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花(七) 兩節神骨
天地冇有儘頭, 神天的邊界是虛無。
溫柔的橘色光輝在這裡慢慢與黑暗融合,頭頂和腳下因此出現了很完美的分層,由烏黑的天空到褐色的土地, 中間夾雜的是五彩斑斕的顏色,往裡走, 走進夜色中,穿過褐色土地後會看見一條河流, 那條美麗的河流彷彿由千萬滴含著星辰碎屑的水滴組成,木船在星辰上漂泊, 不用搖動船槳, 漫無目的。
船頭對著的方向, 傳說那與幽冥界連通。
秦娘子在搖搖晃晃的木船上醒來,身邊是穿戴好鬥篷的渡船人。
單憑對方身上冷漠孤獨的氣息, 秦娘子就能辨認出他的真實身份。
影。
她的主人。
秦娘子吃力地換了跪姿, 木船因為她的折騰搖晃得更加厲害了,像是即將要傾倒入河,造成溺水事件一樣。
影揹著身體,隔著麵具傳來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很冷,像冇有風吹過的雪原,從影賦予秦娘子新生的那一刻起,這道聲音便代表了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神明。
在秦娘子看來,她和影是具有同樣悲慘遭遇的一類人, 所以她始終認為,影的身上是具有悲憫的, 隻是因為影的經曆太過悲慘壓抑,這份悲憫纔會被他深藏起來。如果影的身上冇有這一點悲憫,當初他又為何會在亂葬崗聽見她蒼蠅般將要氣絕的呼救後選擇救她?像他這樣的神, 本不該垂眸看見她的痛楚,眾生多悲,他為何隻救下她一人?他本可以選擇更加強大的下屬,卻選擇了她。
秦娘子的眸光漸漸發亮,嘴角勾起一抹異樣的笑容。世人既然拋棄了影,那便讓她來補償,秦娘子甘願與影同墮黑暗,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秦娘子堅定地要追隨的人是一個不被世俗認可的好人,他並冇有祁淵口中說的那麼不堪!什麼天水,什麼神天,根本不能撼動她分毫!
嘴角的笑容轉瞬即逝,秦娘子將自己從內心世界中抽離出來,開始仔細回味影方纔的話語,對方說的,她都能一字不落地記著。
隻是這次,記憶好像出現了偏差。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久不見,對方的一切都顯得極為陌生,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秦娘子不覺陷入了一陣恐慌之中。
她剛纔好像幻聽了,因為她好像聽見影問——疼嗎?
秦娘子先是錯愣地搖了搖頭,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後,才努力壓製住心中狂喜回答:“不疼。”
“多謝主人關心。”秦娘子欣喜之情溢於言表,這幾分少見的情緒讓影迅速捕捉到,在秦娘子看不見的地方,麵具之下露出了一抹興奮的笑容。
影一直懷疑秦娘子的忠心,就在剛纔,心中的懷疑因為秦娘子的感恩戴德減輕了幾分,“秦兒,你覺得我待你如何?”
“主人待秦兒自是極好的。如果冇有主人,秦兒怕是已亡於那口狹小的棺材之中,主人於秦兒恩重如山,秦兒永生永世不敢忘,隻恨無以為報,隻好儘心儘力地為主人多做點事。”
世人都傳是前任花月樓樓主途徑亂葬崗救下棺材子,將其培養成才,其實不然,人們隻需將故事換個主角,真相便昭然若揭。事實就是在亂葬崗賦予秦娘子新生之人,並非前任樓主而是虛無之神,後來影將秦娘子交給自己的下屬培養,這個下屬便是前任花月樓樓主。花月樓以販賣訊息為生,隨意捏造一個故事並將其傳播的本事爐火純青,戲演足了,便不會有人糾結秦娘子的樓主繼承,順理成章的,花月樓這一資訊要塞便一直捏在了影的手中。
一直以來,秦娘子以花月樓為掩護為影收集妖丹滋補,如今的影已經恢複到大盛時期的實力。而祁淵,因為想要的東西太多,神心早已搖搖欲墜,不堪一擊。
秦娘子洞悉影的想法,每一個字都說到了影的心坎上,“隻要除去了祁淵,小小神天,不再話下,等到那時,妖神她,便能回來了。”
“冇有人比你更瞭解我。”
影來到秦娘子麵前,修長的手指觸上她的麵頰時,頓了一瞬,隨即覆上,動作一氣嗬成,如果不是影的心看見了動作間的排斥,這就是完美的來自情人之間的觸碰。
“我需要你為我做最後一件事,在這個過程中,我必須看見你的忠心,確認你的心是不是隻為我一人而動。”
“秦兒,把你的身體完全交給我,容納我的靈魂,不要害怕,不要拒絕。”
聲音像是遙遠的天外之音,影捧著秦娘子的臉頰,將自己的額心抵在秦娘子的額心上,“閉上眼睛。”
秦娘子聽話的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卻不自覺地顫抖,她想起自己滿臉醜陋的疤痕,影靠得這般近,他們的氣息彷佛下一秒就要交融在一處,他是怎麼想的,會覺得這樣醜陋的自己噁心嗎?
秦娘子下意識地躲開,她作惡多端,惡人通常冇有良心,她從不會躲避他人打量後嫌棄的目光,但她此時卻開始害怕了,害怕影也會做出像那些螻蟻一般的表情。
影止住她後退的動作,“彆睜眼!”
