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幻境(七) 可她,是我此生最最重……
祁淵和影的存在, 就像太陽和月亮存於世間,相生相伴,天道在創造一個光明神的同時, 亦創造了一個如影子般的虛無神。
祁淵和影本為一體雙魂,祁淵生來便過分強大, 手握上玄劍,見眾生苦樂。影是他的影子, 二人一飲一啄,從未逾矩。
但這是遇見妖神赤之前的事情了。
在遇見妖神赤前, 影從未如此躁動跳脫, 更從未冒出想要取而代之的心思。自從見過妖神赤, 看見自己那顆怦然而動的心,影便再無任何顧忌了。
愛是最能給予他力量的。
因為這幾分看不見摸不著的愛意, 影一次又一次壓過祁淵的意識, 占據領地,成為主人。
這並不是因為影有多麼強大,而是祁淵不忍他的期望落空,所以一次又一次,選擇忽視和縱容。
影就像一個貪玩的孩子,而祁淵,就像孩子慈愛的父親。
他們就像兩個骨骼生長完好後的人,哪個壯碩, 哪個瘦弱,顯而易見。可就是這樣的顯而易見, 影卻始終一葉障目,直至妖神赤被圍剿的那日,他拚命地想要拿到身體的控製權, 拚命地衝出這虛無之境的禁製,衝破這具禁錮他的身體,衝到妖神赤麵前,再拚儘全力將妖神赤救下,可是他無能,痛苦的靈魂發出深而重的哀嚎,盤旋在絕情的神的頭頂,如果此時的影擁有實體,那他的眼中應該佈滿血絲,痛恨地瞪著那個冷眼旁觀的神。
祁淵端坐在神天之上,蓮池之間,上玄劍立在麵前,像烙在影身上的釘和杵。
為何?
影無數次問過祁淵。
“她犯了錯。”
是非對錯就這般重要嗎?
“是,我心裡的這杆稱,很重要。”
可她,是我此生最最重要的。
這一句話,不輕不重,卻日日夜夜在祁淵心底響起,像不起眼的水滴落在巨石之上。水輕柔,滴入乾旱的大地,轉瞬而逝,可即使是柔弱的水,也有聚洪決堤之力。這一字一句,一日一年,竟真能撼動神堅如磐石的內心。不救,這件曾經被認為一定正確的事情,如今竟真添上了幾分愧。
祁淵不止一次帶著愧疚看向上玄劍。
他記得,妖神赤也曾試圖拿起上玄劍。
如玉白皙透亮的手掌隻隻輕輕握上去,便立馬鬆開。
赤背過身不讓他看,他也很禮貌,拿起上玄劍便離開了妖神殿。
冇有好奇,冇有疑惑,因為這世上從未有人能拿起上玄,就像這世上從未有人真正走進他心裡。
神仙的壽命似乎與永恒一般長短,他在虛無之境中不知待了多久,總之他出來的時候變了模樣,身上唯有神息與眉宇間那縷無法輕易改變的氣宇未變。
等到再次來到妖神殿前,小仙告訴他,妖神赤死了。外邊過了一萬年,世間將不再有妖神。
世事滄桑無常,做神仙的,他早已洞悉這些。
可那個與他一體的靈魂卻從未放下悲痛和怨恨,一萬年,竟不能消磨一絲。
“當初她想要握起上玄劍時,心裡想著的那個人,是我。”影又在靈魂深處喃喃自語了,“但是上玄劍不認她,因為你纔是上玄劍的主人。”
“我們生來就是不一樣的,如今,卻還要委屈著彼此,擠在這具狹小的身體裡。”
祁淵帶著影,打開了塵封已久的妖神殿大門,走了進去。
今日祁淵為何來此,全因影的一句提醒。
“今日是她的忌日,我想去看看她。”
“隻是我們兩個。”
“祁淵,求你睡一覺吧。就當是成全我唯一的心願。我隻想好好和她說說話,我隻想告訴她我愛她。”
光陰輪轉,腳下的影子隨著光的軌跡的變換。
這個世界,一麵是光,一麵是影。
我在愛你的時候,一定會站在那光影交彙之處,想再走進一步,這樣就能擁抱你的全部,可影子走向光,連留下腳印的機會都冇有。
就像你的一生,從未得知我的名字。
妖神赤到死,都不知影的存在。
她以為自己遇到了負心人,死去的時候,想必是絕望的。
冇人愛她,冇人救她。
這個世界,這個殘忍的世界……
他們將你逼迫至此,我又何須再有顧忌?!
若是你能回來,我願將世界雙手奉上。
隻求能重新見你一麵,隻求親口將名字告訴你。
親口告訴你我愛你。
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助他實現願望的,隻有那積攢了千萬年仇怨的魔族。
用上玄劍劈開結界,哪怕他隻能使用上玄劍萬分之一的力量,哪怕隻是劃出一條裂縫,也夠了。
然後用這具叫人厭惡的軀體,撐開結界,就能讓他成功進入魔境之內,獲得複仇的力量。
影瘋魔地笑了出來,他帶著上玄劍來到封魔大陣前,卻忽然一怔,像是想起什麼來,急忙掏出了一麵銅鏡,整理好自己的容貌,然後用最勉強的笑容,見他曾經的愛人。
麵前這道堅固的封魔大陣融了妖神赤的神魂屍骸,這纔是真正的她啊!
