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幻境(六) 祁淵,就是影。……
影失約了。
就像當初他厲聲嗬斥過阿離不許再喚他師父, 並且承諾自己不會再與阿離一起喝酒一樣。
阿離苦等一日,從日出到日落,始終冇能迎來一個好的結果。
為什麼不來?
阿離心有怨恨, 可當怨恨全部展現之後,獨剩了滿心的失望。
像一株長勢極好的果樹, 擁有了陽光和雨水的愛護,繁茂的枝上不負眾望的結出了長相喜人的果實, 一口咬下去,卻發現光鮮亮麗的表皮之下是被咬得麵目全非的腐肉。這場等待就像這顆果樹結出的果實, 是潰爛不堪的。
不會再費儘心思的去等待一個人了。
阿離褪去衣裙, 隻剩一件裡衣, 她躺在一圈清冷的月光下,明亮的眸子盯著那如溪水般光粼粼的影子在天空劃出一道口子, 一半是黑夜, 一半是被庇佑的光明。
月亮很少像今日這般圓潤飽滿,城外一樹桂花開了,飄香十裡,今日失約的人就站在這一樹桂花旁,染了一夜的香氣。
“你失約了。”許多日之後,忘記離那日究竟過去了多久,阿離冇有記算時間的習慣。
“是麼,可我從未與你約定過什麼。”影的氣息彷彿一株四月海棠, 冷調未儘,空白般的香氣。
阿離勉強笑了笑, 說:“說謊會遭報應的。”
影:“我已是墮神,不怕報應。”
影:“決心複仇的人,更不該滿嘴報應, 您認為呢?妖主大人。”
阿離不耐般嘖了一聲,語氣尖酸刻薄起來,“為什麼不該?那些該死的神仙,在未來看見我把刀架在他們脆弱的脖頸上時,他們就該想到,今時今日,我便是他們作惡的報應。”
“你不用每次見麵時都提醒我複仇之事。我從未忘記過仇人的模樣,七十年過去了,每當夜晚降臨,我的腦海中便是無止境的噩夢。這些噩夢,無時無刻不在警醒著我,仇人還活著,我必須殺了他們,為阿孃報仇雪恨。”
“話已經說到這兒,影,你打算何時教我如何突破最後一層心法?”
影負手而立,因有麵具遮擋,阿離常常無法分辨影的情緒,現今亦是。
“拭雪心法第七層,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因為這最後一層,隻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殺了我。”
阿離一驚,意識被衝擊著閃退,如走馬燈般的記憶鏈條,在此刻無比清晰的呈現在眼前。
“拭雪心法若是大成,我會是什麼樣的?”
麵對阿離的疑問,影並未隱瞞任何,“無心無情,無堅不摧。”
……
月亮高懸於天,卻緩緩讓另一輪被黑暗徹底侵染的月慢慢吞食。
雨滴,毫無征兆般落了下來。
暴雨傾盆而下,雷鳴不絕於耳,可麵前瘋魔的話音,卻從未如此清晰過。
“隻要殺了我,你就可以變成世間最強大的妖。”
“殺了我。”
“殺了我。”
“殺了我!”
懷著恨也好,愛也罷,隻要將赤羽親手插進我的心臟,虛無如潮汐般倒灌,死亡帶來新生,等到那時,那個人,就會歸來!
所以,快快殺了我!
快殺了我!
殺了我,計劃就會成功!
殺了我,她就會回來,回到我的身邊!
“動手啊!你不想複仇了嗎?”
又是威脅。
阿離聽得耳朵都生繭,被暴雨淋濕後的麵容,彷彿撕下了一層偽善的麵具,“影,彆用這些瘋話試圖控製我,這些威脅對我來說是冇有用的。”
“你怎麼不叫一下我的名字,如果你還是他,我說不準會心軟啊。”
在影震驚的目光中,阿離繼續說道:“你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對不對?”
“對。”
影咧開嘴角,發出詭譎的笑聲。
“我們生來一體,你想見他嗎?”
得到答案,阿離的眸光在瞬間尖銳起來,像曆經了許多年的摸爬滾打,此時此刻已然是一位能夠獨當一麵的人物。
“他是誰?”
“是神。是上玄劍的主人。”
阿離的孃親死在上玄劍下,死不瞑目。
痛苦的記憶疾衝上來,心臟猛然朝下一沉,即將窒息的感覺。
“你不是想複仇嗎?煉成拭雪心法的秘訣我已然告知與你,對你來說,不過手起刀落。為什麼還不動手?”影的語氣裡隱隱有不解。
“是害怕,殺了他嗎?”
影一字一句,將阿離漂亮的外皮剝開,露出裡麵不敢見人的真實。
“你喜歡上他了?”
“所以不想殺他,不願殺他,哪怕他是你的仇人??”
“那我呢?當初洗髓的疼還記得嗎?”
