樣,若是不取名字,倒怕將你們弄混。”
“‘息心觀有欲,棄知返無名’,你呢,就叫觀息,是姐姐。”天帝勾了勾右邊花靈的小鼻子,一臉慈父模樣。
觀息唸了兩遍自己的名字,又將眸光投向妹妹。
“‘靈穀慈風生梵境,寢園佳氣護朱扉。’,你就叫梵靈,是妹妹。”天帝摸了摸梵靈的小腦袋,“姐姐雖年長與你,但梵靈你也要好好保護姐姐,知道嗎?”
梵靈嗯嗯兩聲,突然給觀息來了個熊抱,“姐姐!”末了還冇完,又指著天帝的鼻子大喊,“阿爹!”
???
天帝尷尬地咳嗽兩聲,便將觀息梵靈交給了祁淵安置。
梵靈看著天帝的背影有些落寞,“欸,阿爹怎麼走了?”但轉頭一見祁淵,不消一瞬便將天帝拋卻腦後了,“其實你纔是我們的爹爹對不對!爹爹爹爹爹爹!”
觀息扯了扯梵靈,“梵靈,我覺得他不是。”
梵靈:“不是嗎?”
見小花靈快要掉眼淚的模樣,祁淵蹲下身來剛要安慰,誰知梵靈直接環了上來,“那你一定是我們的夫君了!”
砰!
什麼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眾神自覺地遠離危險人物,阿離黑著臉坐在位子上,似有一團火燒在身後。
竇英躲在阿離背後偷笑,“哈哈,祁淵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