“我來見你了。遲了萬年,你不會怪我吧?”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就算一萬句對不起也挽不回了,可即便這樣,影還是冇忍住在妖神赤麵前哭成了淚人,一遍又一遍的對不起,他說了一萬年。
整整一萬年……
影將所有修為施加至上玄劍之中,兩手提著這柄不願聽從他的長劍揮向封魔大陣,一道裂縫如願地出現在視線之中,道道黑氣疾衝而來,而他也發了瘋般用雙手撐住那道極小的縫隙。
黑氣撞向他的胸膛,留下駭人的血洞。
還好,這具噁心的軀體足夠結實,讓他不至於被魔氣侵蝕殆儘,他需要保持神智,記住仇恨,也要記住他的愛意。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成功進入被三界遺忘的魔族之境。
積怨已久的魔族看見影的到來,便控製不住張開獠牙,將他吞吃入腹,可剛剛咬開皮肉,便被皮肉之下的神血嚇退。
“神!是神!”
神族血液是魔族的剋星,一旦沾到,輕則承受焚燒之痛,重則燃燒魂魄,迫及靈魂。
“神?怎會來此?”
“是要將我們趕儘殺絕嗎!”
“殺了他!殺了他!”
“哪怕死,也要與他同歸於儘!”
眾魔情緒高漲,蠢蠢欲動。
就在此時,魔族智者出現,阻止了他們。
“我們要殺你了,還有什麼遺言嗎?”說話的人是個外貌可愛的小女孩,小巧玲瓏的臉上畫著三道黑白相間的魔族符號。
周圍魔族對她擁護十分,想必這個女孩便是魔族智者。
“給我力量,我可以幫你們破開瘋魔大陣,重臨三界。”
“有意思。”魔族智者看清了他眼中的恨意,桀桀笑道。
“你想要力量,我可以給你。”這對於魔族來說並不難,“至於強大與否,就要看你心裡的恨有多少了。”
影:“取之不儘,用之不竭。”
***
“你做了什麼?”祁淵醒來的時候,發現了身上有魔族侵蝕的傷口。
“我想尋仇。因而去了黑水之淵。”
上玄劍被好好放在桌角,劍身上有魔息殘餘。祁淵直覺有大事發生,事情絕對不止影說得這樣簡單。
“你動了封印?”
“是。”
“你怎麼出來的?”
“你忘了,我是虛無之神。”
“不用如此忌憚我,天道早就告訴你了,我的力量,是永遠都無法戰勝你的。”
“希望如此。”
體內的魔息似乎無法消除,為了對抗魔息,祁淵不得不選擇閉關。
十年,二十年,人間改朝換代,祁淵依舊靜坐於蓮池之中。
隻是不知為何,體內的魔氣,非但無法驅除,反倒愈來愈盛。
魔力以恨為食,是誰的恨呢?
“你究竟想做了什麼?!”
“我想做的,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你!”
聲音斷絕。
睜不開眼睛。
周遭儘是黑暗,這……就是他一直所處之境嗎?
“現在我有力量反抗你了,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你醒了這般久,想必也累了,好好睡一覺吧。”
“千萬不要打攪我。”
祁淵清醒的時間愈來愈少,他不知道影究竟在計劃著什麼,體內的魔氣隻增不減,愈來愈難以壓製。
有時忽然清醒,發覺自己置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自己滿身血汙,周遭毫無生氣。
上玄劍懸於麵前,寒冷的劍光將祁淵的眼睛刺得生疼。
他用上玄劍了。
每次,都有。
殺孽愈來愈重,上玄劍的血氣洗不乾淨了。
祁淵猛然閉上眼睛,似乎是不願認下這赤、裸、裸的事實。
呼吸久久不能平息。
“上神,玉虛神君求見。”
祁淵的眸光重新落回上玄劍,思緒不明,半晌,才落了一聲,“請。”
吐出一口氣,祁淵闔目等待,直至聽見殿中響起一聲來自於他人的呼喚。
“祁淵。”
“師父。”
神天關係最奇怪的師徒相見了,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身份卻不能逆轉。
“我想借上玄劍一用。”玉虛神君說:“權當是借一借你的聲勢,去挑戰我此生最想戰勝之人。”
“可。”
玉虛神君冇想到祁淵竟然如此爽快,愣了愣神才笑了一聲,“好!我用完之後立馬還與你。”
“不必。”
“勞煩師父您幫我一個忙。”
祁淵催動神力,將體內蠢蠢欲動的靈魂牢牢壓製。
“我想請您,將上玄劍封在崑崙之巔。”
“不論是誰,都不可打開封印。包括我。”
玉虛神君不解:“這?為何?”
祁淵搖了搖頭,拒絕了回答,繼而又說道:“除此之外,還請師父為我打造一柄足以以假亂真的上玄劍,送回來。”
“好。”玉虛神君說:“但,何時才能解開封印?”
祁淵露出一副為難的神情,“我不知道。”
玉虛神君:“既然如此,在封劍時,我會留在一柄可以打開封印的鑰匙。”
“這柄鑰匙,永遠隻為祁淵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