秦娘子又迅速緊閉上還未來得及睜開的眼睛。
“是怕我嗎?”確定秦娘子閉眼後,影開口詢問。
秦娘子搖頭,自嘲般笑道:“我的臉疤痕太多。”
“無事。”
“不要亂動。”
額頭相抵,影將自己的一部分靈魂割裂,送進了秦娘子的身體裡。
“三日後,雙生花花靈降世,你去尋到花靈,將花靈的神心剝開。”
“如果你聽見了我的聲音,就要像現在這樣,把自己交給我。”
“記住,不能猶豫,不能背叛。”
直至身邊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完全消失,秦娘子纔敢睜開雙眼,大口喘氣。
秦娘子按著胸口的位置,感受著自己久久無法平靜的心跳,記憶像斷了線的風箏,也像在水裡晃晃盪蕩的木船,秦娘子看著退後的水流,想象著影摘下麵具與她額頭相抵的情景。
為什麼不讓她睜眼?若是看見了,不是更好拿捏她嗎?
聰明如影。他肯定也想到了這些,但是他什麼都冇做。所以說影的心不是死的啊,妖神赤就是這麼不可替代。這樣漏洞百出的利用,倒是叫秦娘子的心像漫天星辰被揉碎融進了黑暗之中,隱隱發疼。
“但是影,不是‘不能’,而是‘不會’。隻要關於你,我永遠不會猶豫,不會背叛。”
所以到底要多少次,她才能證明自己的心呢?
月兒在水中搖搖晃晃,等到月亮的身影在水影中完全消失時,天便大亮了。
雲逸神君靜坐一夜,心緒卻始終無法平靜,四下最靜謐之時,他忽然聽見了白河的聲音。
一閃而過的聲音,卻激起了雲逸神君過往的回憶。
清風劍神是雲逸神君的至交好友,神生漫長,知音難覓,世上再冇有第二個人像白河一樣看懂他的劍意,又亦師亦友。
白河可是劍神,這樣強大的神邸竟然會毫無征兆地隕落。雲逸神君百思不得其解,對酒仙以及藥神等一番逼問之下才知,白河的隕落是因為失了神骨。
藥神說,白河的神骨是自願給予的,因而剝神骨時不會有太多痛苦,但神骨乃神之根本,白河將最重要的一塊像不要錢的白麵饅頭一樣給出去,命隕黃泉是遲早的事。
“他不同你說清,是怕像你這樣的性情,會還冇聽完來龍去脈便控製不住去尋那小妖複仇。”那時藥神邊侍弄著他的草藥邊苦口婆心的勸諫雲逸神君想開點。
奈何雲逸神君根本聽不進去,藥神冗長的一段話,他就聽清了兩字,“小妖?”
“白河將神骨給了一隻妖怪,為什麼?”
藥神:“你看,照你的性子,我若說出了那小妖的名字,你立馬衝去將人家殺了,豈不是白費了清風劍神的一番苦心?”
藥神:“知道你性子倔,莫要再問我了,再說下去,就要對不起白河了。你去問酒仙吧,他雖然整日醉得不省人事,但是他嘴鬆啊,你抓到他清醒的時日,什麼妖啊,全給你抖出來。酒仙這神,就是缺心眼。”
雲逸神君一聽,便也順了藥神和白河的心意不再問下去。雲逸神君明白,堵住藥神的,是藥神的良心和真情,藥神是真拿白河和他當朋友的,所以他不能說。
於是酒仙便成了雲逸神君的突破口。
懶散的神仙和勤奮的神仙從來不是討喜的組合,那段時間酒仙破天荒地和刻板的雲逸神君同吃同住,這麼大一尊佛跟在身邊,原是醉了七分,也要被雲逸嚇走三分。
也是那段時間,從前滴酒未沾的雲逸神君竟然在酒仙的酒窖子裡偷喝,一醉就是三天三夜。
所幸酒仙的嘴巴真的不嚴,一兩句話敷衍著過去,便能聽到關於白河的三言兩語。
“白河啊,是個癡情種來的。”
“他從前有一個喜歡的人,是個妖怪,這事兒你應該不知道,因為他認識你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要封心鎖愛,對過往的事再不追究了。”
“但是白河他就是越活越回去,很多事情想通了、放下了,後來決定要付出的時候也就少了很多掙紮和猶豫,決心也就容易下了。愛就是這樣,很多時候你不欠另一個人的,但你就是賤,硬是要把自己有的一切都要給那個人,一來二去,不就變成她欠你的了嗎?”
雲逸神君:“白河拿神骨做了什麼?”
酒仙:“他呀,拿自己的神骨,救了那隻妖怪的孩子。”
雲逸神君猛然闔上眼睛,“可一般妖怪怎麼可能承受得住神骨?”
“更何況,是清風劍神的神骨。”
神骨是世間至純之物,而妖怪之身附有一股汙濁之氣,二者註定無法相融,若強行融合,作為弱小的那一方隻會麵對爆體而亡的結局。
“因為白河喜歡的妖怪,是前任妖主塗山玉,而塗山玉的夫君,可是世間鳳凰真神三十三天啊。”
!
一團雲霧在雲逸神君的腦海中炸開,“三十三天……”
對於雲逸神君來說,三十三天可是傳說中的人物。
雲逸神君勉強緩住震驚,說:“可即便是三十三天,妖怪的血脈,仍然是無法改變的,為什麼……”
“因為……”酒仙醉得緊,嘴上也冇個把關,“在那小妖的體內,還有一節神骨,這一節神骨是來自三十三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