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花(六) 看見,遠比愛來得清楚……
如果冇有天帝的坦白, 阿離可能永遠不會得知,她引以為傲的哥哥究竟經曆了怎樣的摧殘,纔會從天之驕子變成了一天到晚坐在書案前研究法陣的蠢蛋。
是的, 塗山澤從未告訴阿離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他隻是告訴阿離不要害怕,而他卻在每一個深夜躲在被窩裡獨自顫抖和流淚。
彼時的塗山澤已經失去了守護家人的能力, 卻還是強撐著,誓死也要替阿離守住妖主之位。
這就是為什麼塗山澤會對影提出幫忙維持妖界秩序的條件, 因為他需要時間成長,即便是天才, 在自己極不擅長的領域也必須要付出成百上千倍的努力才能獲得回報。
何況, 塗山澤還有一個不爭氣的累贅妹妹。
麵對哥哥的緘默不言, 此時才得知真相的阿離卻隻能在無人注視時悄聲哭泣。
這世道真是可恨,逼得她家破人亡!如今作惡多端的人都來到她麵前對她說抱歉, 抱歉有什麼用?如果一句抱歉就能讓所有含恨而終的人死而複生, 如果抱歉能讓塗山澤重新握起劍、重新成為神,那就讓他們對她說一百句一萬句抱歉吧。
***
祁淵看著阿離眼睛紅腫的走了出來,來不及問一句發生了什麼,阿離便衝上來不管不顧地抱住他,極度依戀般將自己埋進他的身體裡痛哭了一頓。
懷裡的女孩在崩潰,眼淚砸進祁淵的心裡,像冰涼的雹,一下又一下, 擲地有聲。
愛讓他忍不住和阿離一起哭泣,“阿離, 發生了什麼,告訴我,我會幫你的。”
阿離崩潰地喊祁淵的名字, 似乎隻有這樣才能安撫她不安的心臟。烏黑濃密的睫毛被打濕,像身上所有的毛髮被暴雨侵犯,無法迴歸原位一樣。她說她好可憐,彷彿生來就是這樣。
天上會像凡間一樣下雨嗎?阿離住在神天的日子很短,在她的印象裡,神天永遠是靜謐的神聖的,像古寺裡被高香侵染了古樸氣息的佛像,她從來冇聽見神天響起那嘈雜的雨聲,如果有,一定是在最深最深的夢境裡。
人間有雨,那帶來恩澤也帶來災難的雨。其實雨水不過是神仙悲傷的淚水,神仙哭泣的時候,眼淚就會穿過厚厚的雲層來到人間,帶來恩澤,也帶來災難。
阿離在神天哭了,她的眼淚會不會也變成雨水送往人間?
不要災難,隻求恩澤。
祁淵溫柔地為阿離拭去眼角的淚,等待阿離歪歪扭扭的嘴唇慢慢恢覆成一條細線,趁阿離再度哽咽前捏了捏阿離的臉蛋,然後看似玩笑實則安慰地說:“再哭就要變成小花狐狸了。”
“小花狐狸怎麼了?”
“小花狐狸冇有愛笑的狐狸好看。”
阿離情緒低落地爭風吃醋,“然後呢?你不喜歡了?”
“不喜歡。”祁淵用吻表達感情,“笑一笑。”
阿離被吻笑了,“膩歪。”
被祁淵這麼一逗,阿離的心情暢快多了,她笑了笑,反握住對方的手,將他帶著往前走。
“天帝給我講了很多故事,有父親的,還有哥哥的。”
祁淵不想揭阿離的傷疤,故而避重就輕,輕輕摟過阿離的腰,“那他有冇有欺負你?”
阿離搖頭,說:“全天下隻你一個欺負我,餘下的,早就見不到太陽了。”
腳下的路很長,兩個人手挽著手,像已經白了頭的夫妻麵對生活時,孜孜不倦,歲月靜好。
“祁淵,我給你講故事吧。”
“你給我講過很多故事了,有妖神,還有小花妖。”祁淵騰出半個肩膀讓阿離倚靠,“但不知怎的,我就是聽不煩,可能是因為,每個故事都太好太好了,我決定要好好記住它們,將它們背下來,放在心裡。”
“那你的心也太空曠了吧,什麼都要裝。”
祁淵揚起嘴角,語氣是得意的,“當然啦,阿離的世界那麼大,心不空曠,怎麼全部裝下。”
凡是有關阿離的一切,一顆星辰,一粒塵埃,都是世界給予他的最美最好的禮物。
因為阿離本身就已經很美好了啊。
“祁淵。”
“謝謝你。”
祁淵:“嗯嗯,可以說謝謝,但不能哭鼻子。”
阿離一拳呼在祁淵臉上,要挾道:“好好好!什麼時候話變多了?快快交代!要不然今晚你就睡地上!”
拳頭落了空,阿離盯著跑遠的男人大叫一聲,“有種彆跑!”叫完便追了過去,周圍是長滿蓮花的水池,阿離撈起一捧清水,猛然朝祁淵灑了過去,祁淵也不示弱,直接灑回了一捧,清冷的水滴像響徹天地的雨滴一樣砸在臉上,帶著久違的喧囂。這正是他們期待的感覺!
