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幻境(四) 短短一句話,卻是世上……
影的呼吸重了幾分。
寬大的手掌裹住阿離溫暖的手, “雪停了。”
阿離冇有偏頭去看那片傾灑進來的微光,隻開口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
“為什麼會來?”
阿離看著影站起身,背對著她, 手裡是那張熟悉的麵具。
阿離有些不悅。
“是怕我死麼?”
“我冇有那麼強悍的內力,身為師父, 你不應該教我嗎?”
“把你的內力修煉秘訣告訴我,這樣, 我就能儘快突破拭雪心法第四層了。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嗎?無論什麼代價,我都願意承擔。”
“趁光還冇有照進來, 我尚看不清你的模樣, 你快告訴我, 突破的秘訣是什麼。”
影離開阿離身旁,麵對著洞口投進來的微光, 骨節分明的手將麵具重新戴上, 長長的影子向光明走去,阿離留在原地,孤坐著。
手心上留著那人指腹劃過的溫度,清楚的,觸著阿離平靜卻頻頻泛起漣漪的內心。
不是說好不能作弊的嗎?
心尖一暖,雪落下過,留下一道顯眼的痕跡。
阿離就著這點暖意,在冰冷的山洞裡重新打起了坐。
自從她開始修煉拭雪心法, 從前的功法門路皆功虧一簣,要想突破, 必須找到更強的內力功法加以修煉。
影的功法,那份絕佳的熱,便是世間上乘功法, 若能得到,如有神助。
但是不對勁。當熱意湧上全身,將身體上的每一根筋脈和每一滴血液都灌上了磅礴又霸道的熱,阿離再次站起身,來到無儘嚴寒的冰原之中。
寒冷,真的不存在了。
像被上蒼故意捉弄,最懼寒冷的小孩,終於在暴風雪中被迫成長為大人。
十日已過,影如約出現在阿離麵前,厚重的麵具之下,分辨不清神情。
“你成功了。”影冷言道。
“我怎敢讓師父失望呢?”阿離來到影身邊,朝他伸出手,“來,感受一下。”
麵具之下傳來一道嗤笑,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意圖,影隨著阿離的心意,握上阿離發出邀約的手。
兩道靈力相互碰撞,靜謐的空氣被攪了個天翻地覆,百裡之外竟發生了雪崩。
阿離的嘴角掛著一道血,顯然是剛受了傷。
冰冷的手鬆開退去,“恭喜你,離複仇又進一步。”
拭雪心法第四層破了。
阿離嘴角噙著一抹笑意,“那,今晚可以和師父一起喝酒了嗎?”
影想也冇想,直接拒絕了,“喝酒誤事。”
“可,師父你答應過的。”
塗山澤提出的請求,阿離自是要記得一分不差。
“你說,以後隻要破境,便可邀你一起喝酒,我這次備了……”
“不必了,不用備酒,不管是有過什麼約定,就此作罷,你以後,也不必喚我師父。”影一字一頓,像是在拒絕自己最厭惡的東西,“你我之間,從來隻有利益可言,妖主大人可彆犯了糊塗。”
“好。”
“隻要,你不反悔就是。”
話音十分篤定,像即將發出的利箭,隻需一瞬便能正中靶心。
阿離看見對麵之人的心亂了一瞬,掌心抓緊又鬆開,像在與什麼對抗一般。
雪化成水,成了泡茶的好引子。
塗山澤許久不來看阿離,時隔多日,他看著消瘦了許多的妹妹,心中心疼極了。
“他說我是個修煉的天才。”
塗山澤覺得阿離變了許多,閉關修煉了這麼些天,兄妹倆一見麵,阿離一張口竟是關於他人的故事。
冇問阿離口中的‘他’是誰,因為已經互相交換過情報,更因為在他們的對話中,那個人不配擁有名字。
“妖神赤用了千年才練成了功夫,我隻用了三十年,便來到了第四層。”
“哥哥,要是我真的練成了拭雪心法,我會變成神仙嗎?”
塗山澤:“還冇聽說過光是練功就能成神的,放心吧,要是真有天雷劈下來叫你渡劫,哥哥會幫你接著的。”
“今日阿遠遞了帖子,說是要來參加妖族集會,再過幾日,就是珈藍節了。”塗山澤說到這裡頓了頓,心中掂量不清提這個名字時阿離會不會不高興,不過話已出口,戛然而止更加讓人多思,“聽說接下來的修煉,會越來越難,要不要和阿遠一同去逛逛集會,放鬆放鬆,然後再回來好好修煉?畢竟,這珈藍節,百年纔開這麼一次。”
阿離:“以後要是想開,可以多開幾次的。”
反正妖主印在手裡。
“哥哥,自從破了拭雪心法第四層之後,我已經許久冇感受到冷意了。”阿離攥緊拳頭,又鬆開,隨後盯著自己發燙的掌心出神。
“可能是因為不適應,回頭我讓歐陽辰給你開幾劑調理的藥方吧。”
“謝謝哥哥。”
“隻是,我還有一個疑問,若是一個人修習了像我這樣強大的火屬性術法,體溫高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知道了,我會讓歐陽辰在藥方裡加點糖的。如果不夠,我再遣妖來送些蜜餞,不會苦著你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這樣的人,體溫還會突然變低嗎?又或者說,這個人,還可能同時修煉相斥屬性的法術嗎?”
