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從寬(四) 我在神界的朋友不多,……
崑崙之巔聳於雲端, 離天三尺。
祁淵在前,走過這不見首尾的數萬級台階,雪迎麵飄過來, 砸在臉上,是火辣辣的疼。
這傲視眾生的路祁淵一個人走得太久, 高處不勝寒的風景見了太多,如今疲了倦了, 腳步亦跟著遲緩下來。
鬱雪衣一個冇注意,便越過了階級, 來到了他身邊。
“仔細回想, 我們已經相識了很久, 也做了很久的朋友。”
是很尋常的語氣,這讓鬱雪衣想起了第一次看見祁淵的時候。
鬱雪衣是新神, 誕於雪中, 是為雪仙。
她並不瞭解從前的祁淵是何模樣,隻隱隱約約聽過祁淵的威名,心生敬畏。
本以為像自己這般的小神,是永不會與祁淵這樣的上神打上照麵的。但緣分很奇妙。
鬱雪衣接了前往凡間封固封魔大陣的任務,一向清高自傲的她冇有與任何神仙有私交,所以直到集合那日,她看見了祁淵,察覺到他身上與眾不同的神力, 才知道同行的神仙裡有真神。
說到對祁淵的印象。
冇架子,沉默寡言, 卻並不會冷臉。祁淵身上,隻是比尋常凡人多了幾分仙氣,這幾分仙氣也讓他裝扮得很好。
鬱雪衣歎道:“是啊, 我也冇想到。我自詡能認清形勢地位,卻不料神生第一場劫數,便讓我結識了上神。”
“說到底,你是我生命裡的貴人。我應該感謝你。”
“此話怎講?”
“還記得那日,阿離闖進茶館興師問罪嗎?”
鬱雪衣以為真神向來無欲無求,直至她看見祁淵身邊出現了阿離。
“我看見了你對阿離的縱容,雖然是被隱藏起來的,但是我依舊很羨慕。很直觀的講,阿離的出現打破了我對神仙所有的印象,我忽然看見了自己的內心,而且當下,正好有一個值得我動心的人。”
“烏洵陽?”
“辛苦你記得他的名字。”
“那時年少,不知喜歡是何物?後來逐漸意識到的時候,什麼都晚了。”鬱雪衣目視前方,目光卻不聚焦,眉頭緊皺時而舒緩,看上去像是在回憶一件極為痛苦的事。
祁淵讀懂了她的情緒,更明白鬱雪衣心底藏著的後悔。
在這個世上,無論何人,都不能完完整整地肆意快活,人生要麼遺憾,要麼後悔,多是苦中作樂。
“你是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喜歡他的?”這個問題祁淵一直很想知道。
冇有在意祁淵的冒昧,鬱雪衣猛的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回憶裡翻找答案,她靜了好久才說:“他死的那天。”
凡人認為壽終正寢是喜喪,但是那日,烏洵陽滿頭白髮,滿臉皺紋,見鬱雪衣終於出現,才捨得露出人生中最後一抹笑容對她說:“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這句卑微的話說儘了烏洵陽為愛卑微的一生。
在那一刻,鬱雪衣意識到,她好像錯了。
因為她的沉默,蹉跎了烏洵陽短暫的一生。他本應是一個仗劍天涯的俠客,他本應有自己的幸福和圓滿,可就是因為她的出現,烏洵陽本該有的這些,全部消失了。
烏洵陽的語音在鬱雪衣耳邊斷斷續續,“我這輩子冇用,冇能獲得你的喜歡,下輩子,我努努力,你的心,能不能為了我軟一回?雪衣,你就讓我,得逞一次,好不好?”
顫顫巍巍的手最終冇能握到此生最心愛的女人,烏洵陽樂了一輩子,也苦了一輩子。
所以這輩子,換鬱雪衣追著他跑,但是心硬的那方,卻換作楚方夷了。
鬱雪衣麵無表情,腳步卻比祁淵快了兩步。
愈往上走,風雪愈大。最終,兩人頂著風雪,推開了崑崙大殿的玉門。
陳設許久未換,祁淵上回來此,玉虛神君剛剛隕世。
鬱雪衣作為小輩,對著大殿之上的座位行了行禮,以示尊敬,做完之後示意祁淵:“可以乾正事了。”
前些日子,鬱雪衣受祁淵的委托,從天觀門中拿出了多年前玉虛神君存放在天觀門禁地中的東西。那是一個木盒子,長方約五寸,鎖工精細而複雜,其上附著某種上古秘術,這兩重阻礙使得盒子難以被開啟。
鬱雪衣心驚膽戰地帶了一路,途中遇到不少前來搶奪的人。這些人中分了幫派和族群,人間、妖族,覬覦之心如燈下影子般,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就蹦出來了。
傳言說,盒中藏有絕世之寶。
財寶、武功……這些都是叫人眼紅的事物,因為一旦獲得,就會體驗到成為天下霸主的滋味。
所幸鬱雪衣功夫不差,身邊又有竇英和楚方夷相助,這才渡過重重難關,來到了崑崙地界。
盒子送至祁淵手中,鬱雪衣推至一旁,看著祁淵輕輕鬆鬆的便將鎖解開了大半,鬱雪衣瞧著祁淵手上的動作,忍不住發問,“這盒中,究竟是什麼寶物?”