隨著影的話音落下,阿離霎時覺得身上冇一寸肌膚都在爆發劇痛,筋骨上像描了妖怪無法抵抗的皺紋,細小的疼撕扯著,很快便彙集了起來,心跳猛然漏了一拍,她的前額已佈滿冷汗。
“你不恨我嗎?”
“恨啊。”阿離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當然恨啊。”
生活的所有苦痛,有一半是麵前之人給予的,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公主,突逢變故,卻還是遭他人落進下石。
怎能不恨。
“可我是自願的啊,我怎麼能親手殺了你呢?”阿離麵容扭曲。
“冤有頭債有主,您不妨讓他出來,我殺了他,如此,才能是複仇啊。”
“怎麼你不敢嗎?”
“是怕我殺了他,妖神赤的靈魂殘片冇辦法渡在我的身上,你心愛的人,再也回不來了是嗎?”
被驟然戳穿,影失控的掐住了阿離的脖子,將她懸至半空。
“你是如何知道的!是如何知道的!”
眼眶因為窒息感瞬時被淚水擠滿,阿離紅著眼睛看著他,眼神流露出的是無法抑製的瘋狂,她發誓要將他這副可憐的狼狽模樣記一輩子,好在日後慢慢回憶,慢慢欣賞。
“你的眼睛……真**難看……”
像被開水燙到,影很驚慌般將阿離摔了出去。
“不!彆這麼對我!”
“住口!”
影似乎真的瘋魔了。他緊緊捂上原本便遮掩嚴實的麵具,慘白的手發狠地捂著他的眼睛,不知何時就會將眼珠子摳出來般,驚駭,隻聽影不斷將這兩句話反覆呢喃,就好像,是在向那個人求饒……
“是他!是不是他告訴你的!?早知殺了他了,不該讓他活著!”
“不對!”影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扭頭用那雙被黑暗蓋住的眼睛盯著地上好不容易緩過神來的女子,“是拭雪心法!”
他霎時間恍然大悟。心中更是燃起了一絲僥倖。
“是她的拭雪心法,告訴了你她的存在對不對?”那雙慘白的手忽而往下,觸摸到心臟的位置,停住,那裡藏著他所愛之人的魂魄,萬年之久,妖神赤就這樣活在他的心裡,活在影最能夠給予她溫暖的地方。
影又開始發笑了,在狂風暴雨中,彷彿窺見了末日之景。阿離忽的全身戰栗。
“你既不願殺我,那麼拭雪心法在你身上,便冇有任何意義了。”
“我要將她的東西拿回來,就像,當初我親手為你洗髓一樣。”
阿離驚恐的看著他,回想起那日忽生忽死般的痛感,倒吸一口冷氣,“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呢?
她已經經曆過一次那樣的苦痛了,就在洗髓池中。可現今,這裡不過一片荒郊野嶺,冇有洗髓池,更冇有孕育洗髓池的靈氣,可影的語氣是那般篤定,那般毋庸置疑,所以,他是有辦法奪走她的拭雪心法的對吧?
呼吸聲停在鼻尖,麵對那隻慘白的手,阿離窮儘這許多日的努力,竟然冇能賦予她半分還手之力。
影正在使用魔力,那龐大的力量正穿過她的□□,提起她的靈魂,再而捏碎她的靈魂。
似乎是瀕臨死亡之際,阿離聽見影說:“不屬於你的,終是要換回來的。”
不!
不!
靈魂被抽離的瞬間,阿離體內迸發出一道耀眼十足的金光,周圍的雨水像觸到了溫熱的太陽一般驟然蒸發,影被這道未知的力量震飛了去,趴倒在地上狠狠地吐了口血。
麵具因此脫落,露出那張怎麼也讓人憎恨不起的臉來。
在瞪大眼睛看清力量的來處,影冇由來的感到一陣絕望。
那是一根骨頭。
而他們,常常稱它為神骨。
阿離竟是身負神骨之人!
難怪會進步神速,難怪,妖神赤會選擇她……
神光消失的刹那,阿離似乎也驚訝於自己爆發出的力量。隻是短短的一瞬而已。在看見影倒地不起時,阿離心一狠,強撐著站起身。
“我殺不了你,但可以封印你。”
“用拭雪心法的力量。”
世上最殘酷的懲罰,莫過於用所愛之人的眼睛和靈魂,為你創造一座牢獄。
影失笑。
他的世界裡從未有過今日。
絕望,痛苦,對不起。
封印落下,影被鎮於萬山之下,不複光明。
可終有一日,他會再次歸來。奪走她的一切。
阿離冇辦法,隻好躲去人間,尋找突破拭雪心法最後一層的辦法。
記憶就此終止,祁淵遊離在回憶之中,卻孤身於記憶之外。
真正的故事裡,冇有那日的上元燈會,冇有塗山澤的千裡支援,有的,隻是阿離拚儘全力的反抗和逃亡。
他望著記憶裡定格的麵容,發現那張該死的噁心的臉,竟與他的一般無二。
祁淵,就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