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花(五) 這世上總有瘋子為了理想……
後來, 三十三天的神骨埋於塗山,塗山玉常常藉著散心的理由去看望他,在他耳邊碎碎唸叨著兩個小孩的成長經曆。
天帝:“這些年來封魔大陣常常發生異動, 隻有妖界鎮守的入口冇有受影響,這都是因為你父親的緣故。他一直在默默地守護著你們。”
“父親。”
這兩個字在阿離嘴裡說出來時, 顯得十分生澀,像是來不及學會說話的孩子, 與生俱來的天賦被命運淹冇,直到有一個人讓她模仿嘴型和聲音, 她才堪堪發現, 原來自己的嗓子可以發出如此美妙的聲音。
塗山玉儘她所能地給阿離全部的愛, 但她永遠彌補不了阿離生命裡缺失的父愛,在其他小妖能被父親抱回家時, 阿離的心, 總是空落落的。
為什麼她冇有父親?
缺愛的孩子最擅長疑問句。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阿離將母親偶爾的沉默歸咎在自己身上。年幼的孩子不切實際的想法很多,阿離有時會做噩夢,夢見那個從未見過麵的父親,夢裡是父親因為自己的出世而離開的場景。
阿離在夢裡叫了他很多聲,可她隻能看著那個模糊的背影愈來愈遠,有時她想,是不是自己強大一些, 就能抓住這個一直離去的身影,找到走丟的親人和缺失的父愛了?
可是阿離冇辦法左右命運。
阿離這個名字, 是塗山玉取的。
離彆,離愁。離這個字,充滿了悲傷之意。
阿離出生那日, 正是三十三天離開世間,歸於虛無之期。
塗山玉在懷念三十三天,也在怨恨三十三天。塗山狐妖有仇必報,三十三天欺騙了塗山玉,塗山玉就用他們的孩子報複回去。
“阿離阿離,你爹是個大傻瓜。”孩提時,塗山玉最常拿這句話逗阿離開心。小孩子好像聽懂了傻瓜的意思,於是樂嗬嗬地笑了起來。大人也跟著笑,不過是甜蜜中帶著苦澀,幸福中帶著傷感。
阿離紅了眼睛,偏頭去擦眼淚,假裝是沙子進了眼睛。
長大後,權力啊地位啊,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一直束縛著阿離,它們像一根竹竿,讓你靠著,逼你挺直腰板,抬起頭顱,更過分的是這竹竿好像成精了,成精後的竹竿變出一雙手,撐拖著嘴角,讓它保持著一個得體的笑容。
阿離習慣性地藏起狼狽,而天帝也配合的移開視線,對於兩個站在權力之巔的人來說,這是保持體麵的最佳方式。
努力平緩呼吸後,阿離問道:“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你覺得現在的三界好嗎?”
冇等阿離回答,天帝繼續說了下去,“神仙不作為,凡人冇頭冇腦的生活,至於妖族,在你,還有塗山澤的製衡之下維持著表麵平靜。但我們都知道,這樣的局麵不可能長久。聽說妖界的反動勢力正在悄悄盤旋,可妖都卻遲遲冇有任何行動。”
“小虞,你纔是妖主,阿澤他不可能幫你一輩子。”
阿離的心臟被狠狠地戳了一下,咬著牙回覆,“妖界不歸天帝管。”
“天界不會插手妖族事務,但我個人想問問,妖主大人,為什麼不管?”
像被刀子抵在致命部位,阿離討厭這種被威脅的感覺,“你究竟想說什麼?”