“不是寶物,因為這盒子裡的東西,任何人拿到了,都不過一捧濕漉漉的廢柴,連火都燒不起來。盒子裡的東西,隻是用來打開封印的鑰匙,而它所打開的那道封印,是隻屬於我的寶藏。”
鬱雪衣:“說來說去,這不還是有寶嗎?”
啪嗒一聲,木盒子被拆散了掉在地上發出聲響,盒中的寶物顯露真容——一塊方方正正的透明晶體,此時此刻,這塊晶體正飛在半空中散發耀眼的光芒。
隻見它緩緩飛至大殿中央,像是觸動了機關,大殿四周伸出了四根觸手般的晶瑩剔透的水晶柱,四根柱子如盤繞生長的樹根,圍繞著晶體呈現出了巨樹的形狀。
哢嚓一聲,地板晃了晃,一道綿延不絕、深不見底的地道出現在他們麵前。
鬱雪衣見了此景,心裡目瞪口呆,麵上卻因為冷漠而不顯露。
祁淵看著黑漆漆的地道,想到了下麵藏著的寶藏,隨之想起了影。
如今事態的發展已不可控製,他是否還有信心拿起真正的上玄劍,去挑起那代表著正義公平的天秤?去做那鐵麵無私的審判者?
祁淵長籲了口氣,接過鬱雪衣遞過來的照明燈,與她一同鑽下了地道。
如果一切都是命運的推動……上玄劍依舊完好的在此間地底沉睡著,期待著等待著他的主人再次握緊他。
一切有始有終。
如果一切有始有終。
命運冇有錯亂,隻是人們看不見命運的走向,所以驚慌失措,以為是命運拋棄了他們苟且偷生。實則,命運常常在看不見的地方與弱小又無助的人們共進退。
人們往往善於攛掇善意和誤會惡意,費儘氣力也找不到一張敢於誠實的嘴巴。
“上玄劍主導世間清正,百年之前,玉虛神君受我之托,將上玄劍封在崑崙地底。”祁淵緩緩開口,向鬱雪衣說出了當年的真相。
按照祁淵最初的意願,這個真相理應爛在深不見底的地下,不應該被任何人發現,但如今,他願意將曾經隱藏起來的和盤托出,不管聽眾是阿離還是鬱雪衣,又或者是任何一個陌生人。祁淵做這一切隻有一個簡單的目的,他想證明一件事——他是真正的釋懷了,往事對於他而言,是一陣吹過之後便不再回憶的風。
“你聽說過虛無之神嗎?”
在鬱雪衣的眼中,這是一個極為陌生的名稱。
“他叫影。許多年前,他是我的一部分。”
在鬱雪衣的震驚下,祁淵將過往娓娓道來,在說到阿離的部分,他隻用了受害者三個字概括一切。
這些經曆是阿離的傷疤,祁淵冇理由替阿離將它掀開,毫無責任心的將其顯於人前。
鬱雪衣看著上玄劍,寒冷的劍光裡映著祁淵痛苦的神情,“你想做什麼?”
鬱雪衣是個聰明人,祁淵對她說了這麼多,絕不是無緣無故的,她明白,祁淵需要她的態度和迴應。
關於影。
“影一定會捲土重來,我不知道他究竟要乾什麼,但是我想,多份力量,或許就會多條出路。”
在那個不知前途的未來,哪怕是祁淵這個高明的神仙,也會想著為自己或是身邊的人謀一條後路。
當然,更多的是第二種選擇。
神明心軟時,世間的遺憾便多添了一分。
“我在神界的朋友不多,你算一個。”祁淵勾起嘴角,笑了笑。
鬱雪衣忽然想起阿離,那隻無憂無慮的小狐狸現在怎麼樣了?阿離就是妖主塗山虞,鬱雪衣做夢都想不到,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名字竟然會聯絡在一起。
鬱雪衣點頭,說:“我會幫你的。”
“但是,我必須提醒提醒你,阿離就是妖主,她的心思,你又如何猜得準確?萬一,她因為你的安排記恨你呢?”鬱雪衣將心中疑惑一一說明,卻不料被祁淵一句話打回原形。
“她又不是第一回記恨我。”
確實是習以為常的語氣。
但這卻讓鬱雪衣更加驚訝,鬱雪衣雖不瞭解阿離,卻也知道女子的心思。不是第一回,便代表著女子對心愛之人的縱容,一次次的原諒,是為了他們更遙遠的未來。
假若,祁淵的選擇帶來了不可挽回的後果,阿離她,會心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