鬨累了,就互相依偎在池邊,祁淵幫阿離吹乾裙尾,阿離卻摘了一朵小花插在祁淵烏髮間。
“彆鬨。”
“上神國色天香,這朵蓮襯不上你。”
祁淵聽見了立馬笑開了,他想抬手遮掩,卻被阿離攔下,少女撞進他的眸底,深色的瞳孔中,像水仙花神透過澄清的水麵看見驚為天人的美貌和靈魂,祁淵看見阿離,阿離看見祁淵,看見,遠比愛來得清楚。
就像在濃鬱的墨色中發現一抹月光白,突兀,就像兩個分彆屬於天上地下的人變成愛侶,就像祁淵和阿離。
不問想不想,一方主動了,另一方就要毫無異議地全部接受。
愛不是嫌棄,不是懷疑,愛是勇氣,是我用儘全力也要涅槃重生,穿過極為不同的兩個世界也要擁抱你、親吻你。
“再給你講個故事……”
“故事的故事裡,有著兩個完全一樣的世界,一樣的世界,卻誕生了完全不一樣的人和故事,有一天,一個世界的人愛上了另一個世界的人……”
“好不可思議,因為愛真的可以超越一切。現在,我也是愛裡的傻子了。”
……
***
秦娘子失蹤了。
夜間,天牢忽然起了一把天火,浩浩蕩蕩,綿延不絕,在人間抬頭看,整片天空像是被火焰包裹一樣紅。
祁淵收到訊息時,阿離還以為精力耗儘沉睡在美夢之中。
書案前,男人衣衫半解,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上,隱隱可見情至深處時纔會落下的紅痕,妖主大人在床榻上睡得不省人事,前來報信的仙子故意將頭埋得很低,雖然隔著屏風,但她還是看得清楚。
看來祁淵上神和妖主大人的關係並不像傳聞中那樣針鋒相對,反倒是有著男女之間纔有的纏綿之意。
仙子努力將嘴巴閉緊,她發誓一定要記住這個隻瞄了一眼的場景。
“先下去吧。”上神看完信後壓著嗓音說道。
“出去時聲音小些。”
當然了,仙子連應答都不敢。
仙子退出房間後,急急忙忙跑去了另外一個宮殿,向裡邊的上神彙報情況。
“睡下了?你不會叫醒他嗎?”竇英猛地拍了拍大腿,清脆的響聲霎時充滿整個屋子。
仙子鼓起勇氣替祁淵辯解:“啊這,上神他其實,不太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竇英邊叫著邊跳了起來,“火燒眉毛了都!不行,一定是你辦事不利,我得親自去一趟!”
仙子還是不願放棄勸阻,“上神他,今夜宿在了梧桐苑。”
竇英繼續吼,“什麼梧桐苑?他祁淵有這膽子?”
這時,屋裡的另一個人終於聽出了自家徒弟口中的端倪,“梧桐苑裡住著誰?”
仙子有些心虛,害怕自己師父問起自己為何關注妖主的行蹤,故而半遮半掩道:“好像是,妖主大人。”
聽到這兒,竇英突然消音了,反而是仙子師父問題多了起來,“祁淵怎麼會認識妖主呢?他們在乾什麼?談判嗎?”
仙子的眼珠子靈活地轉了轉,“啊?啊,可能,算吧。”
“靈兒,你現在立馬隨我過去!”
靈兒聽了這話,整個人都不好了,自己師父這是抽了什麼風?人家可是在……想到此處,靈兒忽然來了勁頭,“好的師父!”
“慢慢慢慢慢!”竇英趕忙上前拉住這對師徒,內心努力盤算:完蛋啦,這雲逸神君是個死腦筋,何況他還不知情祁淵和阿離的事情!說來說去還是要怪祁淵,但凡把雲逸神君當個朋友都不至於‘欺瞞至此’啊!
“這點小事兒,祁淵應付得過來,我們要相信他,哈哈。”
“小事兒?我告訴你,前一陣子,白河老友仙隕,都是因為這妖主小兒!祁淵在她眼前站兩秒,怕是馬上就要被黑白無常勾去了魂!”
竇英:他是會被勾魂,但不是黑白無常啊!不過,白河不是清風劍神嗎?怎會敗在阿離手裡?
“不對不對,怎麼都不對!”
“小友,你快勸一勸你師父啊!”
靈兒白了竇英一眼,心道:我師父什麼骨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麼勸?
靈兒又打了兩聲‘哈哈’,“是啊師父,我覺得竇神仙說得有理,祁淵上神神通廣大,定不會叫妖主大人害了的。”
雲逸神君被自家徒弟勸了三回才堪堪收走神通,“好,最多忍到明日清晨。”
竇英悄悄來到靈兒身邊,用一種擔心智障的語氣囑咐靈兒要小心了,“你師父的腦子越來越不靈光了。”
靈兒:“哈,哈。”
靈兒:你的腦子看起來也不怎麼樣。
靈兒:“竇神仙再見!”
“再見。”
竇英友好招手,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遭受著怎樣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