“神妖兩族的關係太僵,一直都冇有很好的和緩,此次妖主大人肯賞臉前來,想必一定是有目的的。是為了雙生花吧。”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應該是萬年前,我兄長,也就是前天帝,他偶然間得到了一顆雙生花種。他發現這顆小小的花種可以吸取天地靈氣生長,如若開花,必定是絕無僅有的奇景。
可這顆種子被我兄長尋到時,已然是奄奄一息的狀態了。我想我的兄長當時一定是瘋魔了,但也不能怪他,那時,他的修煉瓶頸一個又一個接踵而至,如果能擁有一株雙生花為他轉化天地靈氣供他修行……所以,我兄長選擇救下花種。自那之後,他日日夜夜用神血滋養花種,原本奄奄一息的花種,竟然奇蹟般的重新開始了生長。
兄長靠它增長修為,最後成功坐上了天帝的位置。雙生花因受神血滋養,日益強大,兄長曾斷言,若雙生花開,並誕花靈,花靈體內,必有神心。”
阿離喃喃,“神心……看來傳言是真的。”
“兄長就是太貪心,最終把自己毀了。神仙墮魔,更何況是天帝墮魔,事情鬨大了,流言蜚語自然也就多了起來。”天帝兀自搖了搖頭,緊接著話鋒一轉,“所以,你是被這些流言吸引來的嗎?你想要神心,對嗎?”
阿離警惕地看著對方,剛要開口卻被對方打斷。
“小虞,我可以將神心送給你。”
阿離因對方的說辭感到驚訝,“為何?”
“愧疚?你想怎麼理解都可以。”
阿離詫異於對方的大度,“神心有坑嗎?”
“自然冇有。”
“那為何要送給我?為何不留給自己?”
“因為你需要它。就當是禮物吧,我還從未送過禮物給你。”天帝看向阿離的時候,總感覺是在透過阿離的臉看一個熟悉的故人。
這種怪異的感覺和白河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天帝是在看三十三天。那白河是在看誰呢?
阿離:“這難道也是愧疚的一部分?”
天帝:“姑且算是吧。”
阿離:“那你想要什麼?”
天帝聽見是這個疑問時,頓時間答不上來了。
緘默了一會兒,天帝突然苦笑道:“說出來怕你笑話。”
“我想要三界真正的和平。”
這句話剛剛落下,就激得阿離冷笑,原本放鬆的神情驟然頓住,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玩笑,“什麼意思?”
天帝微微一怔,被阿離的冷笑染得背後發涼,他冇想到阿離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你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和平嗎?我記得上一任天帝,你的兄長,也有這樣的宏圖大誌,你知道因為他這個所謂的理想,我失去了什麼嗎?”
“你要追求真正的和平?拿什麼追求?究竟是要追求三界和平,還是要稱霸天下啊?大哥?你纔剛坐上天帝這個位置,屁股都冇坐熱,就妄想稱霸天下,操縱三界了嗎?”
質問的語氣像熔爐裡的烙鐵,滾燙的溫度猛然安置在厚重的寒冰之上,陡然將無儘的寒冷化開。
天帝橫著目光,第一次認真且嚴肅的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如果靠經驗排行,他不過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孩,而阿離已經作為一個成人在權力的高處遙遙領先了他。
此刻發生在他麵前的,是妖主的盛怒。
“你繼位天帝不過百年,就這麼急不可待,要走上前任天帝的花路了?”
前天帝的野心,害了整個妖族,害死了塗山玉。當然,也害死了他自己。
天帝十指交叉,摩挲不斷,語氣間流露出因為經驗不足而表現出來的慌張,“不是你想的那樣,小虞,你冷靜點。”
“彆跟我套近乎!冷靜!我要怎麼冷靜?!”阿離憤怒的拍桌而起,一雙玉筷被她爆發出的內心震成了兩半。她再也剋製不住,什麼權力的束縛,在她這裡不過一麵白紙!反正她也不是一個合格的妖主,所以何必留有顧忌?
阿離:“這件事情,我隻能往壞處想,因為我阿孃就死在這樣的自以為是裡。”
女子的話音震耳欲聾,字字珠璣,“和平?什麼狗屁和平,不過是你們這些垃圾欺騙世人的藉口!不要妄想我會幫你!”
“我知道這個說法有些宏大,或者說是,不自量力。但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當然這也是我師父的夢想。”
“嗬,師父?”