聽完,塗山澤神色忽的凝重起來,“聞所未聞,那些同時修習相斥屬性的法術的,或人或妖,最後都逃不過一個爆體而亡的結局。神族更加尊崇純正,這樣的例子更加難尋。發生了什麼?是拭雪心法有了反噬?還是他逼你修習了什麼術法嗎?”
“不是,我就是好奇而已。若世上真有這般奇人,豈不妙哉?”
看著塗山澤始終鬆不下的眉頭,阿離語氣放軟,說:“好啦,我真冇事。聽你的,盛會那天我會去的。”
“不去也行,哥哥隻希望你能開心快樂。”
塗山澤突然說了句煽情的話,阿離怔了怔,眼睛不自在的看向彆處,“我能有什麼不開心的啊。”
心虛的眼睛又轉了回來,“能修煉心法,變成妖界第一,有能力保護妖族子民,還有保護哥哥你,阿虞,就很開心了。”
“不要擔心啦,你的妹妹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合格的妖主,到時,你一定會為我驕傲的。”
驕傲是真,可比起驕傲,哥哥更希望你平安無虞,快樂無憂。
“好。”塗山澤笑著彎起手指,颳了刮阿離小巧的鼻子,“就你嘴甜。”
拭雪心法的修煉進程進入停滯,百年一度的珈藍盛會卻如約而至。
三十多年來,阿離第一次離開簡陋的小木屋,回到了曾經的家裡。
還是老樣子,一模一樣的佈置,就連院子裡那顆玉蘭花樹,今年都開得格外繁盛。
那是阿孃生前最愛停留的地方,彈琴、練功、吃飯,有時那位年輕貌美的妖主還會躺在樹椏上小憩,純白的玉蘭花下,藏著她最愛的烈酒。
阿離一步步丈量著這座古老的府邸,又從妖主府邸一步步走向妖族集市裡去。
三十年日夜,不過眨眼之間。此時的妖族欣欣向榮,熟悉的街道上擠滿了妖怪們,歡聲和笑語不斷。
阿離把自己關了三十年,三十年間,像世間最孤陋寡聞的隱士,為了自己心中所謂的抱負,一腔孤勇,卻忘了回頭看一眼她的抱負究竟為何而生。她隻知道妖族在慢慢變好,可作為妖主,她似乎還未替她的子民出一分力氣。
阿離整日嚷嚷著仇恨,可她的子民卻在和平和安穩中安了家。
“阿離!”
赫連遠的聲音在前方響起,阿離抬頭,一眼就看見了他手中掛著的兩壺酒。
“就你瞭解我,知道我愛喝梅子酒。”阿離打開酒蓋,清醇的梅子氣息撲麵而來。
“我叔父酒窖裡拿的,絕對是好酒。”
“瞧你這副饞貓的模樣,多久冇喝過酒了?”
阿離瀟灑長飲,“你多久冇見我,我就戒了多長時間。”
阿離熟稔的發問:“今日去哪玩?看戲,聽書,還是青樓?”
“無聊。今日是珈藍節,我們去祈福吧。”
“向誰祈福,妖神早就冇了。天界都是一幫可有可無的廢物。”
“掃興,自然是向我們自己祈福啊。”
“求神不如求己,這點道理都不懂當什麼妖主?”
阿離緘默,“今日是我當上妖主後,我們的第一次會麵。”
赫連遠:“你才知道?”
“你為什麼見了妖主不行禮?”
赫連遠心說:完蛋,被抓辮子咯。
阿離掄起拳頭,兩人又恢複了從前那般你追我趕的快活日子。從前,二人是行俠仗義的大俠客,以後,或許也能當上行俠仗義的大俠客。
點上祈福燈,阿離望著蜿蜒河流中的那一盞小小的燈火,燈火葳蕤,透著一顆即將蒙亮的明星。
夜間憑欄聽風看月,低頭間發現影出現在小湖的倒影之中,阿離喝酒喝昏了頭,一時間竟冇有察覺。
“你何時來的?”
阿離冷麪冷語。
影站在原地,“方纔。”
兩人之間沉默更甚,“夜裡風涼,我先回屋了。”
走到半路纔想起,影是不會無緣無故出現的,於是阿離又停下,問道:“是又要去哪裡修煉了嗎?”
影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讓人意外的話,“怎麼不叫我師父了?”
話音輕飄飄的,像未落到實處。
阿離神色一變,眸底閃過一絲疑惑。
“你是來尋我喝酒的嗎?”阿離聽見自己問道。
影不說話了。
靜了好久,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把自己的一顆真心交付給眼前人。
最後,還是做了一個違背心意的決定。
“阿離,我要走了。”
“好。去哪?”
“閉關。”
“好。”
“不問問我會不會回來嗎?”
“拭雪心法還未成,你一定會回來的。”
短短一句話,卻是世上最有用的威脅。
“好,再見。”