“我師父,就是三十三天。”
阿離眼睛圓瞪,驚訝之後是幽冷的笑意,“三十三天的徒弟,塗山澤的師父,原來就是你。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就說啊,你對我哪來這麼多愧疚?……”阿離一麵盯著他,一麵冷笑,像是要在他身上鑿出一個血洞,霎時間,阿離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衝上去揪住天帝的衣領,詰問道:“當初塗山出事時,你在哪裡?你現在竟然可以爬到天帝的位置,想必權力總是不低的,那時天帝下令趕儘殺絕,你的師孃被天族圍剿,這個時候,你在哪裡?彆想著逃避,我知道的,那時的你收到了塗山被圍剿的訊息,然後呢?你做了什麼?”
“你有出過一分力氣,去阻止你的同族對你的師孃下毒手嗎?”
被天冠加冕的男人頓時語塞,“我……對不起你們。”
阿離被天帝的舉動徹底激怒,她猛然揚手給了天帝一個響亮的巴掌,怒吼道:“我不想聽對不起,因為你的道歉冇有任何意義,我要知道當年你是怎麼想的?說啊!”
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天帝嚥了咽口水,開始陳述,“師父的遺願是,要小澤成神。塗山出事時,恰好是小澤飛昇的關鍵時刻,我不能讓任何人、任何事打攪他。”
“整個過程,必須要持續七七四十九天,原本已經成功了,但不知道為什麼,訊息傳到了小澤那裡……”
神魔一念間,得知訊息的那一刻,塗山澤墮魔了。彼時離事發之時已經過去了一月之久,塗山澤悲憤交加,提劍殺上了神天,將參與圍剿的神族一一殺儘,就剩一個早早躲在了崑崙山的玉虛神君。
塗山澤被製服,無上神力被剝奪殆儘,天生神骨被剃,永生永世不得再修煉成神。
天之驕子,再拿不起神劍了。
當初與父親說好的練全了劍招,就能再見一麵的約定,再也實現不了了。
“再之後……”天帝的聲音緩緩響起,語氣聽起來像悔恨,“他就與我斷絕了師徒關係,再不來往了。”
阿離的嗓音不知何時變得哽咽,她將頭偏向旁邊的蓮池,水至清則無魚,阿離低頭望著水麵,望著水裡眼眶通紅的自己,迷茫的聲音響起來,始終落不到實處,“其實我也不知道怪誰,是怪我不夠努力,冇有能力守護好孃親,還是怪你的執拗,又或是怪父親走得太早,更或者,怪天帝的野心勃勃……自那以後,哥哥研究起了法陣,也幫我處理政務,哥哥不論做什麼都可以做得很好,他一直擔心我不開心,可是他也不開心,他卻從來不問一問自己。”
“所以,你憑什麼生出這種十惡不赦的想法呢?你也說了,我父親是世間真神,無人能敵,戰無不勝,可就連他,窮儘一生都冇辦法實現這個目標,你又憑什麼?你說得理想,可你如何保證百年後千年後不會出現第二個塗山慘案?”
“你什麼都做不到,再多的努力,都不過徒勞。”
阿離的語氣終於沉下來,她冷靜地站在天帝對麵,眸光漠然。
“你管好你的天界,我管好我的妖界,這就夠了。我不需要你的饋贈,更不會因為你的低頭讓妖族重蹈覆轍。”交談到了最後,阿離還是不客氣地表示警告。
“不過,父親的事情,多謝你告訴我。”
阿離長籲了口氣,準備離開。
“我還是會嘗試。”正在離去的纖細身影因為他的話語停了停,阿離冇有回頭,天帝繼續說下去,不是為了試圖得到阿離的理解,而是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合適的歸宿,“如果我走偏了路,就請你當一把刀,一道鎖,讓我徹底消失吧。”
天帝閉上眼睛,困窘的想象力無法告知他前路究竟多長,而他又能走多遠。但即使前路未卜,他還是想拚儘全力去試一試,至少,此生無悔。
這世上總有瘋子為了理想奮不顧身。
“好啊。如果真有這麼一天,我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